黛玉在承乾宫坐了一会,胤禔正好过来给母妃请安,明明应该刚才在康熙那里,不知道怎么,他身上就是有尘土的味道。
没多久,胤禔的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也来了,他们夫妻俩在这里,黛玉自然不好多呆,便向那拉氏告辞,伊尔根觉罗氏苦留不得,便起身要送她出去,黛玉苦让着,起身却和胤禔对了个眼,胤禔像是有些不悦,浓眉轻轻拧成一个小结,成熟男人忧郁的样子实在迷人,她欣赏地多看一眼,才和伊尔根觉罗氏一起走出去。
“妹妹得闲了,尽管到我府里来,我在家里也闷得很,有妹妹陪我说话就好多了。”伊尔根觉罗氏笑着和黛玉说了几句客套话,又丢下了这句无异于招揽的许诺,便笑着转身走了。黛玉叹口气又笑了笑,不得不往景阳宫走去,虽然此举势必得罪德妃也是顾不得了,胤祥和自己交往是最密切的,不先往他那里打个转,倒伤了他的心。
那边胤禔走出来,拉了伊尔根觉罗氏往里走,恶声恶气道,“只是不懂事,单听额娘的,你能落着什么好?这事就此作罢。”伊尔根觉罗氏不解道,“能落着什么不好?”
胤禔出了一口长气,自拉着她回去了。
黛玉到的时机却有些不巧,敏妃正在发落宫女,正殿前几个小小的人影缩肩拱背的,好不可怜,黛玉心下不以为然,这么小的女孩子,能犯什么大错,认真计较起来,倒显得敏妃有点刻薄。
敏妃脸色很不好看,见黛玉来了,嘴边才露出点笑意,淡淡道,“姑娘先坐坐,这些孽障越来越不懂事了。”
黛玉便只得带笑在一边听着,原来今年的秋茶制好了,敏妃想着给宫中人等分送一些,送了几家,有人说味儿不好,她回来试喝,果然一股霉味,细察下来,就是这几个宫女的不是了,因此在这里发作。这丢了她的脸,黛玉倒不好说什么,见敏妃就要发落她们,她到底不忍心,伺机道,“这几个都是今年新选进来的,侄女儿想说个情,就打发到下头干些粗活也罢了,娘娘何苦动气呢。”
正说着话,胤祥进来了,乌黑发亮的海狸斗篷,上头星星点点白色雪花,进屋遇了暖气,一下便化了,胤祥不用别人服侍,自己把斗篷解了摔给宫人,先给敏妃请安,这才看到黛玉,眼睛一亮,立在当地笑道,“林妹妹来了。”
林妹妹一出口,敏妃捂嘴轻笑,黛玉红了脸,这小半年没见面,胤祥和换了个人似的,拔高十几厘米不说,原本还带着稚气的面容一下长开了,有了男子的英武阳刚,处事也沉稳大方不少,这声林妹妹搁着半年前,他绝唤不出口的。
他大方,黛玉也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人,想到兆佳如,心里也多了一分争胜之意,眼睛先望下去,看到胤祥还穿着黑缎皂靴,便对敏妃道,“娘娘,还是到暖阁里说话罢,十三爷的鞋都被打湿了。”
敏妃怕是也不想再当着儿子的面发作下人了,点头淡道,“黛玉你为他们求情,也是他们的造化,黄三德。”
景阳宫里的大太监便上前听着,胤祥冲黛玉使了个眼色,黛玉便随他到东暖阁先坐起来了。
这边一群宫女忙忙地为胤祥宽衣,这倒没什么失礼的地儿,因为只是把他的袍子脱了露出底下的袄子罢了,又有人跪下为他换鞋,胤祥道,“拿一双新袜子来,鞋子里都湿透了。”
黛玉不免好奇,侧身看了一眼,胤祥冲她笑了笑道,“今儿练布库来着,被大哥摔了好几下,全身湿透。”
胤祥今年也不过十六岁,哪里好和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比力气,黛玉不以为然,视线移到他那双又黑又脏的白绫袜,忍不住笑说,“这绸缎袜子,难怪禁不得水。”下头的话收住不讲,胤祥却没听着,漫不经心地问宫女要茶。
黛玉方才实是已经心许,伊尔根觉罗氏是个厉害角色,胤禛对自己也没什么意思,胤祯不及胤祥爽朗可爱,却不料胤祥如此不解风情,她便转了话笑问敏妃身边的大宫女和雨,“你们这屋子里熏的是什么香,我闻着像雀舌香,回味却又不是的。”
“是雀舌香混了龙脑香和一些些沉香制的,和烟一会儿装两盒给她带回去。听闻你们贾府制香之法独步京城,不想我这里随手制的私房香,倒投了你的喜好。”敏妃正走进来,听了黛玉这话,忙露了笑脸说了一串话,这才把胤祥揽到怀里问他今早做了些什么事,黛玉望望天色,起身就要告辞,敏妃也不甚留,倒是胤祥道,“吃了饭再去也不迟,储秀宫用饭早,此时怕是已经在吃了。”
黛玉便看向敏妃,敏妃笑意甚浓,转头吩咐留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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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阳宫里的饮食历来十分精致,今日也不例外,敏妃爱吃辣,几色菜里都有红色的辣椒,黛玉吃了几口饭,胤祥便道,“这个葱烧羊肉做得不错,澹月,给林姑娘布一些。”
那宫女忙应了一声,恭恭敬敬为黛玉拣了两块送到碗里,黛玉难却盛情,她不爱吃羊肉的,勉强吃了两块,味道虽然不错,但也没有再动筷子的心情,偏胤祥还问,“滋味如何?”
难道还说不好吃?那恐怕你妈就把我吃了,黛玉笑道,“果然好吃。”胤祥看一眼澹月,澹月便上前又给她布菜。
这顿饭吃得有点小痛苦,吃完了饭看了看自鸣钟,又听敏妃说德妃中觉歇得短,黛玉便告辞了出去,敏妃直说得闲来坐,又拿着香叫澹云送到雨花阁去,又送了几本佛经到元春那里。这话触到了黛玉的心事,她便看着敏妃不说话,敏妃笑了笑,在她耳边道,“你别和她太亲近就是。”
黛玉心中有数了,感激地冲敏妃笑笑,回身走出大门,白色的身影在满天风雪中很快模糊了,只有一柄桐油伞隐约可见,敏妃换了笑脸,扶着儿子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轻松地说,“费尽心思挑了她给你,额娘的眼光不差吧。林家的名头,贾家的财,这么一个才财貌三全的姑娘,上哪儿找去,她能做你的嫡福晋也不错,日后可要好好待她。”
胤祥不吭声,扶着她进了屋子才道,“也是皇上那句话误了,不然今儿没那么多波折。”
敏妃顶了顶胤祥的额角,嗔道,“你还真想兼收并蓄啊,没见她心气这高?这话以后也不许再提。还好额娘做得仔细,你到现在也没个屋里人,不然她眼尾也不瞥你都有的。”
胤祥只道,“额娘说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却不提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服侍敏妃去安歇不提。
却说这边黛玉,她今天真的很不顺,刚走出去没多远,就被九阿哥胤禟赶上了,来意还用说吗?自然是盘问有关探春的一切了。
这对欢喜冤家也实在是让人心烦,胤禟对探春不知怎么就这么上心,难道是得不到就更想要?探春的性子也实在刚烈,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让步,苦的只有是做中间人的朋友了,绝对的吃力不讨好。要不是她还算是有些身份,胤禟叫她送点什么定情信物她都还不好拒绝的。
好不容易把胤禟应付了过去,胤禛又从远处气冲冲走来,黛玉度其神色,只是上前问了个好就回避到路边了,胤禛十分恼怒的样子,理也不理就走远了,她这时候反而不好去储秀宫了,万一胤禛是和德妃吵架,她岂不是赶着去触霉头?
正好延禧宫就在拐角不远处,黛玉还没见过佟家送来的新女儿,正好去问候一番,便提脚要拐到巷子里去,却不料德妃也出现在储秀宫门前,一脸官司疾步走向这边,她暗叫一声晦气,只得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迎了过去。
这笑容不能太盛,别叫人觉得你是看她笑话来的,可也不能太淡,德妃要以为自己不关心,那就把人家彻底得罪了,亏得黛玉也历练了多年,几乎是本能的,带着些许询问些许好奇些许安慰的笑容就浮现出来,她甜甜叫了声“德娘娘”,便福了福身。
德妃愣了愣,下颌瞬间变圆了,她又是那个一团和气的当红宫妃了,笑着拉过黛玉的手问道,“你从敏妹妹那儿过来的?”
黛玉早有说辞,当下便道,“敏娘娘那儿养了只稀罕的猫儿,黛玉便去瞧瞧新鲜,迟了给德主子请安,主子恕罪。”说着又要福身,德妃一把扶住,想了想笑道,“按理该请你到宫里去坐坐,偏我家老四性子孤拐,又和我闹别扭,我这个做额娘的倒不好不去看看他,你明日再来和我用膳可好?”
她还能说什么,只能答应了,最艰难的时刻终于度过,接下来和良妃、荣妃、佟妃等人拜见的拜见叙旧的叙旧,有心要找元妃说说话,但到了她的住处门口,小太监却回说元妃在后堂礼佛不便相见,这里头必有事情,但是说穿了,在后宫争宠里,她林黛玉能帮的上贾元春的忙就有鬼了,既然元春不愿见,那就不见也好。她终于可以去看完颜青了。
真的有好几年不见了,完颜青几乎是脱胎换骨,从一个略带傲气的贵族少女变作了悠然自得的少妇,那股子傲气已经无影无踪了,少女时代的朋友,她是格外热络的,黛玉也能体会完颜青的心情,出嫁之后,来来往往总是带了功利色彩,见到以前的伙伴,就叫人想起那没有算计的过往来。
两个人谈了一阵,奶妈子把小阿哥抱了过来,几个月大的小孩子,肥嘟嘟的脸上全是笑,谁看了都爱,黛玉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拿了拨浪鼓逗他,完颜青笑道,“来年大家都生了,正好互相做亲。”
“到底是做母亲的人了,现下就惦念这这回事了?”黛玉随口道,完颜青大笑,周围侍立的奶妈子宫女等人都凑趣笑起来,五阿哥胤祺跨进门槛奇道,“什么事这么好笑。”
付佳蕊心高命却薄
完颜青忙迎上去为五阿哥脱了斗篷,拍了拍他发上几粒雪花,胤祺笑道,“展眼就要出去,回来打个转的,你别胡着忙。林姑娘,这一向可好?”
黛玉站起身道,“好,五爷必是好的。”她估摸着胤祺和完颜青有私话要说,便顺势道,“万洛妹妹那里还没去过,正好五爷回来,我去看看洛妹妹去。”
她话里很有含义,胤祺的脸红了,完颜青把小阿哥抱到一边,起身将黛玉送到外头,抱歉道,“外头雪这么大,却不能留你,还好是自己人,明儿给娘娘们请了安,好歹再来陪我说话。”
说是去找万沅,但五阿哥都回来了,现在已经快吃晚饭了,三阿哥应该也在家,黛玉撑起伞直接打道回府,该拜的山头也拜的差不多了,和妃嫔们相比,那些贵族小姐们的排挤根本不值一提,从贵人们的脸上大致也把他们的态度摸出了点味道,这就够了。
想到这里,黛玉心里多了一分笃定,雪下得极大,飘飘扬扬斜落在她肩头,伞也没用,她索性把披风上的帽兜戴上,一路慢慢的走,慢慢的看雪。
天渐渐黑了,风雪中忽然又有个人气冲冲地走来,黛玉远远看去,认出居然又是胤禛,不由得有点吃惊,胤禛根本没注意到还有个白衣人在雪里走,怒气冲天大步走了过去。
回了雨花阁,倒是没有人来挑衅,也不知道是今早孝庄的特别待遇让大家知难而退,还是那些人也被冻得够呛,全在房里烤火取暖。黛玉吃了顿丰盛的晚饭,在暖热的炕上幸福入睡,算计忧虑烦恼,全被晾在窗户外面吹冷风。
第二日起来,她又是那个林黛玉了,用过早饭富察佳蕊亲自过来问她是不是在景阳宫里吃的饭,她还当付佳蕊也喜欢胤祥;看了兆佳如在对面看着这里,便知道付佳蕊是给兆佳如打前站,哪还顾得上理她,三言两语把付佳蕊打发了,自己换了衣服到长春宫去。
今日又是一批人来孝庄这里请安,黛玉给她递个眼色,过了一会儿孝庄便道乏了,正好黛玉是唯一的小字辈,为孝庄捶腿的任务也就顺利落到她头上。
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对各自的脾气也都算了解,交谈了几句便大致达成共识,黛玉这天在完颜青的小院子里呆了半天,总算是和她好好说了一番话,万洛也来凑趣,一日尽兴。
又过了数日,其余姑娘整日里都打扮起来到各处请安,陆续便有一些被看中了,真芳消息灵通,也不见她去何处串门,消息却翔实准确,定妃果然看好富察佳蕊,特地请见康熙。虽然她素来无宠,但毕竟十二阿哥是康熙的骨肉,这儿子性情木讷,反而得到父亲怜惜,第一个先准了定妃。
付佳蕊素来心高气傲,眼高于顶,黛玉揣测她应该是也有意于胤祥,毕竟按年龄来算,十四阿哥小她快一岁,再往上,十三阿哥比她大了一岁之外,八阿哥胤禩就比她大七岁了。以此女的性格来说,和十二阿哥结亲固然尊荣,但可预见一辈子也只能安分地做个皇子福晋了,她必定不会满意,但又能如何呢?也只得堆出欢容了。
十二阿哥来过数次,他性子憨实,虽说很不聪明,但看得出对付佳蕊是十分喜爱,黛玉倒为他开心,不过毕竟只是小时候有过来往,也没上去恭贺。倒是十二阿哥并没忘记这个老朋友,走过来和她笑说几句日后请多关照付佳蕊等语。黛玉含笑应了。
消息果然很快传开了,这晚定妃奉康熙旨意送了点吃的来,大家如何不明白什么意思,都到院中恭贺付佳蕊,好个付佳蕊,雍容大度进退得宜,心意丝毫不露,只是众人散去后,付佳蕊却没和兆佳如说话,本来按例两姐妹还要在兆佳如房里说一会私话的,这晚她却径自回房,房里的灯几乎马上就被吹熄了。
谁知道她在背地里流了多少泪,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床,纳拉永华便笑她疏懒,付佳蕊只是笑,不肯说话。兆佳如本该为她说话,却沉了脸不开口,郭玉兰是老好人,打了打圆场,大家也就揭过不提。
黛玉看在眼里,心下倒是纳罕,兆佳如一心想着嫁给胤祥,现在付佳蕊提前成了她的妯娌,她应该更热络才对,怎么摆出一张晚娘脸。回来便开玩笑似的问真芳,“对面的那位可是脾胃不适,今儿活像被谁欺负去了似的。”
真芳不动声色道,“姑娘,八爷和十三爷可都有心上人了,九爷十爷,她可看不上。”
黛玉恍然大悟,这两个姑娘心气都高,虽然付佳蕊不满十二阿哥,但毕竟还是保底么,而八阿哥往上,年纪就相差得太大了,眼见着什么都捞不到了,兆佳如的心情不可能太好。
想通了这个关节,她便也有些警惕,自己还是得快和孝庄说清楚才好。免得这件事拖得太久,不怕落得和兆佳如一个结果,怕的是看中的那位对自己心冷。拿乔拿了这么久也该够了,胤禔年纪太大,胤禛性子太冷,胤禩出身太低,转来转去,最开始的才是最适合自己,胤祥年纪和她相当,照后世的描述来看,对正妻也很专情。最重要进可攻退可守,可以多几年发展自己的暗线,不用甫出嫁便被拱上后位,等一等,孝庄去后做个逍遥王爷也好,总是要选一个的,那就是胤祥了吧。
她恍惚睡去,第二日起来看兆佳如,怎么看怎么刺眼,虽然想有所动作,但黛玉虽然只谈过一个男友,却也知道一些常识,虽然胤祥未必喜欢兆佳如,但他也绝不乐见自己出手,她最好别提起此女,把主动权让给胤祥。眼不见为净,她给孝庄请安去。
孝庄最近精神头不大好,请安的妃嫔多半坐坐就走,孝庄本人倒没说什么,就是越发显得长春宫势头大好,太皇太后的话已不那么管用了。不过也没有人克扣什么就是了,毕竟这位老佛爷仍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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