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艳霞说，赵齐梁，梁子！
但是，当赵齐梁起身，向她迎来时，龚艳霞却扭转身，走了。土路上，她的步履仓急，带着小跑。
赵齐梁喊，龚医生！
龚艳霞头也不回，走远了，消失在村落里。
赵齐梁怔怔地看着，这一切都如真似幻……
赵齐梁感到痛苦，他心灵感受到伤害，无以排解。他需要倾诉。他犹豫再三，给孙敏打手机，约她出来坐坐。孙敏当然高兴。这位敏感的姑娘，也从电话里听出赵齐梁一定有了什么哀伤事儿。从艺术团里，她早早回家，化妆自己。她正挑选衣裙时，龚艳霞回来了。
龚艳霞就有一种预感，问她是不是要去见赵齐梁。
孙敏说，是呀。
龚艳霞厉声地说，你不能去！
这几天来，爸爸和妈妈对赵齐梁的强烈情绪，让孙敏很不理解，也很伤感。她问，妈，到底怎么啦？为啥你们不让我去见赵齐梁！
龚艳霞说，反正你不能去！你爸爸也不让你去！
孙敏说，理由呢？我需要你们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呀，为啥呀？为啥孙敏就不能和自己的儿子赵齐梁接触呢？龚艳霞觉着心里很乱，理由，她说不清楚，不是说不清说清了也不能说！
龚艳霞只有说，爸妈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虽然你不是妈妈亲生的……
孙敏立刻制止她。说，妈，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许你说这话，我就是你亲生的，你就是我的亲妈妈！
龚艳霞说，好好，我不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的爱情婚姻对我很重要，不能轻易走出这一步去。你不能嫁给石油上的人！
孙敏说，好像你嫁过石油上的人似的。
龚艳霞警觉，说，你说啥？
见龚艳霞脸色变了，孙敏慌了，忙说，哎呀，妈，我说错了！我是说，你怎么知道嫁给石油上的人不好，我是说，石油上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好！我说，哎呀，妈，你别生气嘛。
孙敏搂住龚艳霞撒娇。龚艳霞说，好啦，你爸快回来了，妈做饭去。
孙敏说，赵齐梁打电话，约我出去坐一坐。我听出来，他内心一定有什么忧伤……
龚艳霞说，你说，赵齐梁有忧伤？他怎么啦？为了啥事儿呀？
孙敏说，你看你。不让我去，又问这么多。我怎么知道！
龚艳霞担忧，问，他在电话里没说？
孙敏摇头说，没有。
这个聪明的姑娘，把摊在床上正挑选着的衣裙开始往立柜里收。说，既然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呗。
龚艳霞说，你这死丫头，我没说不让你去。我是说，人家赵齐梁是大学生，你穿戴也要庄重些，不是上台表演，打扮得花里胡哨的。
孙敏就大笑起来。临出门时，龚艳霞又给她塞钱。
孙敏说，妈，你懂不懂规矩呀。他约我，我能买单？
龚艳霞也有自己的道理，说，可这是在裕新市呀，你是主人，买单也是应该的。
孙敏就把钱装了。龚艳霞还问清了他们在那个酒店，这样，孙敏才出了门。
孙敏出门，龚艳霞心里忐忑不安的，没心思做饭。喃喃着说，梁子有忧伤？啥忧伤事儿呢？
孙逸冰回来，问女儿到哪儿去了，龚艳霞说，她都二十四了，我能拴住她呀！
孙逸冰说，你看你！我只这么随口一问嘛。
孙逸冰进厨房，见没有做饭。说，饭没做呀？
龚艳霞说，你自己不能动手？
孙逸冰说，不做了，给小敏打手机，咱们到酒店吃去。他还说了赵齐梁约孙敏去的那家酒店。
龚艳霞忙说，不去酒店。你想吃啥，我这就做。
赵齐梁在宿舍收拾了自己，要出门的时候，齐雯晖又来了。问他，你要到市里去？
赵齐梁说，我去散散心。
齐雯晖说，我跟你爸又谈了，你该了解你爸爸的性格，他为工程心里急，有时候说话，就是有口无心。他真的很爱你，他一直心里想着，能有个机会提拔你。他当着总经理，怎么可能甘心，让自己的儿子当一辈子工人。
赵齐梁笑了，笑得让齐雯晖恐慌。问，梁子，你不会是，对你爸爸……
赵齐梁问，我父亲是怎么个人？
齐雯晖愣了，说，我刚不正说呢。
赵齐梁说，我问的是梁栋。
齐雯晖说，梁子，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真的，你不该这样问。你爸爸会伤心的。
赵齐梁说，我想念我的亲生父亲了。他不该死，还有我的妈妈，她不该遗弃我……
齐雯晖说，梁子！
赵齐梁说，你刚才说的，群殴爸爸，我说的不是我亲生父亲，是赵国瑞，说有机会提拔我。他不会这样说的，根本不会这样想。他不是这样的人！
齐雯晖说，你是说，我在撒谎。
赵齐梁说，妈，你别这样说。我知道，从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你就感到了不安。你在极力维护我和爸爸的关系，你也深怕失去我这个儿子。
赵齐梁的话正说中了齐雯晖的心理，她说，梁子……
赵齐梁说，我爸，说他公而忘私，大公无私，说他不会任人唯亲，绝不为过。但他在一个单位，岗位上领导的时间太长了，过去的辉煌和荣誉也太多了。成了包袱。
齐雯晖说，包袱？
赵齐梁说，是呀，很沉重。他要维护自己，他不能接受挑战，更不能接受否定。他听不得不字，也没人敢跟他说个不字。
齐雯晖说，梁子，你太极端了。
赵齐梁说，是他，考虑问题缺乏理性了。
齐雯晖说，你不能这么说你爸！这不公平！咱们好好谈谈。
赵齐梁说，妈，我不想谈。我该走了。
赵齐梁这么说完，拿起床上的手机，就走了。
齐雯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走出门去。又追出来，看他走到路旁，招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直到出租车不见了。
齐雯晖来到赵国瑞办公室，面对丈夫，她再次陷入了两难的矛盾境地。她先从工程上说起，说，梁子的建议不无道理，何况年轻人敢于阐发自己的观点，有自己的想法是难能可贵的。
但她的话受到赵国瑞的驳斥。赵国瑞说，严格按照设计施工，是施工单位的原则，更何况，石油单位本身就有军事化组织的传统，不能无组织无纪律。关键是梁子太轻狂了，他妒忌人家吕凯，也不该采用这种方法，提施工方案跟人家顶牛！一个男人应该心量宽宏！
齐雯晖说，你就没感觉，梁子在你手底下，很压抑吗？
赵国瑞说，压抑。他要感受到压抑，就把压抑变成压力。王铁人说得好，井无压力不喷油，人无压力轻飘飘。
齐雯晖说，国瑞，有句话我真该说了。梁子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你就不怕把关系搞僵，影响父子感情吗？
不料，赵国瑞根本不接受这一套。他说，雯晖，工程和感情是两码事儿！当初我要他上罗布泊，他死扛着不上，还宣布跟我断绝父子关系，我怕了吗？不怕！结果怎么样？他走投无路了，也想通了，乖乖地跟我去了！他坏毛病不改，我照样可以跟他断绝关系！
齐雯晖说，你总是对的。
赵国瑞说，我有什么不对？
齐雯晖说，看来，梁子说得对。
赵国瑞说，他说我什么？
齐雯晖说，你在一个岗位上，当领导时间长了，过去的辉煌和荣誉太多了。你惧怕挑战和否定，没人敢跟你说个不字，而梁子这样做了。
赵国瑞说，他放屁！他谁呀？把自己当成思想家了！他是满脑子胡思乱想，满嘴胡说八道！你告诉他，让他踏踏实实地工作，该干啥干啥，干好自己的事儿！
两人说话的时候，韩大龙进来了。不是外人，用不着回避。
韩大龙听完赵国瑞的话，问他，说，国瑞呀，我怎么就没看出梁子身上有多少坏毛病呢！为啥在你眼睛里，梁子总是错？时代变了，年轻人有点锐气，有什么不好？是不是真应了那句话，不是我们不明白，是时代变化太快。我们真的落伍了。
赵国瑞哪能听进这样的话，说，你要没什么正经话，就出去。
齐雯晖说，你就不能听听大龙的吗？
赵国瑞说，你能有什么好话？我是长虹管道公司第一责任人，我绝不能因为赵齐梁是我儿子，我就纵容他，姑息他！我必须对他严格要求，比对别人更严格地要求他！
韩大龙说，好啦，赵总不想听，我就不跟你说了。雯晖，走，我知道他的心结在啥地方，咱俩说去，你听对不对。
赵国瑞却说，你站下，说。
韩大龙说，国瑞，你呀，是梁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你心里有了失落，你怕失去他，越怕，越表现出不满，有点事儿就愤怒！
齐雯晖说，国瑞，听听大龙的。
这话戳到赵国瑞心结上，他嘴上当然更不予承认，可反驳不是那么强烈了。说，你说话越来越没谱了！我有什么失落？我本来就对他不满？你说，他是梁栋的儿子，是我养大的。他身上，哪点像我？哪点像梁栋？！我爱他，就要严格要求他。批评他，敲打他，不能让他犯错误，走歪路。这就是爱。我要对他负责任，要对得起梁栋！
韩大龙说，不管怎么说，梁子提出打隧道，管线穿越大青山的方案，很值得重视。我给你提个醒。
齐雯晖和韩大龙定眼看赵国瑞。赵国瑞说，你有啥正话就说，有啥正屁就放！
韩大龙说，你把梁子提出的方案仔细看看，琢磨琢磨。
赵国瑞说，干管道，我十年了！当年在非洲……
韩大龙说，又来了，不是！
齐雯晖说，大龙，咱们啥话都别说了。
赵齐梁和孙敏坐在酒店里。尽管孙敏一再追问，赵齐梁没有说他和赵国瑞等人冲突的事儿，他倒说起了那天龚艳霞给他包扎伤口时的感觉，说感觉到特别的温馨，真想扑到她怀里去。
就这么说着，孙敏就看见龚艳霞出现在酒店门口，向里张望着。她奇怪。赵齐梁也看到了。
孙敏说，我妈？她怎么来了！
赵齐梁说，我知道她为啥来。
孙敏问，为啥呀？
赵齐梁说，是保护你。害怕流氓伤害了你！
孙敏说，流氓？谁呀？
赵齐梁说，应该是我呗。
孙敏打趣说，是吗？我问问她。
于是她就叫龚艳霞，说，妈！
龚艳霞就走过来了。跟赵齐梁打招呼，说，赵齐梁。又说，你们在这儿坐呀。又说，我单位的同事聚餐，怎么还不见来呢。
孙敏说，哪见你单位的人啦，你搞错了地方吧。
龚艳霞认真地说，是吗？也许。你们坐，我去找一找。小敏，照顾好你的客人。
龚艳霞就匆匆走了。
孙敏说，我妈也真是的，糊涂，连吃饭都找不到地方！
赵齐梁呵呵地笑。孙敏问他笑啥。赵齐梁说，你傻得真可爱。
孙敏说，我傻？
赵齐梁说，傻姑娘，你不想想，裕新市又不是北京城，就这么几家酒店。她连这都能搞错了，那当医生可就危险了。
孙敏问，那你说，我妈干啥来了！
赵齐梁问，你把酒店没告诉你妈？
孙敏就知道赵齐梁话的意思了，说，哎呀！我妈也真是的！
两人都笑起来。笑完赵齐梁说，怪不得你这么漂亮，是因为你妈漂亮。
孙敏说，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她。
赵齐梁说，那几次她都带着大口罩，哪能看的清楚。怪不得你这么聪明。
孙敏说，赵齐梁，你有完没有啦！
两人说话的时候，王赫开着车，齐雯晖和韩大龙在车里，行驶在街上，又进出一家家酒店。
赵齐梁和孙敏走出酒店，就见到了驶来的小车。小车停到他们面前。齐雯晖和韩大龙、王赫从车上下来。
王赫看着两人，瞪直了眼睛，酸酸的。
齐雯晖很高兴，说，梁子。又说，孙敏！
孙敏说，齐阿姨！又说，韩经理。又说，王赫！
孙敏搂起齐雯晖，真是好亲热。说，赵齐梁，看来不光是我妈保护我，你妈也保护你。
赵齐梁说，我用得着我妈保护？
孙敏说，是怕我把你勾引了。是吧，王赫。
王赫说，勾引？嗯，嗯，是怕你勾引他。
孙敏说，王赫，你会不会说话呀！
说罢，孙敏咯咯笑。说，拜拜。就哈哈笑着走了。
齐雯晖忙说，孙敏，车送你。
孙敏说，不用，就两步路。
齐雯晖说，梁子，你傻站着，快去送送人家！
赵齐梁还没反应，王赫说，我去，我去。
韩大龙说，王赫！
王赫已经跑了过去。在路口，他站下了，说，人呢？
赵齐梁就笑，说，我要送呀，就直接把她送家里去了。她家就那栋楼。
赵齐梁手指几步远的一栋楼说。
在车上，韩大龙坐在王赫旁边。赵齐梁和齐雯晖坐后面。赵齐梁，说，妈，你们怎么来了？
齐雯晖说，我们办点事儿，正好路过。
赵齐梁说，我记得你从来不说谎，怎么开始学说谎话了。这么大岁数，你不觉着晚吗？
韩大龙说，这小子！有这么说你妈的吗？就许你散心，不许我们散散心！
赵齐梁说，散心？我妈可没心思散心。
韩大龙说，看你丢了魂似的，当妈的，对你不放心，总行吧？
赵齐梁叫了声妈，把身子靠过去，胳膊把齐雯晖搂住了。齐雯晖说声梁子，强忍着，没让眼泪下来。
接下来，汽车行驶着，大家都没有说话。汽车到了宿舍前。下车。韩大龙说，梁子。赵齐梁说，大龙叔叔，有事儿吗？
齐雯晖说，大龙叔叔跟你有话说。
赵齐梁就站下来。韩大龙说，走，咱们找个地方。
就到了工地旁一个安静处。
韩大龙说，梁子，你挺苦恼，其实，你爸心里也挺痛苦。
赵齐梁惨然一笑，说，是的。他痛苦，就弄的我痛苦，要能减轻他的痛苦，我就承受痛苦吧。
韩大龙说，你怎么这样说话。你现在不是刚刚离开校门的大学生了，把轻狂的毛病也改一改！
赵齐梁说，如果我能像吕凯那样，他就不痛苦了。不，也不对。要比起吕凯，其实我更像他赵国瑞，你说是吧？所以，我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不痛苦，我不痛苦，我们俩都不痛苦。
两人说话的时候，赵国瑞独自一人在夜色下漫步着，他看到了灯影下的赵齐梁和韩大龙。听到了下面的对话。
韩大龙说，梁子，你爸爸爱你，他心里乱，不安。
赵齐梁说，有什么不安的？
韩大龙说，他怕失去你。
赵齐梁不语了。
韩大龙说，这种感情，你现在很难理解。等你有了孩子，或许就会知道的。其实，你妈也是这样。今天，是你妈，要我一起去找你的。话说白，说透了吧。他们爱你，都怕失去你这个儿子。你妈妈很担心，有一天，你找到了亲生母亲，她……
赵齐梁说，大龙叔叔，我知道了。可是……
韩大龙说，有啥话就说。
赵齐梁说，不管怎么说，我爸不该把工程施工方案的分歧，和感情搅和到一块儿！
韩大龙说，谁都是从年轻走过来的，你把年轻气盛的毛病改一改。
这话，赵齐梁不能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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