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和张冲在四更多天,来到遢了胯窝堡西边十左右里,在一个小山头上点起了一堆儿火。等天上星星越来越稀,张冲便往上压了些带叶的树条子,冒起一缕浓烟。等各户人家升起了炊烟,“三尾虎”许彪带领七八十弟兄骑马赶来了。其中有二十多人蒙古族打扮,是许彪新收下的人马。
李宏向新老弟兄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向许彪介绍起敌情:三十多老毛子押着二十左右满载的大车,肯定跑不快;村南山连山,马和车压根儿翻不过去……他认为“若从西、北、东三面围起来硬啃,老毛子都是扎手货,一定要拼个鱼死网破;不但弟兄们伤损要大,村里乡亲也要跟着遭殃”。
许彪报号“三尾虎”以后,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提出“从村西村北慢慢往村里压,逼老毛子顺原路往东撤,等他们离村子远了再兜屁股狠追猛打”。
李宏赞成,还建议许彪由张冲带路,领一部分人马去村东五里外埋伏,等老毛子一撤到打他个顾头顾不了腚,最低也把大车扣住,“把被虏的妇女救出来。”
在许彪带领蒙古族弟兄走后,李宏也领留下的弟兄出发了。若是让马撒开蹄,十多里路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可现在要悄悄地贴近塌了胯窝堡进行隐蔽,走得可就慢多了。半个时辰后,李宏把人马带到了离村子只有二里来路的一道高岗下。他拨出二十多名弟兄,让他们绕到村西,嘱咐他们“只堵不攻,等我带人攻进去后再往村里压,和我会合”。这伙人走后,他才对自己带领的三十多人说:“老毛子要离开这个村子,只有两条路:走回头路向东、往前向北翻过咱们眼前这道岗。咱们在岗上隐藏好端枪等着他们——马,先拴在坡后。”
太阳已经从东山上升起来了。李宏和弟兄埋伏的地方,离村子只一里左右。他居高临下,看到自己院儿前的路上,排着一溜儿大车:有两台上坐满了女人,其余都装满了货物;这些大车打头的几台马头正对着自己这边,有七八个老毛子骑马端枪看守。再望其他各家,由于住得分散,又有树木遮挡,只能看到灰白的平房顶;看不到人的活动,但隐约地听到吆喝声和哭声。村里没被树木挡住的路上,有骑马的老毛子在走动,马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有的还牵着女人,或者押着扛东西的男人。李宏长出了一口气:许彪他们来得挺快,或许能把落难的人救出来,不遭到太大损失。
又过了一会儿,李宏估计去村西的弟兄已经埋伏好了,应当开火打乱老毛子的抢劫行动了。他低声传下命令:“瞄准近处的老毛子打,加小心别伤着乡亲。”
于是,枪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有两个看守车辆的老毛子栽到了马下。其余的老毛子一边藏躲,一边比比划划,可能是不许老板子和那些女人乱动。紧接着老毛子便开始还击,枪声可就像过大年接神放鞭炮似的,听不出个数了。
李宏对绺子的家底儿很清楚:枪不少——从护教队和寿太太卫队手里,共缴到三十多支,后来又花大价钱买了二十支;可子弹并不充裕。他大声喊:“咱们得悠着点儿,没瞄准别开枪——等老毛子人马往坡上拱时再猛打!”
果然过了不长时间,一个骑大洋马的老毛子高举战刀,督促二十多老毛子放马冲锋了。李宏对身边儿几个弟兄喊了声“都瞄准那个骑高头大马的老毛子官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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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稀疏下来了。就像大年三十晚上,各家各户接完了财神,放完了成串的鞭炮;可有些孩子没过夠放鞭炮的瘾,四处踅摸那些没点着就落地的贼炮仗,捡到一个就用香头儿点着扔出去,才“啪”地响了一一声。
李宏低声向左右问:“有挂彩的没有?”得到“没有”的肯定回答后,他嘱咐大家“别乱动,把精神头儿提足,防备老毛子来拼命”。他自己却换了几个地方往村里了望,发现有些老毛子借着树木的掩遮,往大草房集中,另有十来名老毛子偷偷摸摸向村西移动。他料想老毛子打算从那边儿绕到岗北前后夹攻。果然过了不久,村西就响起了枪声。可那伙老毛子很快地又撤回了村里——分明是碰了钉子。而隐藏在大草房附近的老毛子,也没敢再发动进攻。
五 恶煞死或逃
五五 恶煞死或逃
日头爷儿已经转到东南的半天空了。西南风又刮了起来,摩挲着远远近近的树梢儿。突然响起炒豆子般的枪声,子弹溜子嗖嗖地穿了过来,打得一些树叶儿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李宏传令:“沉住气,老毛子不骑马把脑袋送到半山腰儿,先别开枪——千万别把枪筒子倒成了烧火棍。”可他很快就发现:那排儿大车在密集的枪声中掉头儿了,原来打头的变成了末梢子,车辕子朝南、马尾巴冲北了。李宏想起了旗人的一句俗语:“小脸儿朝南,小辫儿冲北了。”那是说两个打起交手仗的人,若有一个人把脸背过去,把脊梁——满族男人梳辫子,辫子是拖在背后的——冲向对手了,那是承认打不过了,要开溜了。李宏身边儿的弟兄也看出了老毛子要穿兔子鞋,便问:“老当家的,咱们该上马了吧?”李宏指着那些开始慌慌张张颠达起来的大车说:“老毛子不会舍下那些财物,准藏在暗处跟咱们拼命。等大车骨碌远了,他们不得不现身,那时咱们再扦蛤蟆。”
李宏这一次没拿捏准。那些断后的老毛子,脑袋瓜子并不是死木疙瘩儿:他们躲在树下马后,倒换着打枪,倒换着脚挪窝儿,掩护那溜儿大车撤出了村。李宏他们打了几阵枪,却没扦到蛤蟆。李宏承认自己把老毛子看低了,可也没发急歪上火,叫弟兄们悄悄上马,影起身子进了村;堵西门的弟兄也赶来会合了。
村内老乡发现是李宏领人马打跑了老毛子,又惊又喜。有人报告:“老李当家的,老毛子一出村就撒开蹄往东尥蹶子跑。”李宏却想:断后的老毛子还会三三两两地倒段儿掩护,紧追会挨冷枪;等许彪在前边儿打响了再往上冲又有些耽误了时间……他自打到了遢了胯窝堡,已经踩熟了方圆十多里以内的山岗、沟谷、道路。他果断决定:留下十多人马在村东埋伏,防备老毛子吃回头草;自己带其余弟兄,从小路绕到许彪埋伏地点的后边儿,等许彪开打时突然从侧面儿冲向断后的老毛子……
已经带人埋伏好的许彪,并没有迎头痛击老毛子,而是放过了沙拉尤夫斯基率领的十多名开路的老毛子,才掀起一股旋风卷向车队。押车、看人的老毛子只有六七个,根本没想到会被恶虎掏心,没来得及还手就被砍瓜切菜般撂倒了。许彪发现李宏也突然冲向了老毛子断后的那十左右老毛子,便和张冲说了句“后面儿的事,请老当家的拾掇”,领着那帮蒙古弟兄挥马刀向前杀去。
断后的老毛子,都是沙拉尤夫斯基的老同伙。撤出塌了胯窝堡后,仍然十分谨慎。虽然没发现有人追撵,也照旧互相掩护着往前倒腾。他们猛孤丁听到前边杀声四起,吓得胆战心惊;急忙望去:鞑靼人的马刀把他们拦腰砍成了两截儿……这伙人原来是麻可夫指挥的。他受伤断气儿后,沙拉尤夫斯基又任命了一个头儿。这个人虽然也当过兵,却优柔寡断:拿不定是继续防备追兵、还是增援前队的主意。而归他指挥的人,有好几个已经屁滚尿流,认为前有强大的鞑靼人、后有追兵,自己这小撮儿鼻子大的洋人,和那头小牛差不多了:想跑却迈不动步,只有哞哞叫的份儿了……就在犹豫、惶恐的这短短的工夫,李宏领着他的老弟兄放马从路边冲了过来。有几个老毛子还没来得及举枪扬刀,便被劈下了马。剩下的老毛子,伏在鞍上想撞大运,向来路跑去。
李宏听了张冲传达的话,便给他留下些人,让他领着看守大车;自己领弟兄们追逃跑的老毛子。那些想撞大运的老毛子,被村外埋伏的人马打落马几个后,刚转回过马头儿,李宏和弟兄们又是一阵排子枪……剩下三四个老毛子扔掉马钻进了树林子。有的弟兄主张搜山,李宏却说:“他们不会丢下枪,会躲在暗处拼命的。放过这几条漏网的泥鳅鱼,在山中小水沟子里搅不起浪来。”
许彪带领蒙古族弟兄往前猛追时,沙拉尤夫斯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在麻林可夫被打成重伤后,他开始认识到遇上了强硬的对手。他派出一批人马往西运动,确实想绕到北山后实行前后夹击,吃掉对手。却不料被顶了回来。沙拉尤夫斯基还没发现对方也是骑兵,却估计到了对方人数众多,而自己只剩下不足二十五人可以冲锋陷阵了。他觉得若是转移到平原地带,可以发挥马上优势,把对方冲散杀败。他决定顺原路撤,还想自己亲自带人掩护。但波列夫坚决反对,劝他和自己一同带人开路,并把一些贵重珠宝金饰打成两个包裹,由他们俩儿亲自携带。当许彪把他们拦腰截断后,沙拉尤夫斯基被“鞑靼骑兵”的勇猛震惊了,哪里还敢恋战?他对部下喊了一声“别死这儿喽”,便用马刺狠扎马肚子,领头儿狂奔。那些老毛子一听“王子”发令“快”跑,便紧跟在他和波列夫马后逃命。可这些人骑的马是从农民手里抢来的普通的拉车的马,既撵不上前边儿的大洋马,也抵不上许彪的花里豹和他蒙古族弟兄的蒙古马,便渐渐被追上了。除了几个跳下马钻了林子外,都成了马刀下的他乡野鬼。不过,许彪领人追出了十来里后,却不得不勒住马,打了几枪,无奈地听任两匹大洋马把两个强盗头子驮跑了。
六 归来大师姐
六 归来大师姐
许彪掉转马头,在归路上和李宏见面了。两人碰完情况,兴高彩烈地回到那溜儿大车停留的地方。李宏发现一男一女骑马从村里赶来了,似乎是唐百顺和纪玉瑤。李宏好生诧异:他们咋来了?难道……李宏刚把两腿一夹,栗骟马便好像明白了主人的心思,撒开四蹄飞快地迎上去。到了纪玉瑶的马跟前儿,栗骟马便打起盘旋。李宏见扯着马缰绳随着自己打起磨磨转儿的纪玉瑶,小头发成绺儿地贴在脑门儿上,脸儿粉不棱登的,那对儿眼珠儿一个劲地往自己身上骨碌——那神情,满轴子都是对自己的关切,并没有一丝儿悲伤情绪。他把脸转向唐百顺,责备说:“你咋把我的话儿当了耳旁风?”
纪玉瑤见他囫囫囵囵,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儿,便有些撒娇地嘟囔说:“烦人家就直说呗,干嘛乱抓邪火气!老唐大兄弟把我妈和孩子们安顿得万无一失了。我寻思练了一秋的枪,连兔子也没打过,便圈拢他陪我赶来凑热闹。没想到起大早赶了个晚集,连一个活靶子也没捞着。”
唐百顺也迭忙解释说:“大姐惦记这圪塔儿,老太太也担心东家跟老毛子硬拼;说你身边儿只张冲一个帮手,猛虎架不住群狼,追我陪大姐回来哨听哨听。”
李宏心里完全明白了:玉瑶牵挂自己,叨咕得老太太也稳不住神儿了,打发他们赶了回来。
许彪是跟在李宏身后颠达过来的——带人马来这里前,他向祁福打听过这圪塔儿的情况,听祁福说过“东家和纪大姐‘八’字有一撇了”——他听到唐百顺的话,认真打量起来这位纪大姐:穿了件天蓝色短夹袄,扎了一条红绸带子,上面插着一支手枪……这使他想起了当年二师姐从墙上往教堂院里跳时的身影:虽说生死不怕,但还有些柔弱。而眼前的这位红灯照大师姐却更加硬朗,有一股子叫人不敢小看的豪气。他提马向前走了几步,拱手一揖,郑重地说:“是大师姐吧?小弟许彪久仰了!”
纪玉瑶见他骑着花里豹,知道他是“三尾虎”,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先客气了一句“不敢当”,紧接着感谢他“带领弟兄拔刀相助”。
李宏等他们见过礼、说过场面话,便抓紧时间对许彪说起正事,要他妥贴处置从老毛子手中夺回的人、车、物。许彪心里已经砍出了大荒儿,央求纪玉瑤说:“大师姐这一来,可真成了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那两辆大车上的苦命女人,家里都啥光景?回得去不?若回去没好果子吃,又让她们往哪儿落脚?老当家的和小弟洠Хǘ剩参什煌噶环ǘ锼悄弥饕狻U庑┠油肥露缓寐榉炒笫惴研睦蜕窳恕!�
纪玉瑤觉得“三尾虎”虽说有些给自己戴高帽子,但他提到的事由自己出头儿,确实比他们大老爷们儿方便得多。她一口答应下来,还说自己得回村让乡亲们给大队人马张罗饭菜,带着那两台坐满女人的大车,先回了塌了胯窝堡,让那些姐妹在自己家歇下。
许彪归拢好人马,也押着一溜儿大车奔塌了胯窝堡。路上,许彪向李宏端出了处理车马财物的盘子:老毛子在塌了胯窝堡抢劫的东西,一律认回去;确实是老板子和被虏妇女自己的财物,允许带走;老毛子给塌了胯窝堡造成的损失,也用车上的东西抵偿……“老当家的需要啥,留啥;剩下的归绺子”。
李宏说自己搬弟兄们前来,是为了收拾残害百姓的老毛子,若贪图财物就成了合伙做买卖,那就违背了自己金盆洗手时立下的誓言。他表示对许彪其它主张都同意,还提议给回家的老板子和妇女都发些盘费。
许彪十分清楚老当家的秉性:一拿定了主意,那就像坐地生根的石头砬子,九牛二虎也拉不动的。所以他应了声“那就这么办”。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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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正是忙掉帽子的秋收节骨眼儿,可塌了胯窝堡的庄稼人却都没下地。
今天一早,老毛子开了抢,各家全被翻了个底儿朝上,还被拖走了三个女人——其中有孟老疙瘩儿媳妇儿王桂荣。不久枪声响了起来,密得像冰雹不断地砸屋顶儿;稀时高一声低一声地叫魂儿,密时撕心扯肺地索命,吓得人谁也不敢走出屋。等到李宏领人把老毛子撵出了村,人们的心才稳当了一些,可也怕下地会叫老毛子碰上给突突了。孟老疙瘩儿是个胆儿大的人,却头朝里躺在炕上,回想着和王桂荣成亲前后的种种情形……
前年开镰前,孟老疙瘩儿领人在十多里外的马鞍山包下了一宗盖房子的活儿。东家姓王,自家的土地自家种,日子还算充裕。房子刚一戳排,孟老疙瘩儿就和东家的闺女王桂荣对上了眼神儿,四道目光一得机会就拧麻花。两人抽冷子见了几面儿,便一个“非你不嫁”、一个“非妳不娶”。
孟老疙瘩儿完工回家后,求了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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