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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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村-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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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身出门门关到。
  出门七八天,灶内断火烟,
  ——单身的不吃湿馊饭。
  上午走下午,灰灰齐上扑。
  锅头刷两刷,蜘蛛死迄爬死迄爬:方言,即拼命爬。。
  灶头捞两捞,捞出条黑乌梢黑乌梢:方言,黑蛇。;
  灶里刨两刨,刨出个赖格宝。
  唱着唱着,天色转暗,欢快的歌谣,转眼又变得伤心伤感——
  斑鸠叫唤咕咕咕,阳雀叫唤李贵阳。
  咕咕咕,李贵阳,对门幺妹死了郎。
  上街去请抬脚棒,下街去到棺材房。
  手头提的香烛纸,头上包的孝帕长。
  要是庄稼无人种,抬脚愿把忙来帮。
  相对于才子佳人的戏曲,善珍更爱听挑夫们的歌谣。先前在戏园子里,她只觉得烦闷,而此刻,善珍竟然脸红心跳,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索性推开窗户,让江风带着仆仆风尘和汗水的气息,连同挑夫们的悲欢与辛劳一并吹入胸怀;可没想到风那么大,把她的辫子都吹散了,满头乌发就像乌云似的飘在窗前,挑夫们都看见了,可他们并不做声,又擦着汗水低头赶路。转眼间,长长的队伍已消失在烟村。
  到了傍晚,夕阳深红,江水瑟瑟,晚风中飘荡着烟雾、归帆与缥缈的船歌。然而眼前的美景却使她忧心忡忡——随着年龄的增长,善珍开始想念自己已故的母亲,想起她们母女分离的痛苦和母亲的悲惨命运。十五岁,她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在山上奔跑、水边欢跳了。作为虞家大院的千金小姐,她虽然不必缠足这种旧风俗,到上世纪二十年代以后已基本废除。,也能上学读书,但无论走到哪里,总有许多无形的眼睛注视着她的一言一行;她必须老老实实,遵从大家庭的各种礼法,“坚守妇道”。这对别人来说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的事情;但对于善珍却无异于一种深深的折磨。她生在长江边,看着大河长大,天性无拘无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她的心思常常顺着江流漂向遥远陌生的城市,在长江两岸的山林水泽,与各种各样的男人女人一同载歌载舞……可惜那里的人们还不认识她;那里发生了什么,她也一无所知。她想着想着,渐渐对此感到不满和担忧,可自从母亲撒手人寰,父亲又总是不在家,在这个世界上,谁能真正了解她的心思?啊,好在来到烟村,认识了正艾、正清,他们从小就可以驾着小船恣意远游;而她呢?难得出趟远门,之前之后,都高兴得几天睡不着。可漫漫时日,还是像笼中鸟一样被锁在院子里。此时,当夕阳沉落,晚风如歌,她的头发乱了,心也乱了,身心激荡不宁,仿佛地震前的小动物。她预感到生活将发生巨变,自己将像一叶没有缆绳的轻舟,被激流冲走……
  是夜,也不知是哪一夜,十多只船横在码头,江风一吹,互相碰撞着,发出“咚咚”的回声。正清、正艾因连日疲劳,睡得正香;母亲还在油灯下缝补衣服。而在不远处的善珍,内心却被汹涌、炽热的浪潮激烈冲撞着,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她又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江上起了大火,房屋和帆船像火球一样四处滚动……有人狞笑,有人哭喊;而她自己却被翻腾的火浪卷走,渐行渐远……正艾一边救人一边求救,两只胳膊伸过来,很快又被激流吞噬;而正清的脸贴在阴空,挂满泪水,瞬间又化成霹雳、闪电……父亲来了,站在风口浪尖,脚下不停地流血;血色向四周蔓延……水天茫茫,从红色转为灰色;灰暗的江水将她冲上一座孤岛,周围全是陌生人,举着刀枪、旗帜,冲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其中还出现了正清,眼睛里布满血丝,看着她好像不认识似的。她大声叫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胸口好像被一只无形的黑手压着,透不过气来。一阵窒息,她拼命挣扎着,手脚并用,终于把自己吓醒了,醒来一身冷汗……
  然而噩梦并没有结束——她躺在床上,感觉浑身冰凉,空气在颤抖;果然,屋里的东西都飞起来:桌上的一只瓷花瓶撞上屋顶,摔得粉碎;书本飘向空中,纸页哗哗响动,像是传说中的鬼翻书。善珍惊叫着起床,冲出门外。院子里的几个仆人也跑出来大喊:“见鬼了!见鬼了!坛坛罐罐都飞起来啦!”
  直到这时,善珍才定了定神,看看院子里,又望了望夜空。夜空“呜呜”刮起了阴风,盘旋低回,随后又平息下来;星辰在山顶轻吐火舌,却不知所云。屋里静悄悄的,仿佛有黑影在墙上晃动。一团乌云停在白塔之上,像一只不祥的斗笠……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不得了了,小鹑子来了,小鹑子来了!”
  小鹑子是什么?
  

第一章·小鹑子与大轰炸烟村(1)
小鹑子与大轰炸
  幺妹生得乖,住在金子街。
  做的啥买卖?卖的小白菜。
  ——烟村民歌
  关于小鹑子的传说有些耸人听闻。据烟村老人回忆,他们在幼年时期,听了小鹑子的故事都吓得不敢一个人睡觉。相传小鹑子并非雀鸟,但飞来飞去,无影无踪,常常出入于深宅大院、神秘人家,尤其是人去楼空或旧主亡故的凶宅。因为她的形象娇小羸弱,有点像鹌鹑,故名小鹑子。老人们说,小鹑子神通广大,可以给寻常百姓带去平安福禄,使豪门大户倾家荡产。神仙符箓也治不了她,只能对她毕恭毕敬的,稍有得罪,就会招来报复报应。在烟村,对于那些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人,人们就会说:“这人像小鹑子。”虽然没有人见过小鹑子的全貌,但小鹑子会偶尔现出一只小手或衣裙的一角。有时夜半三更,房梁上会出现三寸金莲,吊在半空晃悠。与人友善时,你会发现席上的筷子多了一双,酒杯自动举起,杯中酒突然消失;饭菜少了一角;或箱子里多出一件新衣、几块银元。与人为敌时,你又发现饭菜里掺了沙子;上了锁的箱子里,银钱、珍宝都会不翼而飞。
  却说这天夜里,虞家大院的几间屋子里,东西突然到处乱飞。有人喊道:“小鹑子来了!小鹑子来了!”这下可吓坏了虞家人。一家之主虞祐庭不在,善堂的母亲、虞太太虞张氏可慌了神。第二天上午,虞太太便请来一位观花婆,让她测算一下小鹑子的来历。观花婆进门来,上下左右看了又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然后就披上一块白毛巾,闭上眼睛,站在屋檐下念着“天灵灵地灵灵……”许多人围在旁边观看。
  “看见什么了?”虞太太问。
  “我看见你们虞家的祖先、虞祐庭的爷爷了……”观花婆说。
  “老人家好不好吗?”
  “很好,红光满面的,还问大家好呢,让你们放心!”
  “好,好。”虞太太说,“也问他好!问他们大家好!就说我们一家人都挺好的,给他们磕头请安,祝他们平平安安,颐养天年!”
  “要得。”观花婆仍闭着眼睛,继续念着不知什么经。
  “对了,”虞太太又问,“问问他们,清明送去的纸钱收到没?还有那几间灵屋?”
  停了一会儿,观花婆说:“收到了收到了!老人家说,过了好久,手头又有些紧了。叫你们得空再多烧些纸钱、香烛送去!”
  “一定一定!”虞太太连忙说。
  “老人家还说,虞家的后人要有福气了!”
  “真的?”
  “就是,说要保佑你们人丁兴旺,儿孙满堂,福如东海,财源茂盛!”
  虞太太顺势问道:“你再问问老人家,那小鹑子是怎么一回事?最近总在屋里乱窜,上房揭瓦的,搅得全家不得安宁!”
  “好,好,等一下,我问问看……”观花婆说。
  可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动静。“怎么一回事?”虞太太问。
  正在这时,屋檐上传来一阵响动,“咕咚咚——咕咚咚”,从这边滚到了那边。观花婆一下睁开眼睛,笑道:“什么小鹑子,明明是老鼠!”
  “噢!”众人惊呼,“真是高人啊!原先我们都被哄住了!”
  可话音未落,一块瓦片突然从天而降,正打在观花婆头上;她赶紧用白布捂着,可血还是渗出来,流得满脸都是。观花婆一时惊慌,钱也不要了,转身逃出门外。出门后还捂着脑袋叫道:“哎哟哟,还是小鹑子厉害,真厉害!再不敢乱说了!”

第一章·小鹑子与大轰炸烟村(2)
一场神秘的观花仪式就这样狼狈收场。众人啧啧称奇。小鹑子的传说还在继续。
  有人说,小鹑子是小媳妇变的:许多小媳妇受公婆虐待,活着的时候忍气吞声,死后就变成了小鹑子,把生前忍受的苦闷、压抑一并发泄出来。可虞太太不信,说我们虞家向来不虐待新媳妇,小鹑子怎么会到这里来捣乱呢?她还吩咐家丁拿着枪,白天一人守一间屋,夜晚里里外外都加强巡逻。可尽管如此,小鹑子依然时有光顾。
  自从观花婆遭瓦片击打,虞太太整天心神不宁。她害怕的并不是小鹑子,而是观花婆遭遇的厄运——“她可是我们虞家的信使,没了她,如何给祖先捎信呢?”
  “不要紧的,妈妈,”善珍说,“她会的我也会!”
  “莫乱说,”虞太太说,“人家是观花婆,经验丰富。你一个小姑娘,也能看见祖先,带信到阴间去?”
  “会的,妈妈。老人家托梦给我,我就看见他了。我闭上眼睛想他,就把信捎去了。用不着请观花婆来。”
  “妹妹说得有道理啊,妈妈。”善堂又说。
  可虞太太说:“你们小孩儿懂什么?还是等你们爸爸回来再说。”
  托人给虞祐庭带了好几封信,可虞祐庭仍迟迟不回家。虞太太放心不下,又请来风水先生算命。风水先生看了虞家大院,说依山傍水,没什么问题。随后又看了看狮子堡上的虞家祖坟,说下山狮子被白塔的尖顶卡住了咽喉,对子孙不利,宜尽早迁坟。虞太太暗自吃惊,但不敢声张——像动迁祖坟这样的大事,我一个女人家怎敢胡言乱语?此事责任重大,我也担当不起。再说,这也不是我管的事情。思前想后,虞太太决定保持沉默。可她还是忍不住问风水先生:“再帮我看看,我丈夫什么时候回来?”
  风水先生掰着手指头掐算了一下,又看了看虞太太的眼神说:“大太太,说句不该说的话,你丈夫外头有人,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虞太太问,“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回来呢?”
  风水先生摇了摇头说:“这种事情,难得说。对了,听说最近一段时间,小鹑子大闹烟村,有没有进到你们虞家屋?”
  “来过几回。”虞太太不情愿地说。
  “哦,这就有点麻烦了。”风水先生随后不再多说什么,拿了钱,匆忙走了。
  尽管风水先生的话像一片阴影,笼罩在心头;尽管小鹑子还在东游西荡,搅得人心惶惶;尽管丈夫还有没回来,街上风言风语。可虞太太并非等闲之辈,她与小鹑子的较量还在暗中继续。而这一次,她决心依靠自己的力量有所作为。
  日子一天天过去。却说这一天,虞太太上街赶场,遇上一场大雨。纷乱的人群中,她发现一位楚楚动人的姑娘,正不慌不忙地站在黑屋檐下卖橘树苗。雨顺着屋檐流落,在她面前织成一道薄薄的水帘,她看上去像一位洞中仙女——“仙藏洞来洞藏仙”。路过的虞太太突发灵感:这么水灵的树苗,何不移回家去栽种?有了这棵仙树,还怕他虞祐庭不回来?家花总好过野花,放在眼皮底下照应,岂不是两全其美?想到这里,虞太太便上前问了树苗的价钱,买了几棵小树苗之后,又问寒问暖。原来,这姑娘名叫李芸芸,家住小狐滩上。没过两天,虞太太就托媒人上门提亲去了。
  在小狐滩东边的高坡上,位于半边街和虞家大院之间,坐落着几幢茅草房子。船工李传喜就住在这里,旁边还住着几户船工和渔民。这些房子在一排竹棚的上方,一般情况下,涨水季节也淹不到这里。李传喜和妻子李周氏有一儿一女,儿子李强强成天跟着父亲在江上跑船,女儿李芸芸就留在家里帮妈妈操持家务。芸芸生得小巧玲珑,健康活泼,一双亮眼睛如两弯新月,成天笑眯眯的,给全家人带来说不出的喜悦和光明。左邻右舍都看在眼里:芸芸从小像父亲一样坚强,像母亲一样善解人意,自己又心灵手巧,帮母亲生火做饭,料理家务,还帮父亲撑船捕鱼,做一点小生意。常有媒人上门提亲,都被芸芸的父亲一口回绝——“她还小嘛!”但其实,芸芸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而这一回提亲非同寻常,媒人一上门就下了聘礼:两坛子好酒,一箱衣服,还有上好的白糖、布匹。

第一章·小鹑子与大轰炸烟村(3)
“虞镇长?开玩笑!”李传喜说,他还有些不太相信。
  “是虞太太派我们来的。”媒人说,“这么大的事情,我还哄你啊?”
  媒人放下聘礼就走了。父母亲赶紧商议。
  父亲顾虑重重:“你没听说,这豪门深似海啊!”
  “不一定。”母亲说,“虞家虽是大户,却不算豪门。何况虞镇长为人正直,从不搞邪的歪的。——都是本乡本土的,大家知根知底。没有不嫁的道理!”
  问及芸芸的意思,没想到这姑娘什么也没说,就爽快地答应了。
  李传喜眉头一皱,叹了一口气。母亲已经开始为女儿准备嫁妆了。
  风言风语还在街上飘飞:“小鹑子上梁,新媳妇遭殃!”可虞太太不信邪,偏要赶在此时大张旗鼓地办一场婚礼,为丈夫纳妾;哪怕小鹑子还在梁上作乱,而丈夫对此一无所知。
  这一天,烟村的每一滴雨都睁开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一幕人间喜剧:细雨飘落烟村;马蹄在老街的青石板上踢踏作响,溅起闪亮的雨滴。三个童子骑着三匹高头大马:童子头戴瓜皮帽,身着青丝蟒袍,脚蹬厚底靴,胸前披着红绸缎,戴着大红花;白马走在最前面,后面并排跟着两匹枣红马;每一匹马有两个人牵着,每个童子都有四个人扶着。后面跟着一支乐队,敲锣打鼓,吹着欢快的小喇叭……
  细雨欢天喜地。迎亲的队伍从虞家大院出发,在小狐滩上绕了一圈;水中的狐狸都跳起来观看……走进老街,送亲的花轿遇见迎亲的人马。童子下马鞠躬;花轿飘过头顶,随着人流转回虞家大院。就听里面人喊道:“日吉时良,天地开张。新人到此,车马回乡——”
  送亲的队伍于是掉头返回,并悻悻然唱道:
  一张席子两面青,高烧红烛敬神明。
  四礼八拜配成婚,从此女儿别娘亲。
  直到拜天地时,人们才发现,原来新郎并非想象中的虞祐庭,当然也不是外人,而是虞太太虞张氏!人高马大的虞太太女扮男装,头戴礼帽,身穿马褂,一身丈夫的行头,一副大丈夫模样——只见“他”迈步上前,鞠躬行礼,小心搀扶着新娘。新娘的红盖头,在人群里摇晃……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看稀奇的人一片哗然;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
  到了傍晚,雨停风静,天边涌出金色霞光。茫茫江水之上,帆影与白鹤一并归来。虞祐庭站在船头,神情严峻。
  木帆船徐徐靠岸。虞祐庭第一个下船;一大批军人跟在他身后,肩扛着木箱、油桶。有人看见蔡五爷也走在队伍当中,身穿老百姓的衣服。原来,这是一批重要的战略物资,在抗战时期由民生公司的船只秘密运抵烟村,就藏在聚兴昌和虞家大院,包括大量的枪支弹药和军用汽油。尽管有一批军人武装押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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