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逐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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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逐九州-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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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秋离脸上还是那副意态悠闲,但语气已经变得有些危险:“谁说的?”

    陆大成见状,顿时开始汗湿重衣:“陛……陛下自己。”

    洛秋离闻言,摇着头啧啧两声,走到陆大成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成啊,你果然不会聊天,来!放轻松。”

    翌日,数天抱病在家的洛丞相终于“大病初愈”,气色饱满地端坐在王宫之中,抚着怀里的一只猫儿,优雅而慵懒。

    “陛下,你想召为臣进殿,遣人传唤一声就好,何必大费周章的自己给自己制造流言蜚语呢?”

    “本王现在虽已贵为一国之君,但也知强扭的瓜不甜,对于爱卿我是不会以强权相逼的。”接过娇美宫娥奉上的雨前龙井,李慕歌浅啜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君当御臣,天经地义。怎么算是强权相逼呢?”洛秋离心底暗道:你才没那么好心呢,不就是为了逼我出来服个软吗?

    李慕歌眼梢微挑,氤氲茶雾中辨不清他眸色深浅,但却没来由地令洛秋离轻轻一颤。

    “为君者,虽能控制臣子的行动,但却不能操纵臣子的内心,而权力,只是让你的身体听从,却不能让你的心里信服。”他放下手中茶盏,一甩玄袖,起身离开帝座走下龙阶,来到洛秋离面前,肃然道:“秋离,你跟随我这么多年,可知我所需要的是什么?”

    洛秋离见状,一改方才的随性。放走怀中猫儿,他单膝下跪,背脊挺得笔直,低首恭谨道:“人心所向。”

    “民心、臣心、各国君心…欲夺天下,必先取天下之心。”洛秋离说着说着,眼中出现一丝惭愧,立刻垂首认错道:“为臣知错,不该暗自对主上心存半分质疑。”

    他蓦然省起前几日在马车中与李慕歌的针锋相对。当时他自认为是李慕歌被顾言曦迷昏了头,殊不知自己才是那个被私欲冲昏了头的人——多年的逆境相携、险中求胜,他不该质疑李慕歌心中的分寸,也不该忘记对自己主子的那份绝对的信任。

    但…自己为何会失常至此,那呼之欲出的答案令他的心倏然一紧。原来人的感情有的时候真的难以克制。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理解李慕歌了……似有若无的笑意,一点点爬上君王的眉梢,李慕歌听后又恢复了他那一贯似有若无的慵懒笑容,但是了解他的人绝不会因为他笑了,就真的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秋离,你要知道,本王做得每一件事都自有其道理,但那道理绝对不会是你们所想得那般肤浅。”

    说完这句话,他并没有如往常般将他扶起,而是兀自转身走回了那高高在上的龙台。他不紧不慢地斜靠回龙椅之上,抬眼掀起一抹慵懒,但声音中却蓄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那爱卿说说,这次本王给自己制造流言,可是为了逼你回来服软的?”

    洛秋离闻言,背脊挺得更直,但头却垂得更低了,一向深谙随机应变之道的头脑此刻正在高速运转,冷静拼凑着最佳答案。

    李慕歌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他一刻未答,他就等他一刻;他一个时辰未答,他就等他一个时辰;他答错一次,他就等着他答对的那一次。

    对于洛秋离,他有的是时间与耐心,谁让他注定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呢?

    毕竟无论哪一朝哪一代的天下,都不是仅靠一人之力所打下的,在这一人背后是一只强而有力的团队、智囊,是一股所向披靡的力量。

    所以,他必须要让这股力量积蓄成型,而形成这股力量的每一个人,他都必须要完美调教。他要他们对自己先心悦诚服,再俯首称臣。

    洛秋离最终没有辜负他天赋异禀的敏捷才思,虽答得慢了些,但好在正确无误:“主上,是想对顾言曦明褒暗贬。”

    见李慕歌没说话,他就知道自己已答对方向,于是继续补充道:“表面上,告诉那些将军大臣们,顾言曦与主上您关系非同一般,好让他们心存敬畏有所顾忌,避免战争中在我方内部出现不必要的内斗,延误战机;暗地里,又暗示了顾言曦以色侍君有悖伦常,纵他以后于朝堂上再如何惊采绝艳,也不能抹去那些孔孟门生、彪悍猛将心中埋下的鄙夷与轻蔑。”

    说罢,他终于将头抬起,眼中光芒灼灼其华。

    李慕歌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慵懒表情,带着三分的高贵优雅,七分的捉摸不定。

    他点点头,感慨道:“秋离,我若无你相助,怕是要毕生遗憾了。”

    洛秋离欣然一笑,眼中光芒更加璀璨,似有淡淡金辉流淌而过。

    吃点苦头,再给甜头,原来你已越来越深谙帝王之术了。

    但我依然相信这不仅仅是帝王之术,而是你对我的发自肺腑。

    于是他俯下笔直的背脊,肃然拜道:“臣洛秋离,愿一生效忠吾主,殚精竭虑,至死方休。”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重若千钧。

    李慕歌坐在上首,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荡起一圈几不可见的涟漪,但看在他人眼里却依旧潭水深沉波澜不兴。

    多年的卧薪尝胆,隐忍不发,早已让他不复年少轻狂爱恨恣意。

    这时,他眸光又忽然一转,前一秒还深沉莫测的君王,转眼就换上一副狐狸般的狡狯,对热血未退的臣子邪魅一笑:“爱卿啊,感性时刻到此为止,接下来本王要交予你三件事去办。”

    

    第67章 封狼居胥

    

    秋风飒飒,旌旗蔽空。

    巍峨宫殿前,金戈栉比银甲耀目,大熹百万雄师昂首挺立,列阵在前。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严阵以待,整齐划一地仰头望向九重玉阶之上的尊贵男子,胸中情绪激荡,浑身热血沸腾。

    那男子,身着一袭玄黑锦袍红纹暗绣,头戴九龙玉冠贵不可言。

    此时此刻,他负手而立,一双深不见底的幽眸俯瞰着阶下众生,剑眉飞扬优雅从容,虽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但眉宇间却不怒自威。

    忽然,一阵秋风袭来,吹得那男子袖袍飞扬,衣袂猎猎作响,一时间尽显君临天下的霸主气魄。

    此情此景,令众将士胸中更是澎湃不已。不禁感慨:正是这个男子,曾经与他们一起刀山火海浴血沙场;正是这个男子,曾经为他们身先士卒力挽狂澜;也正是这个男子,曾经带领他们横扫千军战无不胜。

    所以,无论是昔日的面具将军,还是今日的一国之主,对这些久经沙场的铁血男儿而言,他永远只是他们心中敬仰的战神,不败的神话。

    比起腐朽奢靡的皇室、华而不实的公卿,他们对他是真心热爱,绝对服从!

    顾言曦垂首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些士兵,当看到他们眼中几近迷信的狂热后,眸色不禁冷下几分。

    人心所向,不争而胜!

    李慕歌,你这些年到底是如何的苦心经营,才换来今日的根基稳扎?

    轻叹一声,他悄然抬首,蓦然撞上一道幽深目光——带着一点推敲,一点玩味,但更多的却是专注。

    放佛没料到顾言曦的突然抬首,李慕歌眸光短暂一滞,未等对方看清,已漫不经心地收回。

    似乎没想到李慕歌会在此时此刻对他蓦然一瞥,顾言曦不假思索地调转视线,转过眼底的慌张。

    千军万马面前,并没有人发现他们的目光交汇,就如,乱世之中,也无人关心过他们的过往。

    有些秘密,不是想要刻意隐藏,而是,在这浩瀚的天地间,太过微不足道。

    有些感情,不是不想得到,而是,在天生的责任与各自的立场中,只能擦肩。

    这时,身旁礼官向李慕歌献上一杯佳酿,以此恭祝三军,此次出征凯旋而归。

    没想到,李慕歌却抬手挡开礼官递上的金樽,在众人的惊愕中,徒手拎起一旁的酒坛,洒然笑道:“尝闻征前,帝聚三军,击鼓其镗,宰牲屠畜,鸿胪奏乐,巫祝祭天。然,天若有神,何乎生灵涂炭,乱世弗终?地若有灵,焉有四海分崩满目疮痍?诚然如是,天地玄黄不过自然之理,家国天下,不为其兴不为其助!是以,本王不信神佛,罔顾天地;仓惶乱世,但信七字,即……”

    他话音微顿,英挺飞扬的眉宇间理所当然地掠过一抹睥睨天下的倨傲。

    抽出腰间佩剑,他指天立地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短短七个字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中,既砸痛了他们,也砸醒了他们。

    在这人命如蜉蝣,命运似浮萍的疯魔乱世,有谁能说出这个七个字?又有谁敢说出这七个字?

    所以他们看向他的目光更加热切,有什么在心里崩塌又重塑,是希望!

    他,李慕歌,就是他们的希望!

    他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下将士,唇角上扬的同时晃了晃手中酒坛道:“是以,本王不慕繁文缛节。亦不遵从旧例,祭天拜地!”

    说话间,他利落地拔出腰间三尺青锋,剑光飞快闪过,只见汩汩殷红自他的指尖流淌下来,滴答…滴答…在他脚下开出一朵滚烫的花。

    在场众人见状,无不瞠目结舌。身后的文官们立即双膝跪起,惶恐齐呼:“陛下珍重。”武将们则个个眼中燃起两簇火焰,跪下的膝盖撞得地面似在发震,抱起的拳头亦青筋毕现。

    李慕歌毫不犹豫地将指尖淌下的鲜血滴入酒坛,然后一把提起酒坛,扬声道:“今日,本王将以己为贡祭,以汝为天地,拜之敬之。望在场诸将此次西征,勇冠天下所向披靡,佑我大熹凯旋而归!”

    言罢,他一饮而尽;饮尽,将酒坛猛掷于地!

    碎片翻飞的刹那,血的热与酒的烈彻底感染了十万将士!

    紧接着,所有的酒碗同时碎裂,在这片沉寂了太久的土地上响起一声平地惊雷!

    顾言曦若有所感,目光远及万里之外,似乎这南地的统一,已近在眼前……骠骑大将军彭云,一马当先地走在大军之首,身后是大熹丞相洛秋离与新晋军师故安并辔相随。如此行军阵容不禁让他顿感压力巨大!

    先不说这两位的卓绝仪容不知要甩出自己几百条街,单论这二位的官阶地位,已不知比自己高出凡几。虽然他也是身经百战战功赫赫,但曾在李慕歌麾下之人,又有几个不是勇冠三军、以一当十?

    所以,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军中猛将如云,李慕歌却偏偏独挑上了他?

    是因为在那次军事会议上,他没有与那位军师针锋相对吗?

    这时,大军路过琅玉阁,一向白天大门紧闭的花楼此刻竟“百花齐开”。万千佳丽倚栏凭笑,纷纷向路过的将们掷下香帕,娇声轻唱:“我的郎君呦,血气方刚护我家乡,待君归来软温香;我的郎君呦,待君归来共度春宵……”

    虽说都是刚毅坚韧的硬汉,但男人本性,听了这吴侬细语,难免心神荡漾糙脸一红。拿到帕子的士兵,更是将其悄悄地揣入怀中,暗自偷笑。

    洛秋离生性风流,啪地一声,展开手中折扇,对着往日的红颜知己们勾唇一笑,立即引来无数香帕青睐,他抬起左手,在空中灵活地翻了个花腕,瞬间所有手帕都被他尽收于手。放在鼻端轻轻一嗅,又引来无数疯狂娇嗔。

    就在所有佳丽都为之疯狂时,隐在窗边的一名白衣花娘讥诮一笑,俏丽美眸中冷冷地写着两个大字:无聊!

    顾言曦淡淡地扫了洛秋离一眼,开口道:“丞相大人果真不负风流,一手狠绝肃杀的‘天罗地网’,在这里居然被你用得风采斐然。”

    洛秋离闻言轻笑数声:“顾言曦,你若不是非要披上这样一件乌漆摸黑的硕大斗篷,恐怕此时也能风流如许。”他眉眼一低,故作沉吟:“何止风流,怕是要容动全城了!”

    “丞相过奖,在下不过一乡野鄙夫。比不得阁下的‘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呵呵,顾兄又知道了?”他多希望有一天,顾言曦可以问他一句“为什么,怎么回事”,而不是总跟他说“我又知道了,我现在只是想找你证实一下而已。”

    “此次出征本该低调行事,你们却突然搞出这么大阵仗。很多事也就显而易见了。” 顾言曦的头罩在黑色的兜帽下,声音也比平常更低更淡。

    “熹王说,他做事向来不爱将就别人。大军既要出征,也该摆个出征的架势。”这是那天李慕歌交予他的第一件事——肃清国都及其周边的所有细作,以便他可以大张旗鼓地为军队送行。如此大费周章,或许这件事在别人看来只不过是新君上任的“好大喜功”,但曾在军队中磨砺过的洛秋离却深知“军心”的重要性。所以对于这一场势在必得的胜利,李慕歌的这一次费尽心机的鼓舞军心也势在必行。

    而他所誓死追随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心如明镜,洞若观火!脚下踏出的每一步都令人敬服。

    顾言曦看着洛秋离那自然而然上扬的嘴角,与眼中为李慕歌毫不掩饰的骄傲,心底划过一抹欣然:广帛,看来就算没有我,你此生恐怕也不会太过孤单。

    “既然各国的细作已被你一网打尽,那从盛乐到虞城的沿路形式恐怕也就毋庸操心了。”他的声音中不由露出一丝愉悦,看来有这小子相助,这一战会省心不少。

    洛秋离耸耸肩:“那是当然。你这一路大可放心前行,高枕无忧!”

    大军出城后,以极快的行军效率,仅用了三日,就到达了虞城外的云屏山之西。

    看着奔腾不息的汹涌江水,倾听着回荡于山涧的滚滚涛声,全军静默异常。他们彷佛看见的不是逝水沧浪,而是承载着他们命运的一条纽带。

    江边已停泊着百辆战船,此时山风呼啸,桅杆上的军旗迎风招展。谁能想到在这样一个隐秘而贫瘠的山谷里,正无声地展开着一幅恢弘的历史长卷。

    骠骑将军彭云,立于军前,高声道:“今晚,全军驻扎在此稍作休整,五更造饭,平明出发!”

    众将闻言依令而行,极有效率的安营扎寨,不到日暮,已安顿完毕。

    洛秋离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军队,对顾言曦挑眉道:“怎么样,不错吧?我看你还是就此归顺,我们强强联合共创霸业,岂不快哉?”

    顾言曦倚崖而立,即使身畔惊涛拍岸,他的声音依旧不动如山:“道不同不相为谋。”

    洛秋离不以为意地笑道:“天地万物虽各行其道,但却也都遵循着人间正道。说到底不过都是殊途同归。”

    顾言曦嗤笑一声,眼底缓缓浮起一缕戏谑:“那不知阁下与熹王能否先与顾某一道,反正最后不过都是殊途同归。”

    洛秋离干笑两声,咬了一口手中的苹果:“你对于北方襄国的忠诚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顾言曦摇摇头:“我并非你想得那么高尚,我与李慕歌有国仇家恨。就算我归顺于他,但请问这笔血债他又岂愿善罢甘休?”

    这一问倒真把洛秋离给问住了,虽然李慕歌放不下这份情,但他何止又放得下那份恨?

    “如果他愿意呢?”不假思索地问出后,他就后悔了,他有什么资格为他提出假设。

    顾言曦眼底的戏谑更深了,反问道:“那你愿意吗?”

    洛秋离脑中轰隆一响,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没事儿和这个人聊天,明明生得温润如玉,说出的话却总是锋利无比。

    看来主上把他列为“头号大敌”一点都不为过,这种讨人厌的个性确实能让人对其产生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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