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山梅褪下了手上的戒指。说,把你的好日子,把你的幸福拿去吧,我不要,不要!
她把钻戒塞给田卫兵。田卫兵没有接住,钻戒掉到了风中的沙地上,就像落进了水里,倏而就淹没在沙尘中。
田卫兵发疯样拼命在地上扒拉着,喊,我的戒指!我八千块钱买的戒指!
戒指没有扒拉到,田卫兵一屁股坐下来,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坐着,在沙尘暴的弥漫中……
沙尘暴还在继续,水彻底没有了,人的生命面临了最大的威胁!楚队长和赵国瑞又发生争执。赵国瑞认为现在必须停钻,保证工人的生命安全。楚队长还是那话,人在阵地在,风沙刮不倒英雄的石油工人!
结果是他话刚落音,昏黄中一失脚,摔到井架下头,被工人架回营房去了。
楚队长失去了指挥,赵国瑞立刻下令停钻,撤出井场。大家窝在营房里,每个人都干渴到了极致,仅剩的水,盛在缸子里,一个一个地传着喝,谁都是抿一抿,也就沾湿了嘴唇和口舌,没有人张大了嘴吞咽。
楚队长对赵国瑞说,闲着也是闲着,开会吧。
开会的主要内容,就是要宣布对田卫兵的处理决定。就意味着,从此他就脱离了石油队伍。工人们都来到了办公室里。楚队长扫视着,不见鲁山梅和田卫兵,问韩大龙,韩大龙说,没见他俩呀。
赵国瑞起身出来,在门口,正和鲁山梅碰面。他揪心地看鲁山梅的表情。
鲁山梅一笑,说,哥,你放心。我能挺得住。
赵国瑞说,我相信。
楚队长出来了,问,田卫兵呢?
鲁山梅没有回答,进去了。
赵国瑞说,我去叫他吧。
正说着,就听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沙尘的隐约中,看到汽车在动。赵国瑞奔过去,就看到田卫兵在驾驶室里把着方向盘。赵国瑞喊了一声,田卫兵!
但汽车猛地掉头,向营区外开去,倏儿间就变成了一团影子,接着就不见了。机器声也消弭在了沙尘中……
钻井队被困的第五天,多数人感到胸闷气短,头昏眼花。指挥部派出的救援,一再受阻,严浩和指挥部领导们都焦急万分。
齐雯晖和好多家属,聚集办公楼外,焦急地打听沙漠井队的情况。齐雯晖回到家,就接到妈妈的电话,还是询问赵国瑞的。梁子在电话里问,妈妈,爸爸不会死吧?
孩子真的大了,会操心大人了。齐雯晖感动地落泪。
指挥部召开会议,研究救援方案,严浩说,工人的生命第一!再次请求空军支援,无论花多大的代价,也要保证工人们生命安全!
这天夜晚,听到隐隐的飞机声,队员们欢呼着奔出营房,在黑夜中点起火堆。飞机终于把水和食品投到地面。严浩与下面通话,代表指挥部向井队表示慰问,赞扬他们的无畏和奉献精神。
风沙终于停了,天也放晴了,楚队长打发赵国瑞开车和韩大龙去寻找田卫兵。临上车时,赵国瑞来到鲁山梅的宿舍。鲁山梅躺在床铺上,她瘫软无力地扭过身来。此刻看上去,她完全变了个人,眼睛没有了一点光彩。
赵国瑞说,梅子,你安心休息,注意身体。我和大龙去找田卫兵。
鲁山梅呆痴地看着他,没有一点表示。
风沙把简易公路淹没的只偶尔露出一些细碎的卵石块来。赵国瑞努力地辨认着,驾车前行。
韩大龙说,田卫兵会到什么地方去?
赵国瑞问,你说呢?
韩大龙说,我看呀,他是知道了要被开除,开车跑了。
赵国瑞说,我还是那话,不能把人总是看的太坏。
韩大龙说,哼!
临近水源地了,刚拐过一座沙梁,韩大龙就嚷叫,说,国瑞,你看,快看!
——正前方,有辆被沙子半埋住的罐车!
到了跟前,尽管车身几乎被沙子埋住了多半截,还能认出,这正是田卫兵开的拉水车!
水罐里装满了水,可是,驾驶室里空着。不见田卫兵。
两人寻找,呼叫。韩大龙还跑到了旁边的高沙梁上观望,呼喊。没有应声。
两人要把深陷在流沙中的汽车挖出来。没找见工具,用手刨沙子。在后车轮的位置上,韩大龙手伸进沙子里,触到了什么。他喊,国瑞!
赵国瑞奔过来,两人继续刨挖。田卫兵的身体显露出来了!
田卫兵身体倚着轮胎,手里还紧攥着铁锨,那动作,还是在挖陷进沙里的车轮……
赵国瑞抱起田卫兵来,把他放在了沙坡上,用手轻轻地抚去他脸上的沙尘。
田卫兵的嘴唇干裂,开了口子。
韩大龙沉重地说,他渴,他没力气了。
赵国瑞扑上去,抱起他来,情绪激动,说,你这是为什么呀?你怎么这么傻?拉一车水,为什么不喝!
韩大龙说,国瑞,走吧。
赵国瑞发疯了,他双手揪起田卫兵的尸体,摇晃着,说,你起来,起来!我不许你躺在这里,梅子正要跟你结婚呢!你起来!
他松开手,田卫兵的尸体又委顿了下去……
韩大龙说,他死了。
赵国瑞说,他被黄沙就这么掩埋了,可是梅子呢?梅子怎么办?还有,他在骆驼驿,可怜的老父亲!
谁能回答他?沙尘过后,太阳显示出强烈的形状和威武来,起伏的沙梁反射着刺眼的光亮,和蜇人的炽热。
赵国瑞和韩大龙回来,鲁山梅从宿舍里出来。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把田卫兵的尸体从车里抬出来。
赵国瑞说,梅子,田卫兵死得很壮烈。
韩大龙说,他是去拉水的,他手里攥着铁锨……
鲁山梅表情沉静地嗯了一声。田卫兵的尸体被抬进营房,放在床铺上。鲁山梅默默走近前,掏出手绢来,动作轻柔地把他的脸擦拭干净,起身出去,又进来时,手里拿条新床单,给田卫兵盖在了身上……
商量到田卫兵的后事,楚队长询问鲁山梅的意见,鲁山梅看赵国瑞。
赵国瑞说,把他送回家去吧。
决定了赵国瑞和鲁山梅、韩大龙送田卫兵的尸体回骆驼驿。临行时,楚队长把那份处分通报递给赵国瑞,说,在他的坟前烧了吧。
田卫兵的尸体送回到骆驼驿,又惹出事端来。老田哀伤欲绝,又拒绝给儿子下葬。他问赵国瑞,我家卫兵是咋死的?
赵国瑞说,在拉水的路上,沙暴……
老田说,那就是因公牺牲呀!
这叫赵国瑞三人真就没法回答了。
老田追问,该评成烈士呀?烈士光荣证呢?
还是无法回答。
老田还问,该有抚恤金呀!抚恤金呢?
于是,一大家人就围了赵国瑞大哭大闹。
韩大龙和鲁山梅几次要做解释,都被赵国瑞制止了。但是闹得更厉害,还上来撕扯他。老田还举棍子要打赵国瑞。赵林、老鲁头儿等人看不过,可又觉着石油上做事儿太不地道。
场面一时很混乱。鲁山梅终于忍不住了,大声一喝,说,够了!姓田的,你觉着你儿子光荣呀!他都干了些啥?国瑞这么说,是不想让你在乡亲面前丢老脸!
田卫兵的家人更嚷嚷的厉害。
鲁山梅说,国瑞!你把处理通报拿出来!
韩大龙说,拿出来!反正他家脸已经丢完了!
赵国瑞还犹豫着。鲁山梅自己到他跟前,从兜里掏出通告来,展开,说,要不要我当众念念!
赵国瑞说,梅子!让他们自己看吧。
鲁山梅把通告递给老田,才看个题目,老田当场就栽过去。韩大龙说,按说,你家还要给国瑞十多万块钱呢!老田浑身像打摆子,嘴里呜呜哇哇地,众人忙就架他回家,到屋里,架到炕上,成了半个死人,就再也没下来。
骆驼驿的乡亲知道了田卫兵死的真相,和田卫兵他父亲现在的状况,可炸了锅。尤其是赵林和老鲁头儿反应强烈。
赵林说,人哪,不能作恶!恶贯满盈断子绝孙呀!
赵国瑞说,话也不能完全这样说,田卫兵最后的死,也真是为了公事儿。
赵林生气,说,你还有没有点记性!他姓田的文化革命兴风作浪,恶事儿做的还少?把骆驼驿祸害的还轻?活该!
他又提起个话来,问,大龙话是真的?你替田卫兵支垫了十多万块钱?
赵国瑞说,爸,这事儿你别参合好不好?
赵林说,可惜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再有一个,绝不让他上大学,绝不让他进石油上去。
赵林还要说,赵国瑞心里烦,就出去了。没地方去,就到西梁上。时代发展了,社会进步了,骆驼驿没几峰骆驼了,窝棚也没了,赵国瑞就躺在草里理心事儿,越理越乱。
在家里,鲁山梅和老鲁头儿也谈论这事儿。
老鲁头儿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报应啊。
鲁山梅说,山狗是你的儿子吧?二十啦,还掉拉着鼻涕呢。学不上,啥正经事儿不干,随你啦?
老鲁头儿生气,说,你向着谁说话呢?田家跟你啥关系呀?里外不分的!
他关心女儿的婚事儿,问她说,有一阵子,说你要和田卫兵好,我坚决反对,后来没啥了吧?
鲁山梅说,嗯。
老鲁头儿还不放心,问,真没啥了?
鲁山梅说,没啥了就是没啥了,人都死了,还能有啥!
老鲁头儿说,没啥就好。爹的话正确吧,你要跟了他,啥结果?
鲁山梅给爹和弟弟做饭,饭做好了,她自己却不吃。父亲和弟弟劝说下,勉强吃了两口,就全吐了。
老鲁头儿觉着不对头,问她。鲁山梅说是胃不好,说在沙漠里工作,常常饱一顿饥一顿的。
老鲁头儿说,你妈怀你和山狗时,吃啥吐啥。问女儿,不会有别的啥事儿吧?
鲁山梅说,爸,你瞎说啥呢!
老鲁头儿也就信了。
父亲的话,叫鲁山梅担忧,她不能不朝这方面去想。夜里睡在炕上,她抚摸自己的腹部,真发现那地方鼓胀了起来!她感到了惊恐,一整夜,越摸,越想,越害怕。
田卫兵下葬时,老田让人抬着到坟地。赵国瑞把处分决定在他坟前烧了,把工友们凑的一些钱交给了老田。
事情料理完了,赵国瑞说,明天一早儿,我们就该回去了。
老田眼睛吧嗒吧嗒地看鲁山梅,说,梅子。
鲁山梅装个没反应。
老田嘴里像掖了格核桃,呜呜哇哇地说,卫兵来信,说你俩事儿都齐备了,要结婚了。
鲁山梅掉头走了。
这个晚上,鲁山梅内心翻腾的剧烈。她还是悄然地下了炕,走出家门,到了坟地。她心绪复杂,扑到田卫兵坟上,呜呜地哭泣。
赵国瑞过来了。他手里拎了包烧纸。说,梅子,烧烧纸吧。
鲁山梅服从地接过来,把纸摆在了田卫兵坟头。接过赵国瑞递来的打火机,点着了。
火苗熠熠地映在鲁山梅的脸上。
当火苗熄灭了的时候,鲁山梅突然起身扑到赵国瑞怀里,喊,国瑞!
鲁山梅哀伤地哭泣。
赵国瑞心情复杂地搂着她。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七章 又见白云岩
赵国瑞要离开骆驼驿,他母亲从衣柜里拿出个包袱来,在炕上打开,里面全是小孩子的用品,有衣服,夏天的单衣,冬天的棉衣,夏天的单鞋,冬天的棉鞋,等等等等一应俱全。
赵国瑞说,妈,衣服商店都能买到,可方便了。
赵妈说,商店买是商店的,这是当奶奶的做的!这棉袄、棉裤是驼绒的,暖和。
还有小被子,小褥子,也都是驼绒的。
赵妈说,雯晖生孩子,送她回来,我伺候月子。
赵国瑞说,都已经答应她妈了的,去北京生。
赵妈就不高兴了,说,北京有啥好?万一雯晖奶水不足,咱这儿有新鲜牛奶,羊奶,还有骆驼奶。
赵国瑞不想惹得母亲不高兴,就说,好好。快生的时候,我准把雯晖送回来。
赵妈说,赶早点。
赵国瑞说,好好,赶早,赶早。我回去,返身就把问雯晖送回来。
赵妈说,马上就要成两个孩子的爹了,还没个正型!
赵国瑞三人回到基地,下车,就遇到了齐雯晖。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来了。
韩大龙说,嫂子,几天不见,你成大将军了!
赵国瑞惊喜,上前说,雯晖!
鲁山梅看着,不由更伤感。做出高兴的样子,说,嫂子,你怀上了!
齐雯晖说,四个月了。
鲁山梅说,该把我叫啥呢?是姑,还是姨?
齐雯晖说,这个梅子!你觉着啥好,就叫啥。
鲁山梅说,那就叫姑姑。
齐雯晖说,行!又说,走,你们俩到我家吃饭去。
韩大龙说,我得去理发。
鲁山梅说,嫂子。我要赶回井队去。
赵国瑞说,不着急,休息两天,咱们一起走。
赵国瑞掺扶着齐雯晖走了,鲁山梅呆立着默默地看。韩大龙看出她的心事儿,没打搅她,走了。
进家门,齐雯晖打开包袱,看着赵妈亲手缝制的衣服被褥,很是感动,说,老人,盼自己的孙子,心切呀!
赵国瑞像犯了错误似的,进门就勤快地干这干那,跑市场跑商店,小心翼翼地呵护齐雯晖。挎着齐雯晖正走到指挥部楼前呢,严浩出来了。
严浩看着齐雯晖挺着肚子,向他两人表示祝贺。
齐雯晖说,我做了B超,人家偷偷告诉我,是女儿!
两人都说女儿好!
严浩笑骂赵国瑞,说,国瑞呀,我真该记恨你一辈子!你抢了我的老婆,儿子,现在又抢了我女儿!
赵国瑞说,鱼和熊掌你都要兼得呀。你现在是什么人物,我呢?当了几天的代理队长,瘾还没过,还不知道啥滋味,就下来了。所以呀,老婆、儿子、女儿,就该是我的!气死你!
三人就哈哈笑。
回到家,赵国瑞做好了饭,两人吃着。说起了田卫兵,说起了鲁山梅,都唏嘘不已。
在井场,梅子呕吐不止。终于被楚队长发现了,让赵国瑞开上沙漠车,强令把她送回基地去。到了基地,赵国瑞要送鲁山梅进石油医院,鲁山梅拒绝了。她独自来到地方医院,检查结果,担心的事儿终于成了现实:她果然怀孕,已经六个月了!
赵国瑞回到家,齐雯晖告诉他,到医院检查过了,宝宝在肚子里状况很好。赵国瑞给梁子打电话,梁子汇报学习成绩,叫他很是欣慰。赵国瑞兴奋地说,小子,再有半年,你就当哥啦!
梁子说,爸爸,你让妈妈快把妹妹生出来!
秦舒云接过电话,对齐雯晖嘱咐这,嘱咐那的。总之,就是让她小心,保证大人孩子都健健康康的。她还嘱咐女儿,临近产期到北京来。
鲁山梅抱着侥幸,又到一家医院,检查出同样的结果。她要求打胎,医生说,根据她的身体和孩子的状况,绝对不行。还告诫她,要注意休息和营养,绝不能再进沙漠里去,会有生命危险。
鲁山梅从医院出来,躲到没人的地方放声痛哭,之后,她平静下来。她在宿舍里把自己的腹部勒紧,不致显露出异样来。她来到赵国瑞家,表现出各方面状况都很好的样子,说身体没事儿,只是胃受了点凉。
鲁山梅拍着齐雯晖挺起的肚子,说,孩子,快出来吧,姑姑都等不及啦。
几个人都哈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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