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龙瞪大了眼睛,说,看,是他!
是田卫兵!
赵国瑞将汽车停在了路中间。迎面,田卫兵也停下车,赵国瑞和韩大龙下车前去,车上果然装载的是油罐!
田卫兵笑嘻嘻的样子,下车,说,怎么碰上你们俩呀。
赵国瑞说,车上拉的什么?
田卫兵说,水罐呀。
赵国瑞说,是油罐!
田卫兵说,这个嘛,是这么回事儿,你听我说。
赵国瑞不听他说,回头上车。韩大龙也上车,开上走。田卫兵开车后头跟着。就又来到镇上那家饭馆。三人吃饭,谁都没有说话。田卫兵要掏饭钱,赵国瑞付了账,之后冷眼盯看他。
田卫兵又把两沓困得齐整的钱掏出来,分别放在了赵国瑞和韩大龙面前。
赵国瑞把钱推回去,韩大龙拿起来要砸向田卫兵。赵国瑞拉住了他。
赵国瑞问,说实话,你共偷盗几车原油?
田卫兵说,偷盗?赵国瑞,你说话好听点!
韩大龙说,盗卖。
田卫兵说,就这一车。
赵国瑞问,几车?
田卫兵说,三车。
赵国瑞问,几车?!
田卫兵倒火了,说,你们什么意思呀?你们想干什么?!
赵国瑞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田卫兵说,大龙,你看到了吧?咱们一个地方来的。我早就把他看透了!我早就说过……
韩大龙说,你别提咱们是一个地方的!今天这事儿,要我,得下跪,磕头!
田卫兵说,球!老子就是干了,你们能怎么样?赵国瑞,你不就是看着我不顺眼吗?想整我吗?告诉你,老子不怕你!
韩大龙火儿被惹起来了,他跳起来扑上去,一把拽起田卫兵,按倒在地上,先是拳抡,后是脚跺,田卫兵在地上嗷嗷叫。
店老板跑出来,说,你们干啥呀,我要报警啦!见赵国瑞虎着脸。店老板又求饶,说,求你们到外头打去,别砸我的生意!
赵国瑞掏出一沓票子,抽出两张,递过去。老板就消失了。
韩大龙边打边骂,说,我操你妈,你不知道倒卖原油犯法?!你给我们石油工人丢脸,叫我们几个脸往哪儿搁?!
经过韩大龙这么一顿拳脚,田卫兵一下子软了。他真跪到了赵国瑞面前。说,国瑞,大龙打的对,骂的也对,我真不是东西!我见钱眼开,我就是想让梅子幸福……
赵国瑞说,放屁,说你自己,少扯梅子!
田卫兵说,我就是贪财,虚荣心作怪。看在咱们都是骆驼驿出来的份上,人不亲,水土总还亲吧。今天这事儿就你们俩知道,别张扬了!这是这一车的钱,全给你们俩。前头挣的全叫我花光了。要是少,我再弄几车,钱全给你们。
韩大龙伸出脚来,要去踹他。赵国瑞制止住了。说,起来,走吧。
田卫兵还跪在地上,不起,说,国瑞,你说句话呀!你们可不能出卖我!我妈死了,我爸瘫痪着,我跟梅子要结婚。你们千万别给梅子说……
走出饭馆,上了越野车。赵国瑞对韩大龙交代,说,这事儿先不要告诉梅子。
韩大龙说,不,全说给她!梅子早跟他散了也好,少倒霉。
赵国瑞火了,说,我说别讲就别讲!
韩大龙不服气,说,你这是害梅子!
田卫兵没有回来,赵国瑞和韩大龙又去找他,也没回来,鲁山梅心里打扑棱。她一夜没睡好,一早儿就巴到沙丘上看。三人回来了,她提着的心放下了。她问韩大龙,你们在哪儿找到他的?
韩大龙刚要说话,赵国瑞接住了话头,说,他车坏到沙漠了。
鲁山梅就紧张了,问田卫兵,说,你人没出啥事儿吧?
赵国瑞说,能有啥事儿!
鲁山梅看到田卫兵半拉脸肿着。又问他,你脸咋啦?
韩大龙说,磕到石头上了。
鲁山梅就抱怨,说,咋不小心呢!走,我帮你去上点药。
田卫兵吼叫,说,滚一边去!
田卫兵进营房去了。鲁山梅觉着奇怪,看赵国瑞和韩大龙,赵国瑞进了队办公室,韩大龙回宿舍了。
赵国瑞在办公室里刚坐下来,鲁山梅进来了。问他,国瑞,田卫兵真没事儿?
赵国瑞一笑,说,他能有啥事儿。
鲁山梅说,你说实话。
赵国瑞说,我能给你说瞎话!又说,两晚上没睡了,我累了,想洗一洗,歇一会儿。
鲁山梅就出去了。
赵国瑞打了盆凉水,脱去上衣,把头塞进水盆里,他要清醒清醒。正擦拭着身子,韩大龙进来了。
韩大龙说,田卫兵找我了,问你打算怎么处理他。赵国瑞还矜持着,韩大龙就发表个人意见,说,叫我说,开除,送监狱!
赵国瑞内心很矛盾,田卫兵的行径确实够开除判刑了,可是,再想想,他母亲死了,父亲又瘫了多年,更要紧的是,还有梅子呢!从小一个山坳坳里一起长大的,进了石油队伍,开除出去,再送他进监狱,真于心不忍。
赵国瑞想好了,说,你告诉他,把赔偿的钱准备好,再深刻地写份检讨,连同队上的处理意见,一同报指挥部。
韩大龙没明白,问,啥意思呀?
赵国瑞说,我想的是,他态度诚恳地写个检讨,把钱全部退出来,企业不遭受损失,我提出个留井队查看的意见,事情也就过去了。希望他能接受教训,不要再胡作非为。
韩大龙在旁边笑。
赵国瑞说,你笑啥?
韩大龙说,钱都霍霍光了,拿啥退!
正说着,鲁山梅进来了。她还是觉着田卫兵不对头。她听到了赵国瑞和韩大龙的对话。问,你们说的啥钱呀钱的?退啥呀?
赵国瑞给韩大龙使眼色。韩大龙就说,说我的事儿呢。
鲁山梅说,你又啥事儿呀?
赵国瑞问,梅子,有事儿?
鲁山梅说,我看田卫兵不对头呀,他嚷嚷要杀人。他到底怎么啦?国瑞、大龙,你们可别瞒我呀!
赵国瑞说,真有事儿再瞒谁,也不能瞒你呀。
鲁山梅说,他怎么身上,也青一块紫一块呢?
韩大龙说,磕到石头上,又滚到沟里,差点没栽到河里淹死!
这个解释鲁山梅相信了,说,我说呢。
鲁山梅走了。韩大龙感慨,说,国瑞,我看你行,沉得住气,能当官。又问他,说,田卫兵要真拿不出钱来,你咋办?
赵国瑞说,想办法吧。
韩大龙说,想办法?谁想?你替他想?
赵国瑞说,总不能让他真被开除,进监狱吧。
韩大龙说,国瑞,我真服你了!
赵国瑞感慨地说,改革开放,引进来了先进技术和管理,也搞乱了一些人的思想。楚队长说得对,时代再发展,大庆精神,石油人艰苦奋斗的光荣传统不能丢。队伍开到新井位,咱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组织大家学习和重温石油人的传统,好好学学三老四严,四个一样!
赵国瑞要和田卫兵好好谈谈,田卫兵来找他了。
田卫兵说,国瑞,这事儿既然你知道了,我想这么办,你看咋样?
赵国瑞说,你说。
田卫兵说,就算咱俩合伙干。韩大龙嘛,好打发。
赵国瑞说,怎么个干法?
田卫兵说,过去怎么干,还怎么干呀。以前,我还担心叫楚队长发觉,偷偷摸摸的。现在好啦,事情明了。挣的钱,咱们一人一半。我知道,你才结婚,需要钱。
赵国瑞说,田卫兵,我不想让你被开除,进监狱。
田卫兵说,咋?
赵国瑞说,把你过去倒卖原油的事儿,全部交代清楚,钱一分不剩,全部退出来!
田卫兵一听,倒火了;说,我退钱?想得美,老子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没有,全花光了!
赵国瑞说,花光了也得想法补上!
田卫兵说,赵国瑞,你是要断我的财路,置我于死地呀。你才当个临时负责人,就这么张狂,以后真当了官,哪还有我的日子过!钱,没有!检查,不写!看你能把我咋办吧!
赵国瑞也知道田卫兵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他还是要挽救他,想来想去,只有设法先把钱垫上,让事情先平安地过去。他要以自己的名义向工友们借钱。
这个主意给韩大龙一说,韩大龙当然反对,说,国瑞呀,你真完蛋了!
可韩大龙还是拿出了两万块钱来。
鲁山梅不知情。见赵国瑞向别人借钱,问他咋回事儿呀。赵国瑞说,只是有点急用。鲁山梅拿出一万块钱,赵国瑞推辞不过,说,完后我就还你。鲁山梅还把田卫兵送的那只钻戒拿出来。赵国瑞没有收。
鲁山梅动员田卫兵拿出钱来给赵国瑞,田卫兵得知了她给赵国瑞借了钱,把她痛骂一顿。鲁山梅忍着性子,说,田卫兵,你不口口声声说,咱们要互相关照着点吗?眼下国瑞有难了,你怎么就不能伸伸手!
田卫兵说,我哪有钱呀!
鲁山梅说,你不是钱一把一把的吗?
田卫兵说,说,我有钱,扔了烧了,也不会给他!哈哈,哼!他赵国瑞也有难啦!
鲁山梅说,咱们都是一个地方来的,人不亲山水还亲呢!
田卫兵更火了,说,山水亲?他赵国瑞还知道这呀!
鲁山梅说,田卫兵,你这人很无情,很冷酷。
田卫兵说,这话你用到赵国瑞身上,更合适!他也缺钱,他也有难啦,我高兴!
现在,田卫兵觉得,赵国瑞不但断了他的财路,还要他写检讨,分明就是要把他干的事儿全抖到上头去,再往后,就不敢想了。必须把赵国瑞搞掉,他才能舒心!再想想,赵国瑞后头还有严浩呢,要搞掉赵国瑞,必须先搞掉严浩!
于是田卫兵写材料,说严浩在征地建生活基地中营私舞弊,说严浩在用人上拉帮结伙,打击老石油,搞掉楚队长,重用赵国瑞等等。
田卫兵到镇上将材料打印了。
打字员问:落款。
田卫兵先说,广大油田职工。想想,说,他妈的,老子就跟你们拼个你死我活!说,就写举报人,田卫兵。
接着又复印了好多份,到邮局,分别用快递发给指挥部纪委书记,给北京石油部领导和纪检委领导。把这些事儿办完,他手揣在裤袋里,吹着口哨在街上走。就遇到了私人土炼油厂的老板。田卫兵跑上前打招呼,还向他保证,说过了这阵子,他还向他提供原油。
田卫兵要请那老板去酒店坐坐。老板谢绝了。
老板说,田卫兵,听我句劝,能吃上石油饭不容易,得珍惜呀。人一个跟头栽下去,可能会一辈子翻不过身!你过去跟我说,原油是计划外,用来搞福利的,谁知道……
田卫兵忙说,老板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我田卫兵在油田上是啥人!谁敢把我怎么样!
老板说,我这土炼油厂违法可不犯法,犯法的事儿干不得。
田卫兵说,球!我不过眼下碰上小人了,我正收拾他呢!你看着,断了我财路的人,怎么倒霉吧!
老板说,人活着可不能光认钱呀!
田卫兵说,除了认钱,还认什么?钱就是爷!
老板看他真没救,摇头,像要逃离开样的,忙走了。
田卫兵看着,说,球呀!
搬到了新探区,开钻的各项准备工作忙碌着。赵国瑞接到报告,说大水箱快见底了。这就是说,水及时供不上,整个工作就要陷入停顿,按计划工期开不了钻。却找不到田卫兵,汽车也不在。
赵国瑞急了,问鲁山梅,说,见田卫兵了吗?
鲁山梅说,一早儿起来就不见他人影。
赵国瑞说,赶快去找,让他去拉水!
韩大龙说,屁股大的地方,他能躲到沙包后头去?再说了,他人能躲起来,那车呢?
鲁山梅说,去拉水了吧。
韩大龙不信,说,他要那么积极主动,就不是田卫兵了!
赵国瑞到信了鲁山梅的话,说,大龙,你也不要老是用有色眼镜看人!
韩大龙鼻子一哼,说,田卫兵,打小我就看到他骨头里去了!
因为没有水,好多工作就停了下来。就这么等着,等到天黑下来,才听到汽车响。田卫兵开车回来了。
赵国瑞、韩大龙和鲁山梅等都奔出营房,田卫兵拉着车灯进了营区,停下车。好像没看见那么多人似的,吹着口哨,拎着个大塑料兜,呜呜地进营房门。
鲁山梅截住他,说,你站下!
田卫兵说,怎么?晚饭没吃好吧?看,我给你带的东西!
韩大龙看完车厢,过来了。问,你拉的水呢?
田卫兵说,拉水?我为啥要拉水呀?
鲁山梅问,你干什么去了?!
田卫兵说,咋?我干什么得向你报告呀?我玩去啦,逛县城去啦,报告完毕!
鲁山梅说,你知道吗?没有水,我们的工作都停了!按期开不了钻,你要负责!
田卫兵说,有代理队长呀!
鲁山梅说,你拉水去!
田卫兵说,今天我休息。
鲁山梅说,明天一早儿去!
田卫兵说,明天我要回基地修车。梅子,看我给你带回了啥?你最爱吃的猪蹄,还有……
鲁山梅一把将田卫兵手里的塑料袋夺过来,扔出去好远。说,走!你马上走!
田卫兵说,天黑啦,把我扔到沙漠里,你不心疼呀!
鲁山梅说,我陪你去!
田卫兵说,把你再搭进去,我更心疼。沙漠里有狼,呜呜呜,好可怕。
赵国瑞在一边冷冷地看着,韩大龙对他说,看到了吧,就这么个怂人!你还要护他,借钱替他顶账!好心喂狗吧!
赵国瑞没说什么,他走向了汽车。汽车发动着了,赵国瑞驾车起步。
韩大龙喊,国瑞!
他奔过去,拉开行驶的车门,跳上脚踏板,上了车。汽车开出了营区。
鲁山梅恨恨地看着田卫兵,憋出一句,你!
田卫兵倒毫不在意,吹着口哨,捡起鲁山梅扔出去的塑料袋。说,花钱买的东西,说扔就扔,啥脾气呀,你得改一改了。
田卫兵又叫,说,哥们儿,来喝酒。
没人理会他,都进了各自的营房。田卫兵觉着没趣。
在新井区,赵国瑞实行指挥部早已规定,但楚队长一直没有实行的管理规程,工人实行分班轮休,无辜不得加班。生病必须回基地治疗,不许带病上岗。这规定一实施,什么反应都有,大多数反对。老工人尤其反对得强烈。
老工人说,赵国瑞,不打到设计层不出沙漠,不光是我们,整个钻探队伍都是这么干的,这也是石油人的精神!工作要一鼓作气。你这是涣散斗志,瓦解队伍!否定石油人的光荣传统。
赵国瑞说,如果光干活儿不休息,就是石油人的精神和传统,我看这也得改一改了。
老工人说,上级要求的工期有限,完不成怎么办?
赵国瑞说,如果真因为正常休息就影响了工期,那说明工期定的有问题。
老工人说,我们要提前完成任务,保持我们井队的荣誉。
赵国瑞说,有必要吗,打一口井,提前和拖后三五天,真那么要紧吗?
韩大龙反对的也很激烈。他说,赵代理队长,像我这么壮实的身体,不用到沙漠里。回基地一呆十天半月,骨头架子都散了。有家的回家跟老婆亲热。像我这号的干啥?
赵国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