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理又说话了。说,我不是代表我一个人,我征求了好多老同志,老领导的意见。要改线,我就躺在管沟里,把我埋在这戈壁上!
刘文理说出最后的话时,手有力地敲击桌面。大家也都感到了震惊。
这阵儿,林志华和齐雯晖在宿舍里说话。齐雯晖躺在床上,面容哀伤、憔悴。她说,如果是我自己亲生的儿子,我不会这样的,梁子,他……
林志华说,雯晖,话不能这么说,你毕竟是他妈妈,梁子连着你的心。我和严浩离开北京,他给你家打电话,你妈一再嘱咐他,说见了梁子,好好说说。戈壁上不能乱跑,时时跟大伙儿在一块儿。
齐雯晖说,我就担心,万一,我妈……
林志华说,雯晖,你怎么尽往坏处想!二十多年了,现在的条件,不是梁栋那时候了!
齐雯晖说,可是戈壁还是那个戈壁。
办公室里,会议还在继续进行。刘文理还在说话,他情绪激动,说,我就是这个态度!
赵国瑞一直没说话,现在他终于忍不住了。说,刘书记,我很敬重您,也能理解您的心意。但是,您想过没有,我们有权利,侵犯野生动物的生存家园吗!
刘文理说,侵犯?谁侵犯谁啦?
赵国瑞说,是我们,是我们人类。我们总是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地球的主人。这里本来就是野骆驼的生存地,我们为了自己的生存,就蔑视它们。谁给我们人类的权力?地球不仅仅是属于人类的。等到野骆驼的生存地被破坏,导致野骆驼消亡了,我们的罪过,用多少个亿,能补偿得回来?!
齐彤说,老刘,国瑞这番话,虽然语气硬了些,有道理呀。
严浩说,好啦,这个问题,我们不再争论了。健康、环保是国际施工规则的最基本要求。建设绿色能源大动脉,也是我们中国石油提出的口号,不,不仅是口号,是原则,是准则,是目标!是不能触动的底线!
刘文理吃惊,哀伤。他说,严浩、国瑞,我把你们一个个培养,提拔起来,你们现在都硬了,我的话真没一点分量了!
大家一时都沉寂无语。
齐彤笑了,说,老刘,你成老小孩儿啦。
也就在这时候,外面响起了欢叫声,有人奔了进来。说,赵总,他们回来啦!回来啦!
会议就这么匆匆结束了,大家纷纷出来。齐雯晖和林志华也从宿舍出来。
几辆汽车驶近了。赵齐梁、韩大龙、柳水、刘小明、吕凯、王赫等从汽车下来。好多工人奔上前去,和赵齐梁、韩大龙等拥抱一起。
齐雯晖激动,喊,梁子!
赵齐梁喊,妈!
他奔过来,激动地紧紧搂住齐雯晖。赵国瑞、齐彤、严浩和刘文理看到这个场景,也激动。
赵齐梁看到齐彤,说,姥爷!
过来,搂住了齐彤。
严浩说,梁子,还有你爸呢!他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赵国瑞说,刘书记昨天亲自到戈壁上寻找你们的!
赵齐梁说,刘书记!说,严叔叔,说林阿姨!
赵国瑞说,快去,洗一洗,把衣服换了。
赵齐梁回来的也正是时候,他带回的实地勘查的路线图,和卫星遥感做出来的图,两厢对照,专家和技术人员绘制出了新的施工线路图。
严浩审查新的线路图,代表工程建设指挥部拍板,批准。
这天傍晚,戈壁上又响起黑管声。严浩从营房出来,伫立,倾听。赵国瑞过来了。
赵国瑞说,是梁子。
严浩说,梁栋就很有音乐才分。
赵国瑞说,我还记得,塔里木河边篝火晚会,他吹《喀秋莎》,你拉起雯晖跳舞。大家都在唱,会唱的不会唱的,都在唱。
严浩说,最后一次听他吹口琴,咱们就是在这罗布泊……
赵国瑞说,梁队长的口琴,我一直带着呢。
赵齐梁在戈壁上吹黑管,柳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静听。赵齐梁停下来。
柳水说,吹呀,怎么不吹了?有啥心事儿吧?很深沉呢。
赵齐梁从衣兜取出梁栋的工作证来,递给柳水,柳水打开,吃惊,说,梁栋?!这是怎么回事儿?你发现梁栋的遗体了!
赵齐梁点头。
柳水说,告诉你爸没有?
赵齐梁摇头。
柳水说,你应该告诉他呀!他在寻找梁栋,二十多年了,他没有忘记自己当年的地探队长,这是多么感人的故事!你应该赶快告诉他!
赵齐梁沉默着。
柳水说,你在想什么?
赵齐梁说,梁栋喜欢音乐,他口琴吹得很好。
柳水看着他,听他把话说下去。赵齐梁却沉默着。
柳水说,你也喜欢音乐,萨克斯、黑管……
赵齐梁说,赵齐梁,赵是我爸,赵国瑞;齐是我妈,齐雯晖。梁是谁?
柳水想起刘文理和赵国瑞那番令人费解的谈话,说,赵齐梁,你是说,果真这里面有故事!
赵齐梁说,你说果真?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柳水说,妄自猜测,没有什么意义,只能徒生烦恼。
赵齐梁说,不。梁栋,在罗布泊遇难了。我爸,既让我来罗布泊,又不让我去勘查新的施工路线。你说这是为什么?
柳水说,是怕他儿子出意外。
赵齐梁说,他没有那么自私。当时,我就很不理解,我说过他,你就不担心,别人的儿子出意外吗?
柳水说,你是说,不,你怀疑,你和梁栋…。。你瞎想什么呀!把工作证拿出来,问你爸,一切都OK了!
赵齐梁说,我不能伤害他们,还有我的姥爷、姥姥。
柳水说,他们爱你,你爱他们。你因为爱而为难。可是,你爸爸在苦苦寻找梁栋呀!
赵齐梁矛盾地说,是呀。
这时候,齐雯晖、严浩、齐彤、刘文理和林志华,在赵国瑞的办公室里。赵国瑞从箱子里,拿出个布包来,揭开,是支口琴。他擦拭,吹起了《喀秋莎》。大家静静地听。
口琴声在戈壁荡漾。
赵齐梁和柳水听到了。
柳水问,口琴,谁在吹口琴?
赵齐梁说,是我爸!他也会吹口琴!
工程按照新的方案开始施工。这天,齐彤、刘文理、严浩和林志华等人都要走了。赵国瑞却挡住林志华,说要个别谈谈。严浩看透了他的心思,说,你不就是关心干完了罗布泊,下一个标段,再干哪儿嘛!
赵国瑞说,是这个意思,严副指挥长到底是大领导,洞穿一切。
大家哈哈笑。
齐彤凑趣说,志华呀,就看国瑞在罗布泊干得不容易,你就给他网开一面吧。我们大家都作证,你没徇私情。
林志华对赵国瑞说,裕新市郊标段,是个难点。难,主要就难在征地上。前面中标的工程队,宁肯承担违约责任,活儿也不干,走人了。
赵国瑞说,好哇,有难点才有干头!我来啃这块骨头!
林志华提醒他,说,要干,也得通过招投标。
赵国瑞说,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开后门,咱按规矩办。
赵国瑞当即让刘小明带队,前往裕新市郊考察,做标书。还指派韩大龙去负责征地,特别嘱托他说,你当过农民,知道怎么处理好和农民的关系。
韩大龙领命,向赵国瑞拍胸脯下保证。
赵国瑞的行动,让刘文理很感慨。他说,好将领目光不仅盯着眼前的战场,总是能想到,看到下一仗。中国的石油工业,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攻克一个又一个目标,永不停歇地走过来的。
要办的事儿办完了,要说的话也说完了,最后要离别时,严浩很遗憾地说,罗布泊工程要完了,没能找到梁栋的遗体。
严浩这么一说,大家心情又沉痛下来。
赵国瑞说,我要继续找,一定要找到!
梁栋的工作证,是齐雯晖要给他洗衣服时发现的。齐雯晖到赵齐梁宿舍,收起赵齐梁换下的脏衣裳,一摸口袋,摸出了梁栋的工作证来。齐雯晖看着,吃惊。她突然醒悟,奔出来。
这时候,严浩和齐彤等人正要上车了。
齐雯晖喊,爸!喊,严浩!喊,刘书记!喊,国瑞!
她手举着梁栋的工作证跑过来。严浩接到手里,吃惊:梁栋?!
大家传看,惊异又悲痛。
赵国瑞问齐雯晖,说,你在那儿发现的?快告诉我们!
这时候,赵齐梁和柳水从工地上走回来,齐雯晖看着赵齐梁。大家也看着他。赵齐梁站了下来,看大家,他看到了最后落在赵国瑞手里的那个工作证。
赵国瑞问,梁子,你见到梁栋了。
赵齐梁说,我见到了。爸。
赵国瑞说,他在哪儿?
赵齐梁说,他在前面那座土梁上,咱们的管线,就要从他面前经过。
赵国瑞、齐彤、严浩、齐雯晖、林志华、刘文理由赵齐梁带着,分乘几辆车向罗布泊深处驶去。每个人心情都很复杂,而最复杂和矛盾的要数齐雯晖了。
赵国瑞开车,齐彤和齐雯晖、严浩坐在车里。齐雯晖担心,赵国瑞会道出赵齐梁身世的真相来,一路不停地告诫他。说,国瑞,你千万不能感情冲动!
汽车来到了那道土梁坡下,大家下车,上坡,一步步走近土堆前。
赵国瑞沉痛地说,梁队长!我是国瑞。二十五年了,你就躺在这里!你让我们好惦记,好惦记!
众人肃穆默立。
赵国瑞继续动情地说,梁队长,今天你面前有严浩,有齐老师,有老局长,有雯晖。还有,梁子。梁子,他叫赵齐梁。梁队长,我告诉你,这么多年,我们没有忘记你,一直怀念着你。我还告诉你,从塔里木大气田,直到上海,4000多公里的西气东输工程,就要在你眼前头经过了!我还要告诉你,我们,战胜了罗布泊!
戈壁劲风瑟瑟,大家肃然默立。
赵国瑞说完看赵齐梁,赵齐梁看他。齐雯晖看着两人,紧张。
赵国瑞说,梁子,咱们,把墓再垒高,垒大些。
大家都动手,土坡上垒起一个高大的墓堆。
赵国瑞指着前面一片旷地,说,我们的新营区,就选在这儿!让梁队长跟咱们在一块儿,看着我们干!
罗布泊标段以全优工程胜利结束。工程下一个目标要转向裕新市郊标段。
这天,裕新市国土局局长孙逸冰带领市艺术团前来慰问演出。他在讲话中说,一是热烈祝贺长虹管道公司战胜罗布泊无人区,管道工程胜利竣工!二是,热烈欢迎你们这支英雄的管道队伍,到我们裕新市施工。
文艺演出中,主持、独唱、舞蹈样样出众的孙敏格外引人注目,她一曲《油哥哥,我的亲哥哥》,唱得大家热泪盈眶,年轻人纷纷奔上台去献花,韩大龙喊着都没制止住,花坛里的花要被拔完了。
就这样,还不过瘾,赵齐梁还被王赫等推上台去,跟孙敏和了一首《为了谁》。
完后,艺术团的团员们深入营区,为工人们洗衣服、整理内务。孙敏和几个姐妹来到赵齐梁的宿舍,里面没人,正在翻找脏衣服,赵齐梁和王赫几个进来了。
赵齐梁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孙敏说,不干什么呀,我们对石油工人很好奇,看一看你们的日常生活。
赵齐梁说,好奇也不能乱翻东西吧。
王赫说,乱翻私人物品是违法的!
一姐妹说,真不知好歹,孙敏,咱们走!
孙敏说,走什么呀?让人家反而当成贼了!告诉你们吧,我们慰问团,除了演出,还想为你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王赫说,力所能及?早来呀,工程都干完了!
孙敏说,看看你们宿舍,乱的,像猪圈!
赵齐梁说,猪圈?那你们进来干嘛?对不起,用不着劳驾你们。请离开吧。
一姐妹说,孙敏,咱们走,何必这么下贱!
王赫说,别价。谁说你们下贱啦?他叫梁子,神经不正常,小时候得过中耳炎、腮腺炎、脑膜炎。脏衣服,我有。
王赫到自己床边,俯身从床底下一件件拽出脏衣服来,其他几个轻工也这么做。很快,当地就堆起一大堆脏衣服来。
孙敏姐妹几个看着不由蹙眉。
赵齐梁偷着笑。
柳水正进来了,看到这个场面,也不由摇头。
赵齐梁忙向柳水解释,说,柳监理,这里头绝没我的!向你保证!
柳水说,我找你有事儿。
说完先出去了。赵齐梁就跟出去了。
孙敏说,赵齐梁见了她,这么规矩呀!
王赫说,人家是工程监理!当然,还有,爱情。你明白吗?小姑娘!
这时候,在办公室里,赵国瑞和一些基层干部与慰问团领导开座谈会。赵国瑞向对方介绍自己的手下,介绍了韩大龙、刘小明和吕凯,说到吕凯时,还特别加上一句,年轻有为。又介绍到齐雯晖,说,物资供应科,齐科长。
孙逸冰看齐雯晖,又看赵国瑞。
韩大龙就插话,说,齐科长是赵总的夫人。
孙逸冰说,我说嘛,有夫妻相。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
大家哈哈笑。
柳水来找赵齐梁,是麦克斯的监理工作完成了,要回国去,特意要跟赵齐梁告别。赵齐梁心中窃喜,但是嘴上却跟麦克斯说,真遗憾,这才几个月,刚跟你找到点交往的感觉了,你倒要走了。跟麦克斯拉手,说,交个朋友吧。赶明儿我到了美国,也不孤单了。
麦克斯展开双臂拥抱赵齐梁,说,当然啦。你非常优秀!我们完全可以,用中国话怎么说?当哥们儿。
赵齐梁说,哥们儿要走了,我得表达一下惜别之情吧。柳水,这么着,咱们马上去县城,我摆桌儿。
柳水说,不必了。
刘小明在那边叫麦克斯,他应着声过去了。
赵齐梁说,跟我还客气呀?
柳水说,我怎么看着,你像在表演。
赵齐梁说,他在你身边,我就不舒服!我盼他走,巴不得他早走呢,我欢送他!
这时候,孙敏几个姐妹正在营房前,洗衣服晾衣服。柳水看着她们。说,她挺漂亮的。
赵齐梁说,你说谁呀?
他顺着柳水目光看过去,知道了她说的是孙敏。说,嗯,是漂亮。
柳水说,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好,美丽聪明多才多艺。她叫孙敏,是吧?
赵齐梁说,柳水,我可是未婚男子。
柳水笑了。
赵齐梁说,我发现你性格变了。
柳水说,真的?
赵齐梁说,不那么冷了,升温了。
柳水说,是吗?
但是她马上情绪又沉下来。说,赵齐梁,麦克斯说得对,你真的很优秀。
赵齐梁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问,你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吧。
柳水是有话要说,但令赵齐梁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是,柳水竟然也向他道别。她说,麦克斯帮她办好了留学的手续,她要去美国攻读硕士。
赵齐梁的温度一下子降到了零度以下。急了,说,什么什么?不是他一人要走,你跟他走?你要躲开我,不,你是要逃离我! 我说过,你就是零下89度,我也要征服你,融化你。你的心已经开始消融了,你恐惧了,害怕坚守不住自己。你害怕冰山融化,你害怕像大厦样倒下去,你害怕你不是你自己了,所以你只有选择逃离!
柳水说,你胡说些什么呀!我是去继续上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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