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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不知是谁语带惊奇地这么反问了一句。
我“听故事”已到入迷处,也没去在意。
“嗯,”上官点了下头,然后道:“虽然都是些没出版的作品,但他创作了它们,称一声‘作家’也不为过吧?我帮他把电脑弄好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检查硬盘里的那些小说还在不在——他的举动告诉我,他很在乎写作这件事情。”
耸耸肩,上官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这和我的想象又有了些出路——不管怎么说,有理想的人总是更加容易令人尊敬的,我因此对他改观了不少。而他因为修电脑的事欠了我一个人情,对我也客气、亲近了一点。”
我脑海中的孔灿,随着上官一点一滴的叙述,形象愈发饱满清晰起来。
上官卜原站着说了半天,累了似的,找了一个靠墙的椅子坐下。和之前一样,经过他一番前言铺垫,我们四个人都陷入了他和孔灿的“故事”中,皆耐心地等待着他的下文,没人出声打扰,病房内安静得掉根针在地上都听得见。
但也就是在这样的静谧中,半阖着眼,原本看上去像是在休憩的上官卜原,脸上却慢慢龟裂出了痛苦扭曲的表情,就仿佛他体内一直有五味掺杂的液体在翻搅沸腾,但他始终在努力忍耐着,而现在,那股略酸带涩微甜却更显苦劲的味道,已经挣脱了他的压制,开始在病房内的空气中弥漫——
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了一滞。
就像突然有股重力压在心上,但又是无形的,让人挥之不去,莫可奈何。
我有些震惊地盯着上官卜原——旁人尚且受到如此影响,他这个散发出痛苦气息的本尊,又该是承受着怎样的锥心剜骨之痛?!
然而静默过后,从上官口中娓娓道出的“后续”,却并非一开始就是令人痛苦的:“孔灿那样的一个人,自然不会把自己写作的事情说给别人听,更不用说把作品拿给什么人看了……现在我机缘巧合知道了这件事,而他,也像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一样,在几天后,提出希望我能帮他看看他写的小说,最好再提点感想、意见什么的——毕竟,‘读者’的观后感,对一名作家来说,还是至关重要的。我意识到,这超出了我们互不干涉的界限——但我转念一想,就当是日行一善好了,若是他真有天赋,有人从旁提点的话,说不定真能成就点什么……我这才发现,自己潜意识里,还是挺希望他能‘正常’一些的,像个他这年纪的普通大学生,希望他多出去走动走动,多交朋友,多点笑容——”上官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恍了恍。过了一会,他才继续往下说——
“但我用错了方法。”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闭上嘴,沉默了一段时间。
他的表情很严肃,说话的语气,也古板得简直像是在自我批评。
紧接着,他却突然叹了口气。
不轻不重,但却能从中觉察出几分他的后悔。
“或者应该说,不是方法的问题——而是当时的我太不了解他了……”露出一个实实在在的苦笑,上官卜原缓缓道出了孔灿自杀的来龙去脉:“孔灿拷贝给我的小说,我看了。要说评价的话,四个字:乏善可陈。”上官吐出这四个字时,因为看上去很专业,所以愈发显得态度是冰冷的,“老实说,这和我所期待的明显有些出入……但我马上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孔灿平时除了去上课,其他时间很少出门,别说朋友了,就连邻居可能都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的存在。他这样的人,获得的讯息大部分是通过文字、媒体,换句话说,他的‘世界’,至少有一半,是由别人口中的世界所拼凑出来的……举个简单的例子:就好比说国内的旅游胜地n岛,他可以从网上搜到照片,搜到当地的地名、美食,搜到别的去旅游过的人的感想……他可以搜到很多,但他却没法搜到当他走出n岛的机场,哄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时的感受……也就是说,他笔下的人物,要么活在别人转述的世界里,要么活在臆想的架空世界里——所有的情感都缺乏了真实感。”
即使上官没有继续解释,我也仿佛能感觉到,这对于一个作家的创作来说,是多么严重的致命伤——
“虽说艺术应该高于现实,可从本质上说,它也该是源于现实,才让人有认同感的。明白了症结所在,却让我觉得很头痛。一个人不吃饭,我可以教他使筷子,甚至可以喂他、强迫他……可一个人不懂得和这个世界打交道,我该怎么帮他?”上官卜原好像重新回到了当时的困境中,眉心皱起了褶子:“我想过和他说实话,想过撒手不管他,或者干脆就说谎骗骗他——毕竟,一旦我搬出了房子,我和他就没什么交集了,他能不能成功,会不会改变……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了。”略顿了顿,上官接着道:“可是……”
他喃喃着,脸上出现了微妙的表情,似迷惑似不忍似茫然——
“可是,当我心不在焉地和他一起吃外卖送来的晚饭时,一个不经意瞥向他,却逮到了他匆匆把目光从我脸上收回去的动作……有了这一次,后来我便注意到了,他在和我讲话的时候,似乎都有忍不住把目光往我脸上飘的举动——那眼神里,含了点紧张、不安,还有更多的期待——我稍稍一想就明白了:他是在等我对他作品的评价!”
113第 113 章
未曾蒙面过的那个孔灿;设计了我和林清麟的那个孔灿,原本该是个“坏人”的那个孔灿;此时此刻,经由另一个人口中描述出来;却不禁让人心口闷闷的……而那又大又清晰的“坏人”光环,也变得好似摇晃起来。
上官的情绪有些失控:“你们也许不会明白——那一瞬间,我有多恼怒!”大喘了一口气,他重复道:“是的;恼怒!我甚至能够体会到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暗暗等待着我对他的评价——挫败感铺天盖地向我袭来;我好像从没像那一刻那样慌张过——几乎是同时,一股怒火轰地在我身体里燃烧起来!我觉得很生气!非常生气!”上官的表情几近狰狞,双眼却瞪得老大;好似在和谁较劲:“生气他为什么要这样?没有天份,又不善与人交往,为什么要一心做着成为一个好作家的梦?!”像是雨势在最猛烈时倏然收住——房内一片静默,只剩上官压抑而沉重的喘气声。
余下我们几人,都不敢大声出气。
上官那样激烈的情绪,我们虽然没法感同身受,却还是多少能体会一点的,因此,再看向他时,不由觉得他有些可怜——要不是他那时已经有些在乎孔灿,又何必为了别人不相干的事情搞得自己心里上上下下的?他说他对孔灿恼怒,还不如说是对他自己恼怒,因为他觉得一筹莫展,觉得好像自己没法帮上孔灿……也就是因为这样的挫败感,才会令他如此生气……而这些,想必后来的他也该想明白了吧?
但,有些错误,一旦写入历史,就再也没法更改了。
“……我太急躁了。”上官卜原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不知是在反省过去,还是眼下。
他的目光向下望着地板,睫毛下敛,连眉尾好似也耷拉下来,无精打采地:“我彻底明白了写作对孔灿来说的意义——也因此,变得急躁起来。那种感觉,就像他的梦想,一下子挪到了我的肩膀上,由我来扛……我一边苦苦思索他的出路,一边又忍不住觉得愤懑:为什么我要替他做到这个程度?‘梦想’这种东西,不是理所当然应该由他自己去烦恼的吗……我这样想着,然后把他的作品,从头到尾,批判得一无是处——”
上官卜原和孔灿的“纠葛”,由此拉开了帷幕。
接下来,上官的情绪再没有失控过。因为叙述已经进入到了“错误”的阶段,再多悔恨,也挽回不了伤害的事实。
上官对孔灿,一言以蔽之,采取的是残酷的斯巴达式教育。
如他之前所说,他太急躁了,他越是想快点让孔灿成功,就忍不住对他越是严厉,甚至显得冷血无情。他想让孔灿第一时间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因此对他直言不讳,可能为了达到鞭策的效果,还添油加醋,言语中不免侮辱了孔灿全心全意完成的作品。
孔灿听过后,当然很震惊。而且无地自容。
但上官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他直接提出更多的要求——一些在上官看来,是让孔灿通往成功的捷径。他先是狠狠甩了孔灿一个巴掌,然后不由分说立马塞了颗糖——但对孔灿来说,这糖,是苦的。
上官所谓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死逼着孔灿,让他多和别人来往。孔灿不是缺乏多彩的生活经验么?没关系,上官硬塞给他。
上官卜原对孔灿说,他有办法让孔灿成为一流的作家,唯一的要求,就是孔灿要无条件听他的。孔灿当时刚被他羞辱,还处在懵然的状态中,上官的承诺,成了他唯一的浮木。
因此,他严格执行了上官卜原的“完美造神计划”。
计划的一开始,只是让孔灿觉得不适,但还不至于产生多大的逆反心理。上官要求他出门,无论干什么,无论多么细小的事情,都一定要出门,不能宅在租房里。而且,还要求他见到左邻右舍,要打招呼,不管认不认识对方,都尽量上去搭讪。上官说,有时候他和孔灿一起上街,还会“突发奇想”,让孔灿逮着一个路人就开始“结识朋友”——上官说,那时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入魔”。
由于孔灿的分外配合,上官的计划,很快进入到了下一个阶段——让孔灿参加团体活动。这个计划执行起来更费劲一些。上官甚至亲自去打听了孔灿他们系上大大小小的集体活动,只要觉得是有“价值”的,他都会要求孔灿去参加,而且从没问过孔灿自己的意见。不仅如此,他还为孔灿报名参加了一个论坛自己组织的自驾出游活动,和不认识的人临时结成队友,驾车前往西藏。在孔灿离开的漫长的二十多天里,上官十二万分地专注于为他制定下一步的“改造计划”。
孔灿从西藏回来的那天,上官去接他了。
上官说,他永远记得那一天。
孔灿黑了,瘦了,整个人看上去有点风尘仆仆,但他见到上官时马上一笑,露出来的牙齿洁白而整齐。和他牙齿一样洁白的,还有被他小心翼翼攥在手里的哈达——看就知道,那是千里迢迢从西藏给他带回来的。
上官是兴奋的。因为看到这样的孔灿,他觉得自己的“计划”是成功的、有成果的,是行之有效的。因此,他更加兴致勃勃地,开展“下一步”——
看到被上官招呼着走到他身边的女孩,看到对自己笑得很友善的女孩,看到喋喋不休为自己和女孩做“中间人”,“牵红线”的上官卜原,孔灿捧着洁白的哈达,呆掉了。
用上官的话来说,曾经的那个上官卜原,觉得要发掘孔灿的文艺细胞,“用‘恋爱’这个方法,再好不过了”——
上官认为,恋爱能让人的感情变得细腻,更敏感,更易起伏——而这些,不正是想要成为一名好作家的孔灿,所需要的“蜕变”么?
严格说起来,上官也没有说错。
但显然,在经历了惨痛的结果后,他才意识到,其实,有哪里,是的的确确出了差错的。
114第 114 章
那天之后的孔灿;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而在不知其中缘由的上官卜原看来,只是觉得原本就不怎么爱说话的孔灿;自从从西藏回来之后,好像变得更加沉默了些。
上官卜原没有多想;只是更加勤快地催促孔灿和那女生见面、来往。孔灿不知道的是,上官卜原为了给他介绍个合适的女朋友,做了不少前期工作,是足足下了十二分功夫的。
女生无论是人品、相貌都算佼佼者;性格又温柔;堪称迷人的解语花。更重要的是,文学也是那女生的爱好,上官想着孔灿与她两个人该是有共同语言的。
上官像个长辈一样;一丝不苟地为孔灿谋划着更加美好的未来,与此同时,孔灿却越来越沉默。
上官担心了一阵,后来忍不住向孔灿的“预备女友”旁敲侧击一番,得知孔灿在女孩子面前表现得很正常,并没有刻意沉默不语后,也就释然了。因为他为孔灿的沉默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孔灿有了更好的倾诉对象,在他面前自然不会什么都说了。
上官卜原一直有替孔灿安排“作业”,像小学老师要求学生们交周记一样,上官也要求孔灿不能停笔,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写出点什么来——可以是短篇小说,可以是像情景剧剧本一样,描写其中一个场景片段,或者是其他意义模糊的灵感笔记……上官不要求刻板的形式,只希望孔灿能够不断地锻炼笔触,学会在文字间抓住点什么。
而随着时间的往前推移,上官颇为欣慰地发现,孔灿写出来的作品,的确是越来越好了。内容不再空洞无一物,行文也流畅自然了许多,更加显著的变化是,上官开始能够在字里行间,找到点真实的感触了。
尽管,有很多时候,上官觉得自己并不能那么准确地抓住孔灿想要表达的东西——不过这是很正常的,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上官觉得看孔灿写出来的东西能让自己有所感触,即便这感触与孔灿想要的未必有交点,也已经足够说明孔灿的文章具备了好文的素质,是个让作家和读者双方都感到满意的结果了。
至于孔灿与那女生的来往好像没有突破性的进展,上官也不觉得担心,他下意识地认为,孔灿是慢热的人,但同时他又像一块干海绵,目前,他正处于疯狂汲取营养的阶段,韬光养晦,蓄积力量,只待一鸣惊人!
上官疲惫地揉揉眉角,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我当时还以为,一切事情都在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上官声音低了下去,夹杂若有似无的一丝悔意。
房内一时寂静无声,故事还没有说完,但我们几个外人都能猜到,在这之后,一定还发生了更严重的事情,直接导致了上官与孔灿之间,再也无法挽回的结局。
抢在上官开口之前,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众人皆是一愣,然后小十最快反应过来,他奔去开门,边惊呼道:“肯定是他们回来了!”
我正疑惑小十口中的“他们”是指谁,再一看,小十打开门后,门外站着的,不正是熟识的司空坤,以及——孟仲?
他们俩一个手中提着我和林清麟的旅行袋,一个提着沉重的食品袋,忽然对上病房内这么多少眼睛的注视,都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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