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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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村-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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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押运,并有一个特务连留守烟村,负责站岗放哨,但虞祐庭依然诚惶诚恐,生怕出什么意外。
  这一边,虞祐庭正紧张地指挥着军人卸货、搬运,将弹药和汽油桶装仓入库;而那一边,火树银花照亮夜空;鼓乐、鞭炮和隐隐的欢笑声在风中飘拂,给夏夜的江岸,更增添了几分宁静祥和。可虞祐庭来不及回家,也不知家里为何这样热闹,这么晚了,人们还在忙些什么;直到半夜回家,“误入”洞房,不禁感叹世事无常,浮生若梦。
  夜还没有完全静下来,卧室里依稀还能听见送客的寒暄和零星的鞭炮声;这时的新郎已不再是替身,而是真身——沐浴更衣之后,虞祐庭仿佛年轻了十岁,一时间将抗日烽火和江上风波全都关在门外,抛到脑后。他轻轻走入洞房;一阵凉风把门关上——

第一章·小鹑子与大轰炸烟村(4)
屋里风清月白,烛光在墙上晃动。新娘端坐在床头,顶着红布盖头。在她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对联:“满天星斗云如梦,一曲阳春夜不寒。”这是当年父亲虞国恒亲笔题写的,字迹好像岩石上的瀑布。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和四只茶盅,旁边还有两个果盘,盘中的红苹果、紫葡萄在烛光中晶莹闪烁。
  “唉——”虞祐庭长叹了一口气,坐在太师椅上。
  “叹什么气呢?”声音从红盖头下面传来;红盖头轻轻颤动。
  “出门刚一个多月,再回来,家也变了,国也变了。物是人非,人生几何?”
  “该变的,总是要变;不变的,永远不变。”
  “哎?你这小女子,怎么说出大人话来?”
  “上了花轿就不小了!”
  “听你声音,还是个娃娃。还不知你多大年龄,长什么样子,就入了洞房。真是罪过啊!”
  “先生要是看我喜欢,我就留下;看我不喜欢,我就走。决不让先生为难的。”
  “哦?那要是你看不上先生呢?我走,你留下。”
  “呵呵,”新娘笑说,“其实,我见过先生,跟很多人一样,对先生很是敬重、爱戴的。”
  “还有这么一说呢?”虞祐庭说着,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发现就这么说说话也挺有意思的。怕是掀开了盖头,无论什么结果,话都说不成了。这样还有个想头,有个盼头。你说呢?”虞祐庭靠在椅子上,慢慢地喝茶,细细品味着。
  “先生盼什么呢?”
  “盼一阵风把你的盖头掀开……”
  “是吗?那风就会吹来的……”
  “我不信。”
  “你听到过小鹑子的传说吗?”新娘怯生生地问。
  “小鹑子?你是说那个小媳妇变的小麻雀吧?听说过,她有好大个能耐哦?”
  “听说她神通广大,我们都很怕她。”
  “小鹑子你也怕?等过两天我叫人给你捉上几只,关在笼子里任你玩耍。你说挂在哪儿呢?挂在树上吧,隔得太远;挂在卧室里,会不会太吵?对了,挂在客厅里怎么样?”
  “不敢乱说。”
  “放心,我的小娘子,我虽然还没看见你,但听声音就很喜欢了。你就留下吧,从今往后,有我虞祐庭在,你什么也不用害怕了。别说是小鹑子,就是那天上飞的,地上走的……”
  可正说到这里,桌上的杯盘、茶壶突然间飞起来,又哗啦啦摔在地上;满堂红烛骤然熄灭;而与此同时,新娘头顶的红盖头也像一只红羽毛的野鸟,振翅腾飞,忽而蹿上房梁,忽而从眼前掠过……新娘站起来叫道:“哎呀呀,小鹑子来了!”虞祐庭来不及多想,冲上前去,紧紧抱住新娘——
  “不怕,我在!”他说,同时感觉到一个美好的生命正在怀里颤抖。
  “看清了?”
  “看清了。”
  “小鹑子长什么样?”
  “不,我看清的是你。”虞祐庭轻抚着新娘说,“不怕,小鹑子已经飞走了。”
  “那我呢?”
  “你留下。”虞祐庭认真地说,“你留下,我早就认识你。”
  “怎么会?”
  “我在码头上听说过你,也见过你,你叫芸芸对不对?”
  “是的,我叫李芸芸。”
  “李芸芸,你留下来。”
  “好。”李芸芸说着,将滚烫的脸颊贴在虞祐庭胸前,霎时间,她感觉到一片宽厚、温暖的胸怀。
  “你好厉害,”虞祐庭贴在她耳边说,“小鹑子都被你吓跑了!”
  李芸芸摇了摇头,但再一听,屋里果然静下来,江水流动、群星闪烁的声音都能听见;就连小鹑子也停在半空,驻足观看。而就在此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山崩地裂,玻璃哗啦啦震碎,屋顶飞落石灰、瓦片。随后,又是接连几声巨响,窗外燃起火光,火光之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第一章·小鹑子与大轰炸烟村(5)
这一次不再是传说故事,也不是小鹑子飞来,而是日本飞机实施的野蛮轰炸。时间是1938年7月28日晚上十点整。
  时光像雪山一样崩塌,那一声巨响结束了一个时代。
  “轰的一声,好吓人哦!”虞善堂老人敲着桌子说,“我当时正好送客出门,就看见七八架飞机突然栽下来,投弹之后又冲上天,昂昂地飞走了。地面顿时起了火,火星子烧得我双脚直跳,路都走不得。再一看,河坝上的好几间房子都燃起来了……”
  熬了一夜,枕着那片火光,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一觉又不知睡到了哪一年。再一睁眼睛,老人们又都聚在了一处,将抗日烽火围在了中间。
  “醒了?”素涵问。
  “嗯,说到哪儿了?”
  看见林粼还在边听边记,我感觉就像是自己一直在工作。等我起来用井水洗了脸,又回到老人们中间,林粼对素涵说:“我们先去吧?”
  我问:“去哪儿?”
  “给我父亲上坟。”素涵说。
  “是吗?”我很惊讶。
  林粼低头不语,看得出他有一份心愿要去实现。
  “你们坐着,我们去去就来!”素涵说着,和林粼一起出了门。
  “有火没得?”木木提醒道。
  “还真忘了!”林粼转回身来,说,“香烛、纸钱、火炮火炮:方言,即鞭炮。和袱子都备齐了,就差火没带。”
  “带上!”木木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扔过去。
  “托福托福!”林粼用双手接着火柴,就跟着素涵走了。他们去松树堡上给素涵的父亲文润昆老先生上坟;我们就留在文家的平房里继续喝茶聊天——老荫茶里的那片树荫已被战火映红了——
  那天晚上,正清、正艾住在船上照看货物。天黑以后,没有风,却隐隐感觉到空气在波动,异样的波浪拍打着船头。正艾的心情也很不平静:虞家大院正在举行婚礼,究竟嫁谁娶谁,他不得而知,心里空空如也。烟花此起彼伏,夜空一亮一暗,人影在灯火之间晃动,欢声笑语随风飘散……而突然间,一阵刺耳的轰鸣,抬头一看,十来架飞机呼啸而来,先排成“众”字形向上仰起,又迅速俯冲投弹。正艾赶紧钻进船舱叫醒哥哥;兄弟俩随即冒着炮火跳下船,径直跑回家。
  “一路上,就看见几颗炸弹落在大河里,炸烂了好几只船,河里炸死的鱼大的小的都有,像泡米子似的。”正艾说,“还有一个妇女抱着个娃儿迎面跑过来,跑到我面前我才看清,那个娃儿脑壳都没了……我们赶紧回去找到妈妈,一家人聚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整个烟村都出门观看。码头上,几间木屋和茅草房子被完全炸毁,其中包括李芸芸的家。芸芸的母亲惨死在瓦砾中。待芸芸回家见到父亲,就跪在父亲面前。父女俩与惨遭横祸的邻里哭成一片。还有的一家八口全部罹难,遭遇灭门之灾。
  有人说,都是那场婚礼闹的,说李芸芸是个丧门星。还有人说,是小鹑子惹的祸。
  正清站出来说:“明明是日本飞机造的孽,我亲眼看见他们投下的炸弹。飞行员戴着皮帽子,飞机上面还画着太阳旗!”
  “那前些日子呢,不是小鹑子又是谁闹的?屋里的坛坛罐罐自己会飞起来啊?”
  “会不会是地震噢?”人们问道。
  “不会是地震。地震大家都会有感觉,不会是这家震,那家不震的。”戴草帽的蔡五爷又站出来说,“我想,一定是日本侦察机低空飞行,气流产生的冲击波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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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小鹑子与大轰炸烟村(6)
但一位风水先生说:“不一定,不一定。小鹑子的传说早就有了,那会儿日本人还没打过来呢。天意不可更改;小鹑子的威力也不能低估哦!”
  正说到这里,虞祐庭带着十几名联防队员走过来,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大批群众。
  “虞镇长,我们怎么办?”青年人问道。
  老人又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全村人的身家性命,就放这里让小日本狂轰滥炸不成?”
  “岂止是我们全村人的身家性命,全中国人民都生活在日本人的铁蹄和屠刀之下!”蔡五爷接着说。
  “我们要行动起来,报名参军!”正清说。
  “对,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文润昆说。
  这时,虞祐庭走到瓦砾旁边的高坡上对大家说:“各位父老乡亲,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都要活下去,活着才能坚持抗战,将来才能见证历史,见证日本侵略军犯下的滔天罪行!大家看好了——”虞祐庭一回头,指着不远处的灯杆说,“因为烟村条件所限,往后我们就用这根灯杆报警,现在就由联防队队长张晓鹏给大家讲解灯笼传递的信号,各位听好了!”
  张晓鹏于是也站到高处,面带着微笑说:“承蒙虞镇长厚爱,任命我为联防大队大队长,兄弟我倍感荣幸。希望大家多多支持!这一回,我张某决不辜负父老乡亲,必定做出点成绩来!”有人鼓掌,但掌声并不热烈。张晓鹏向大家挥了挥手,接着说:“这里,我再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副手、联防大队的副大队长谭治福,现在由他来给各位演示一下,大家看好了!”
  谭治福没说话,仰起头,拉着手中绳索,一只红灯笼渐渐升高。张晓鹏站在一边大声说:“这灯杆上挂一只红灯笼,代表日本飞机就要来了!挂两只红灯笼,就代表飞机已经来了,开始轰炸了!如果单挂一只绿灯笼,就表示警报解除!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众人说。
  “好,现在大家分头行动!”张晓鹏说。
  而虞祐庭什么也没再说,就领着一行人四处走访,动员大家修太平池,做灭火沙袋。人群有的跟着,有的散去了。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蔡五爷撂下一句话,也转身走了。站在一边的正清听见,觉得话中有话,就跟上去问道:“五爷去哪儿?”
  “金子山!”蔡五爷往山上一指,两人便一同上山去。
  刚走到一半,只听见头顶一阵轰鸣,一队日本飞机从头上掠过,对着地面疯狂扫射。他们就近躲到不远处的叫花洞里;一群小流浪儿正聚在洞口看飞机。
  “不想活了!快进去进去!”蔡五爷冲着孩子们嚷道。
  几个孩子假装中弹,“啊——”的一声扑倒在地,又爬起来互相追逐,打打闹闹。
  蔡五爷站在洞口,手扶着岩壁,看看天,看看地,又望了望江水。这时,日军飞机已经消失了。五爷回过头来对正清说:“你看看这烟村,这长江两岸,青山绿水的,多好的家园,总是不太平!军阀、土匪还没消停,小日本又来横行霸道,杀人放火。你再看看这些孩子……”
  正清回头一看,刚才还在嬉笑打闹的一群孩子,转眼都没了精神,一个个无精打采地呆坐在那里,面黄肌瘦,衣不蔽体。
  “怎么办?蔡五爷,咱们拉一支队伍,反了吧!把全天下的恶人都赶尽杀绝!”
  “年轻人,别着急,”蔡五爷转回洞里,靠着岩壁说,“不瞒你说,现在就有这样一支队伍,好比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第一章·小鹑子与大轰炸烟村(7)
“什么什么,你快说下去!这是哪家的队伍?现在打到哪儿了?”
  “这支队伍与以往的任何一支军队完全不同,它是正义之师,是一支革命队伍!”
  “什么叫革命?”
  蔡五爷举起拳头说:“革命就是用拳头砸碎铁锁链,解放普天下的受苦人,建立新社会!”
  “那革命队伍在哪儿?我也要去!”正清说着,眼睛放着光,内心热血沸腾。
  蔡五爷一扬眉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坐下慢慢说……”
  而他们说着说着,身边的孩子们都围拢过来。蔡五爷顺势将话题一转:“你们看,我像不像叫花子?”
  “你就是叫花子!”孩子们齐声说。
  “我也去要饭,要得不?”
  “要得,一路去,一路去!”孩子们嚷道。
  蔡五爷笑着说:“那好,今天天黑以前,码头上见!”
  “噢!”孩子们一哄而散。正清这才明白,原来蔡五爷来到这叫花洞,自有他的目的。
  当天傍晚,狐滩码头的人群中间,出现了一位陌生的乞丐,头戴破草帽,身穿破衣衫,左手拄着根枯枝,右手端一只破碗。几个小乞丐在他身边走来走去,像是一伙的。而人群中谁都没有认出他是谁,只有正清在一旁看得真切:破草帽下,游移不定的是蔡五爷的那双鹰眼。跟着人流,五爷慢慢靠近了一艘刚靠岸的柏木船。船上下来一个中年汉子,头戴草帽,手提竹篮,在人群里叫卖活鱼活虾。
  五爷上前问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孩子怎么办?”
  “背井离乡,驾一艘柏木船。”
  “装的什么货?挂的什么帆?”
  “装的小白菜,挂的大红帆。”
  “去哪儿发财?”
  “白帝城上,诸葛庙前。”
  “兄弟辛苦了!”蔡五爷摘下草帽说,“一路上可好?”
  “川江风疾浪险,前面翻了船,大红帆只好先收起来。”那人说着,走到近前。不经意间,两人拍了拍彼此的肩膀,两顶草帽已互相交换。而所有这一切,在一旁望风的正清都看在眼里。
  天黑时,又有两艘轮船先后靠岸,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军人从船上下来。挑夫们随即上船卸货。船上船下都实行灯火管制。敌机仍在不远处盘旋。
  月夜,烟村没有一盏灯。山间竹林中,不知是什么一闪一闪的。正艾想着心事,将手中铜镜递给善珍;善珍接过来,照一照正面,又反过来轻抚着背面的小人。晚风吹来,竹林发出流水的声音。竹林背后的栖霞寺,到了夜里,霞光都藏进岩石。而时光则藏在竹林里,随竹子节节升高,一如孩子的年龄:长大之后,忧患也随之降临——
  “家里小鹑子闹翻天;大妈娶来小妈。头上又是日本飞机轰炸,唉,真不知该怎么办!”
  “我带你走?”
  “去哪儿?”
  “我也没想好。反正远走高飞,就像我师父那样。”
  “要走也不是现在。”善珍说。
  “为什么?”
  “日本飞机轰炸,父亲正在组织联防队。大家都守着烟村,我们就一走了之?”
  “善珍,你长大了……”正艾说。
  “你呢?”
  “不知道。要么还没长大,要么已经老了。”正艾说着,又从善珍手里夺过铜镜,狠狠摔在地上,“都是它害的!”
  善珍拾起铜镜,擦擦干净,又递给正艾,说:“放好,以后还有用处。”
  “放着它,又要胡思乱想。”正艾说着,把铜镜揣进口袋。
  “别扯远了。现在联防队员正忙着做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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