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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余时中第一次看清楚她的长相,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在哪里看过这个人。
“老师多大年纪了?平时都教球球哪些教材?”
小姑娘显然没想到楼青云会跟她搭话,但她的回答不慌不忙:“背乘法表和一些英文单字,球球很聪明,反覆教几次他就能举一反三,他只是表达得比较慢而已。我今年大一,要升大二。”
一直到要睡觉前,余时中才猛然想起来那个家教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她眼角的那颗痣,简直就跟丁香如出一辙。
“今天在家都作了什么?”
余时中听到近在咫尺的低音,才发觉楼青云不知道何时进来的,他想偷偷躺回床上装睡也来不及了,楼青云已经牢牢实实得挡在他的面前。
“没什么,就跟之前一样。”余时中有些郁闷得撇开头。
楼青云状似无意得笑道:“饭呢,有没有吃?我听阿婶说你三餐都有吃。”
“嗯……”余时中咕哝:“我觉得身体好很多了。”
楼青云无奈得摇摇头:“会不会很闷? ”
“很闷。”余时中百无聊赖得点点头,他之前求过楼青云让他出门,却一次都没有成功过:“我想要电脑。”
“好。”出乎意料楼青云居然没有说不行,余时中赶紧反应过来:“什么时候?”
“你喜欢玩电动是不是,明天就叫人装一台。”
“呃不是……”余时中左右飘移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我可不可以跟岳叔叔碰个面?”
楼青云面色如常,温和道:“怎么会想他?”
“是他来找我的,我都回来了,说什么也得跟他说一声……”
“当然,他知道你生病了,一直不好来打扰,他如果知道你还特别记著他,绝对会很高兴,现在太晚了,明天再通个电话。”楼青云见他恹恹,又吊起了一个话头:“要不要出去走走?”
余时中反射性道:“真的吗?”
“何必骗你。”
余时中试探道:“什么时候?”
楼青云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楼青云特别空出一个周末日,带他来到一家百货公司,除了走走以外,顺便让他买喜欢的东西,却不让他带一毛钱在身上,余时中就只穿著黑色的薄毛衣和白色的长裤,走走停停得跟在楼青云的身边。
逛完百货公司,余时中跟著楼青云走到沿街的一条小巷子,拐弯处有一间不起眼的日式庭院,左邻右舍皆是老房,看起来像是老旧的住宅区,楼青云连门都没敲,就跨过门槛走进去。
“青云啊,好久没看到你了。”门帘下走出来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爷爷,眉目慈祥得瞅著楼青云呵呵笑,当他看到随后跟进来的余时中,有那么一刹那撑开了眼皮的皱褶。
“这、这不是你那朋友吗?”他从口袋抖出老花眼镜戴上,连喔了三牲,喟叹道:“喔,喔,喔,不是啊,我还在想怎么小了一号,吓得我这老胆子真是,咳咳,这位是?”
楼青云朝余时中招招手,淡淡道:“他是怀英的儿子。”
“喔,喔,啊,这就说得通了嘛、哎呀。”他朝余时中努了努眼皮的皱纹:“你好啊,哎呀瞧瞧长得跟你父亲可像了,就是神韵不太一样,你刚远远一走进来,我这老眼昏花还真的看岔了,还想说这多久了,你这样跟青云猛地一起进来,我还真当是怀英又回来了。”
楼青云覆手站在一旁没有表示,倒是老爷爷突然拍了一下脑袋:“啊、你们吃过饭了没有,我去泡茶……”说完就叨叨念念得往房里头走。
“他是羽伯,这里是他的收藏室。”楼青云耐性得跟他解释,这栋房子就像一座小型的仓库,虽然是居家的装潢,但所有看的到家具都是历经年代的骨董,看起来价值不斐的样子。
“爸爸以前也会来这里吗?”余时中看到墙壁上的一座挂钟,是会有小鸟报时的那种西洋钟,跟旁边的笔墨山水挂在一起,特别突兀。
“当然喽,你爸爸可懂得欣赏了。”羽伯乐呵呵得端出一盘镶了金箔的茶具,杯子和茶壶上爬满了好几条金龙,好像是专供皇帝喝茶用的。
“是喽,这是清朝时期宫廷御用的茶具,不过这是仿品,别怪羽伯我藏私,好货都被骗走了,烂一点的拿出来更没面子,索性就拿个假的呗。
“这你问他最清楚,他才是这方面的行家。”他拍了拍楼青云的肩膀,乐得皱纹都在抽动:“不过我最好的还是那组金枝玉露,人家都说当官的舌头骗人,怎么当初就被你这给晃悠了,你倒是把钱还回来啊,欺负咱老百姓,现在想想还是后悔的不得了,怎么那点价钱就出手了。”
“那是什么?”余时中问道。
楼青云不用开口也有人抢著讲:“哎,年轻人,你这就得好好请教咱市长大人了。
“那是一组明朝的酒壶,叫金枝玉露,瓶底下写的我没诳人,一只酒瓶和一副对杯,绝对的真品,说来巧,那是无意间经人转手放到我这儿来,被这小子一眼就相中,那瓷漆烧得薄匀剔透,现今的工艺都不见得有这种水平。”
他没由的摇摇头,婉惜道:“只可惜壶嘴缺了一角,所以一直都没人要,谁知道青云这小子从我这儿顺手溜过去作鉴定,居然是明朝的东西,也是宫廷里的玩意儿,如果没出错,好像还是从胭脂乡里捞出来的。”
“什么意思?你说壶嘴断了一角?”
羽伯朝楼青云努努下巴:“怎么,告诉他啊。”
楼青云不动声色得捕捉余时中的神情变化,摇摇头道:“只是个瑕疵品罢了。”
“那明明是从明代后宫流出来的东西!不知道沾过多少皇帝小老婆的口水,何况这种上等瓷器,瓶底下还要官庄的印章,搞不好亲过哪个皇后的嘴都有可能,你不就是因为这样才说什么都不卖,被你讲成这样,要气死我啊。”
羽伯突然叹了一口气:“是说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看看现在一个个都出息了,跟人家说咱楼市长以前还帮我扫过落叶都没有人要信,怀英也是,唉……儿子都这么大了,他要是瞧见自己的孩子跟他有多像,肯定也就知足了。”
楼青云放下茶杯,温柔得对上余时中的视线:“怀英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茶过一轮,羽伯和楼青云的谈话就如同壶口上冉的白烟,俩人持杯贤谈了几盏茶的时光,羽伯又折回来叹道:“不知道那对金枝玉露杯现在如何了?”
见楼青云没有回话,羽伯嗔怪得看著他:“也就希望你那初恋小情儿是个懂得爱惜的人,不然可就可惜了这稀世宝贝,你也真是个懂得舍得的男人,上百万的骨董就这么打了水票,说起来你那初恋情人的儿子都有这孩子这么大了吧。”
余时中脸色有些难看,紧紧咬著发紫的唇瓣。
楼青云垂眼刮弄著手上的茶瓮,淡淡得勾起唇角:“你倒是没说错。”
“啧啧,做大事的男人就是不一样,这江山美人孰轻孰重,向来是英雄的难题啊,不向咱平头老百姓,这爱不到就换个来,这爱情嘛,在你们这种人眼中算个什么,不是说不能谈,而是没必要放心思,你也算是打开我这老头子的眼界了。”羽伯摇摇头:“难得看你真情流露,我就只好拉下老脸回绝人家了。”
楼青云这才挑起眉:“嗯?”
“我一个老朋友专门收集前朝的瓷具,上次不小心说溜了嘴,把这对金枝玉露曝了光,他也是个老疯子,钱多到没地方花,非要我来问物主的意愿,不过看你今天这意思,是没戏唱了,我会跟他说的,别介意啊。”
楼青云瞅著一直盯著地板看的余时中,低声道:“说穿了,这些东西不过是身外之物,不重在质,而贵在情,我是个念旧的人,一旦有了感情,就永远不会放手。”
☆、一五三
楼青云站在街道上等待下属开车过来,余时中站在离他两步距离外的地方。
“英宝,我要去开会,你先回家,晚上我们再一起吃饭。”楼青云微微倾身,就把他处心经营的距离给吞噬殆尽。
“嗯。”余时中闷吭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他的风景。
没多久,小郑的车就来了,楼青云亲自帮他打开门,目睹著他携上安全带,才把门关上。
不晓得为什么今天的路况特别堵塞,可能因为路口发生事故,他们在这个红绿灯就堵了将近二十分钟,余时中心神不宁得盯著车窗,即使只是发呆都觉得疲惫,前天他电话就打了,岳叔叔紧急举家到美国探病,没个半年不会回来,岳叔叔还留了个语音信箱给他,要他不要有压力,好好养身体最重要。
突然间,一个人影闪过他的视线,余时中的视力向来很锐利,他眼一尖,几乎是下意识扳开了门板。
小郑坐在驾驶座上根本来不及反应,余时中匆匆丢下一句话,一溜烟从门缝钻了出去,两三秒就消失在车来人往的大街上。
余时中紧紧追了好几条街,还一度差点跟丢,好在一个红绿灯又找回了人影,他急急忙忙追上去,却被亮起的红灯挡在了斑马线的另一端,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个人被人群冲散。
绿灯一亮,余时中边跑边猜测那个人的方向,他抬头往路标一看,才发觉不知不觉竟然追到了平安街。
“老天,不可能吧。”正当他犹豫著要不要继续追,一阵惊呼从他的后脑勺响起,余时中一回头,就看到一个的男人,踩在单车上,手里提著一个大纸袋,像是刚采购完,他张开大嘴不可置信得瞪著余时中。
余时中比他早回过神,并朝他笑了笑,开口道:“浴泽,我可以去你店里坐坐吗?”
“当然。”男人还是丈二金刚摸不著脑袋:“老天我眼花吗?”
余时中坐在吧台上,不动声色得打量著周遭的环境,没有任何异状,就是一间普通的小酒馆,这家店是他的小学同学古浴泽开的,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他们家的私生活极其低调,小学中学读的都是一般的市立学校,孩童时期俩人耍得还不错,只是升上中学后就断了联络,说来也有缘分,他的店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对此刻的余时中而言,却有格外的意义。
古浴泽是个老实人,什么都不问就先巴巴得端饮料上来:“你要喝什么吗?还是要吃饭?”
余时中摇摇头,正色问道:“这里是平安街几号?”
“23号。”古老板一问一答,似乎还没从巧遇余时中的震惊中清醒。
“是吗。”余时中把手机关了机,又趴到吧台上,压低声音道:“你这里……最近有没有一位女客人?”
“女客人?”古老板腼腆得摸了摸后脑杓:“很多啊,每天都有,你是说熟客吗?”
这、这要怎么问?都怪苏乔留给他的话不清不楚的,余时中叹了一口气,懊恼道:“算了,当我没说。”
古浴泽见他无精打采得趴在台子上,终于没忍住满肚子的好奇:“你怎么了,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早就在北都发展了?你不是跟我说你上北都的大学了?”
余时中恹恹道:“就回家看看。”
“好巧喔。”古浴泽又挠了挠脑袋:“我以为上次在医院碰到你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没想到又看到你了。”
古浴泽似乎挺想跟他叙旧,但余时中心里有事,语气自然透露出漫不经心。
“你生病了吧?”
余时中猛然撑起来:“你别胡说!哪里看得出来?我没有生病!”
“只、只只是觉得你、气色看起来不大好,没、没别的意思。”古老板被他吓愣了,结结巴巴得解释著。
“我没事。”余时中又蔫著脑袋趴回去。
古老板试探道:“你要不要喝点什么,给你调一杯果汁好不好……”
“调两杯吧,帅哥。”
余时中猛地回头一看,他刚刚追了大半天的人影,突然间像变法术一样的出现在他眼前,虽然眼前画著艳妆,衣领开出整条乳沟的女人跟他的记忆中有点出入,但这个豪爽的声音绝对不会认错。
“朗组长!”
“我现在可不是你的组长了,叫名字吧,小余。”朗殷眨了眨浓密的睫毛,笑咪咪得瞅著他:“好久不见了,瞧你越长越俏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余时中讶道:“刚刚那个人是你吧。”
“自然是老板叫我来的啊。”朗殷突然伸出手:“把手机给我。”
余时中从口袋里摸出来给她,她俐落得拿出记忆卡,再重新放回去。
余时中还是没弄懂:“老板,是谁?苏乔吗?”
朗殷意味深长得点点头:“你见过苏乔了?她叫你来这里的对吧。”
“为什么?”余时中觉得头又开始疼了:“为什么朗组长会在这里?”
“因为是我叫她来的。”华志勤的声音冷不防得推门而入,余时中差点以为自己在看一部电影,他晕头转向得看著华志勤越靠越近的身影,茫然道:“志勤哥?”
华志勤按住余时中的肩膀,严肃道:“你听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楼青云收你为养子了吗?你们办过手续了吗?”
余时中摇摇头,有些慌乱道:“志勤哥,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华志勤却会错意了,旋即松开余时中微微退了一步,面瘫得表情比修道士还要神圣:“时中,冷静一点,我不是来带你回去的,不要紧张,没有人会强迫你。”
“你不是来带我回去的吗?”余时中喃喃得重复华志勤的话,却没有让他得到任何一点安全感,他突然扯住华志勤的手臂,浑然迷了方向:“带我回去,我想回去。”
这下可把华志勤弄懵了,这跟他现有的资讯出入太大,原来没有吵架?
朗殷也被余时中突如其来的行径吓了一跳,她赶紧轻轻拍抚余时中的肩膀,安慰道:“怎么了?”
华志勤不愧是靠得住的男人,他稍稍琢磨了一下,便果断道:“要带你走自然行,我现在就直接带你回去。”
“等、等等,我还没看到妈妈……”余时中揪著华志勤的袖子:“他不让我去看她,我不知道妈妈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华志勤反握住他的手腕,带著他缓缓坐下:“时中,我已经查到你母亲的住处,那里是很隐密的别墅区,不是那么容易进去。你现在得做出决定,是要继续留在这里,还是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我走不掉。”余时中咬著苍白的下唇,他现在药瘾这么大,根本撑不过两天:“我得留在这里,我不能丢下我妈不管。”
☆、一五四
华志勤了解他的意思:“我就在海城,你要是有任何状况,就告诉苏乔,她知道怎么联系我,你要记住一件事,不可以签下楼青云给你的任何文件,明白吗?”
余时中望著华志勤严词凛然的脸孔,明明才离开北都不到两个月,他却觉得恍如过了两年:“我是不是错了,他是不是很生气,我这么不听话……”
华志勤立刻了然他说的是谁,压低声安慰道:“他没有生气,你不用害怕。”
“可是我什么都没说,就擅自跑来海城,他明明不准我来,我为什么这么不 听话……”事情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难受得揪著衣领:“可是他为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华志勤没有答腔,唯有耐心得聆听。
“我以为回来这里,就可以看到妈妈,我真的很想她,但楼叔叔根本不让我看到她,我每天都待在家里,连见我妈一面都做不到,这跟之前有什么区别,至少以前……”以前,至少还有一个地方能回去的地方,给他安全感,至少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像现在这里,他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假使被欺负了,也只能咬牙和血吞下去。
余时中喘了两口,突然惊慌得睁大眼睛,脱口道:“杜先生、他是不是……住院了?”
华志勤面露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