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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是在不息地进行,现在新的,年青的,没有名的作家的作品站在这里了,以清醒的意识和坚强的努力,在榛莽 中露出了日见生长的健壮的新芽。
自然,这,是很幼小的。但是,惟其幼小,所以希望就正在这一面。 鲁迅深信伴随着绿色萌芽而来的,是春天的繁荣。在幼小的年轻的小团体背后,一定会出现旌旗蔽空的艺术大军。于是,他尽自己的所能,捍卫这幼芽,扶持这幼芽。就在作这篇小引后的两个月,他趁内山完造的弟弟、日本木刻教师内山嘉吉来华的时机,在上海办了一个木刻讲习会,请内山嘉吉给一八艺社的几个社员和其他一些上海的美术青年讲授木刻。从开班那天起,鲁迅就给内山嘉吉当翻译,他每天提着一包版画书籍和版画拓本到讲习会,结合内山嘉吉的讲座内容,在翻译时便把这些外国版画原拓本给学员们传阅,这里有日本的浮世绘版画和现代版画,有秀丽的英国木刻,有托人从德国买来的珂勒惠支的铜版组画。在讲习会期间,鲁迅又送一八艺社八册关于版画的书,还向内山书店提议寄售日本木刻刀,以补木刻刀之缺。在鲁迅的支持下,一八艺社的成员,成了我国现代木刻的一群有作为的拓荒者。
鲁迅在南方扶植朝花社的同时,在北方继续支持着另一个青年文学团体未名社。5月中旬,鲁迅赴北平探望母亲,趁着这个探亲的时机,多次走访未名社的朋友,在精神上给予他们很大的力量。
1925年鲁迅在北京大学教书时扶植成立的未名社,并没有什么宏愿,然而却有勤勤恳恳的努力和切切实实、点点滴滴做下去的毅力。鲁迅向来不喜欢那种一哄而起,一哄而散的习性,因此,对于他们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和坚定的事业心,是很激赏的。鲁迅到北京时,未名社的骨干韦素园正得了很重的病,住在西山病院里。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点点滴滴(5)
对于韦素园这样默默无闻地工作,静静地把生命消融在中国文化事业中的人,鲁迅是欣赏的。中国文化事业当然需要天才,然而也很需要养育天才的平凡的泥土。他说:“是的,但素园并非天才,也非豪杰,当然更不是高楼的尖顶。或名园的美花,然而他是楼下的一块石材,园中的一撮泥土,在中国第一要它多。”鲁迅到北京后不久,就和李霁野等四人到西山医院去探望他。
听说鲁迅要来探望自己,素园高兴极了。自从来到西山病院,伴随他的只有疾病与寂寞,他常常想起鲁迅,常给鲁迅写信,今天竟然来了,这是多么难得呵!鲁迅来的前一天,他就让人帮忙把小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又请厨房的大师傅帮助,准备好明天的午餐,还把自己喂的几只小鸡,挑了两三只大的,请大师傅做盘可口的、鲁迅喜欢吃的菜。
5月30日早晨八点,鲁迅就到了医院。看到素园的皮肤因为日光浴而晒黑了,精神也还好,心里感到踏实些,然而他心中又很快地浮起一阵悲哀,他想起这个把才智默默地赠予别人的人,被疾病折磨得几乎不行了。一年前,就接到他从这个病院里发出的信,而且是伏在枕头上写的,那时就衰弱得坐不起来。以后又接到他翻译的果戈理小说《外套》的精装本,那似乎是一个最后的纪念品,译者也已觉得生命临近最后的时节了。现在这个病弱的友人就在眼前,而且那么高兴,而在这之前他就在这里痛苦地静卧着,在另一个阴暗的世界门口挣扎着,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待痊愈还是等待死亡。想到这里,鲁迅感到一种难言的悲凉,他想到这样一个甘当泥土的善良人,一个在默默中生存、劳动、无所企求、无所奢望的知识分子,却得不到社会的尊重,连他的爱人也因为他没有痊愈的希望而离开了他,与别人订婚了。于是,鲁迅又感到他将经不住折磨而死去——这是中国的一个损失。想到这里,鲁迅心里真是难过极了。然而他在刹那间又意识到,决不能把这种悲哀传染给衰弱的但还在高兴着的病人。于是,他又强装出欢笑,与素园闲谈起来,使素园感到快慰,暂时忘掉病痛和烦恼。交谈了几个钟头之后,素园才想起鲁迅是抽烟的,他连忙请鲁迅吸烟。鲁迅摇摇头说不吸了,因为他觉得不应当给病人留下烟味。素园见鲁迅这样爱他,愈加感动,再三地说吸烟对自己并无妨碍,鲁迅这才到外面急急地吸完一枝纸烟。
这一天晚上,鲁迅心里一直不能平静。他时时想起素园,想起素园病房里挂着的那幅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画像。对于这个善于审判人们灵魂的俄罗斯大作家,鲁迅是敬佩的。然而今天他感到这位大作家有一种异样的冷酷。这个用笔墨使读者受到精神苦刑的作家,总是把不幸的人一个个拉出来拷问,而鲁迅意识到,诚实、勤勉而不幸的素园,也是他的苦刑架上的犯人了。素园该被这个俄罗斯作家拷问出怎样的人间苦呢?这些苦将怎样煎熬素园的心呢?想到这些,鲁迅心情十分沉郁,觉得应该与许广平谈谈这一切。然而她在南方,于是,他提起笔来,给许广平写信,告诉他在西山病院里所见到的一切。在信上寄托了自己的感情,他才心绪稍觉宁静地度过了这个北国的夜晚。
鲁迅此次北上,还先后在燕京大学、北京大学、北京第二师范、北京第一师范作了讲演。鲁迅身上巨大的磁性力,吸引着中国许许多多正直的知识分子,他讲演时听的人总是很多。到北京大学第二院讲演时,二院礼堂容纳不下,临时改到三院礼堂,但仍挤得水泄不通,鲁迅只好绕到后台才走上讲坛。讲完之后,听得十分兴奋的教师和学生们,还层层围住他,久久不肯走散。
点点滴滴(6)
学生们是单纯的、热情的,他们不仅希望听鲁迅讲一次,而且希望常常听到鲁迅的课。5月23日,北大国文系的学生还派了六名代表,请鲁迅去教书。鲁迅婉言谢绝之后,他们承认鲁迅应当回上海,但又要求预定几门功课,恳求鲁迅再次来京时进行授课。鲁迅了解青年们的心,然而他无法答应这种办不到的事。
他是不愿意留在北京的,他在给许广平的信中说明这一原因:我这次回来,正值暑假将近,所以很有几处想送我饭碗,但我对于此种地位,总是毫无兴趣。为安闲计,住北平是不坏的。但因为和南方太不相同了,所以几乎有“世外桃源”之感。我来此虽已十天,都感不到什么刺戟,略不小 心,确有“落伍”之惧的。上海虽烦忧,但也别有生气。 鲁迅是不习惯于“世外桃源”的安闲生活的。他向来喜欢耸立于风沙中的大建筑,喜欢对于生的执着和对于死的挣扎,而不喜欢玩赏琥珀扇坠,翡翠戒指,也不喜欢宁静和幽雅的地方。那些迷恋于桃花源式的生活的人,固然没有斗争所必经的苦痛,然而也决没有胜利时的难言的欢乐。对于一个真正的战士来说,没有什么比与时代隔绝、落在队伍后面,更使他感到不安的了。所以身在北方的鲁迅,总是留恋着上海那种既有烦忧又有生气的生活。
回到上海之后,鲁迅照样是终日伏案写作,照样是不停地看稿,翻译,校对,生活是紧张的。然而,他依旧热心地做着培植艺术花朵的工作。6月16日,他分别给白莽和孙用发了一信,鼓励了他们的翻译。
白莽就是年轻而有才华的革命诗人殷夫。鲁迅办《奔流》的时候,他投来了从德文翻译出的《裴多菲传》一稿,鲁迅一看便觉得宝贵,于是立即发信去索取原文,殷夫便亲自送来了。
殷夫那时才刚过二十岁,面貌很端正,脸色是黑黑的。他真是个诗人,一和鲁迅见面,就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之情,滔滔不绝地说话。走了之后,又马上给鲁迅写了一封信,说他对这次相见感到后悔,因为他说的话太多,而鲁迅的话太少,又冷,好像受到一种威压似的。鲁迅读了信,微微一笑,他喜欢这种爽直而率真的人。于是,他便立即写了一封信去解释,安慰这个感情丰富而容易波动的青年诗人,并且告诉他,作翻译应该忠实于原文,不应当以自己的爱憎,将原文改变。原来,昨天鲁迅收到《裴多菲传》原文后,就连夜校对译文和原文,除发现了几处误译之外,还发现一个有意的曲译,把“国民诗人”这个词,译成“民众诗人”。鲁迅是不赞成这样做的。因此他把意见及时地告诉这位新结识的诗人气质很浓的年轻朋友。
鲁迅自己是喜欢裴多菲的诗的,现在他发现一个也热爱裴多菲诗的青年,心里感到喜悦。因此,在写好这封信之后,他把自己藏在身边的十分心爱的两本裴多菲的书,也赠送给殷夫。这两本书,一本是散文集,一本是诗集,都是德文的译本。在裴多菲的祖国匈牙利,已经没有这么完全的本子了。这两本书是鲁迅珍藏的,这是三十年前他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托东京的丸善书店到德国去买来的。开始店员不肯经手,而鲁迅那时正当是酷爱裴多菲的时候,便怀着惴惴之情恳求,才最后得到的。几次搬迁,这书总带在身边,只是情随事迁,已没有翻译的意思。此次鲁迅遇到能够理解这书的价值的人,感到很高兴,他决定送给也如他在日本时那样热爱着裴多菲的青年,这也正好可以给书找到一个好的着落。于是他郑重其事地委托柔石亲自把书送交殷夫。殷夫得到这本集子,自然如获至宝,高兴地阅读,还译出几首诗来。后来他被捕牺牲后,鲁迅翻翻他的遗物,发现其中一本《裴多菲诗集》还在,鲁迅像捏着一把火,一页一页地翻看,见到在一首诗的旁边,还有殷夫的译文,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然而鲁迅倾注心血培育的幼苗,却被凶残的刽子手摧残了。
点点滴滴(7)
与殷夫同时注重从德文翻译诗文并注意裴多菲的诗的,还有一个当时在邮局工作的青年孙用。1929年1月,鲁迅第一次接到这个青年的译稿后,就亲自给他回信,并把他的译诗刊登在《奔流》上。他开始译莱蒙托夫、海涅的诗,以后又译裴多菲的《勇敢的约翰》。这部诗是孙用从世界语译本中转译的,这一年9月初,鲁迅接到这份难得的译稿,非常高兴,他一口气读下去,觉得译文认真而流利,更是高兴,感到得了一种珍奇,他马上下了决心,一定要让这部译稿问世。
这本书稿有一百多页,《奔流》是容不下的,只能出单行本。鲁迅原先想交给上海书局出版,但书局并不太热心,而且常常变化难测,鲁迅恐怕交稿之后,如石沉大海,便作罢了。他又想自行印刷,先印出一千本给大家看看。决定之后,就把自己的打算与孙用商量,并亲自与书店接洽,当时书商都图谋重利,见到这个无名之辈的作品,都不感兴趣。鲁迅先是介绍到小说月报社,然而似要非要,碰到不软不硬的钉子后,又送到学生杂志社去,却是干脆拒绝,于是满身晦气,仍然回到鲁迅手里,伴着鲁迅枯坐,流离,最后鲁迅才找到湖风书店,算有了个着落。在与书店的接洽过程中,鲁迅一面又帮助年轻的译者校改译文,在校改中鲁迅对于专有名词的音译或仅通行一地的方言,以及不顺口的单字和短语,都作了重要的改正。为了保证译稿的质量,鲁迅还一字一句地参照1878年约翰?施采尼尔(J.schnitrer)的德译本校改,中肯地指出译文的错处,这样认真的编校,竟反复进行了五次,修改的地方有四十九处之多。为了这部童话诗在中国得以更广泛的流行,鲁迅还亲自委托在德国的友人,转托匈牙利留学生,买一本画册,以作插图之用。他得不到答复,又提议译者委托在匈牙利的世界语会员帮助搜集有关的插图。在鲁迅倡议下,孙用写信去匈牙利,过了不久,《勇敢的约翰》的世界语译者考罗奇果然寄来了十二幅大型图画,附有裴多菲像一张。鲁迅得悉后,高兴极了,他和孙用一起分享着这种创作的快乐。
为了介绍这部讴歌匈牙利人民的诗篇,鲁迅从1929年11月6日至1931年11月8日,费了两年的时间,其间他与孙用来往通信达二十一封,与书店及有关人员的接洽书信共十二封。其中鲁迅复孙用的第十封信,这样写着:十一月二十七日信,早到。《英雄的约翰》世界语译本及原译者照相,已于大前天挂号寄上,想已收到了。译本因为当初想用在《奔流》上,将图制版,已经拆开:这是很对不起的。
接到另外的十二张图画后,我想,个人的力量是不能印刷的了,于是拿到小说月报社去,想他们仍用三色版每期印四张,并登译文,将采我们借他的版,印单行本一千部。昨天去等回信,不料竟大打官话,说要放在他们那里,等他们 什么时候用才可以——这就是用不用不一定的意思。
上海是势利之区,请先生恕我直言:“孙用”这一个名字,现在注意的人还不多。Petǒfi(裴多菲)和我。又正是倒楣的时候。(我是“左翼作家联盟”中之一人,现在很受压迫,所以先生此后来信,可写“……转周豫才收”,较妥)。 鲁迅在自己“倒楣”受压迫的时候,仍然为一个很少人注意的无名译者的译文,耗费这样多的心血。在中国文化田地上,这样无言耕耘的牛,是多么感人和令人钦敬呵。他确实是:在生活的路上,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过去,以饲别人,虽觉自己渐渐瘦弱,也以为快活…… 来到上海的两年中,鲁迅正是把自己的心血一滴一滴地献给那些想为中国做点事业的青年,他虽然劳累,但他感到文艺事业在后人身上扎根,心里是快活的。唯一使他感到痛惜的是不少有抱负的文艺青年,过早地离开了人间。在1929年,匆匆早逝的是青年美术家陶元庆。
点点滴滴(8)
1929年,陶元庆在杭州西湖国立艺术院教画,没想到,这一年的8月10日,鲁迅却从许钦文那里得到他去世的消息,这使鲁迅悲痛了很久。
鲁迅认识陶元庆是在1924年。这年年底,鲁迅从许钦文那里,看到他所创作的《苦闷》,激赏不已。以后就通过许钦文和陶元庆认识,并请陶元庆给《苦闷的象征》作封面。那时陶元庆才三十二岁,但封面设计很有创新精神。此次他给鲁迅的译书设计,特别认真,他经过一番思考,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