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暂时的战略联盟,准备集中火力,努力让石姗改变主意。一个星期之后,石姗兴冲冲地从戏剧比赛上回来了,嗓子哑了,人也晒黑了,告诉我们说,他们的戏得了一个主角奖,一个配角奖,同学们都很兴奋。石姗得过很多次奖,每一次我们都替她高兴,不过这次可不一样。
我不信她能当演员(2)
石姗讲了半天,我和东华都不接话茬,待她停下来,东华才开口说:“石姗,我和你爸爸都不同意你去学表演。”“妈妈!就算你们暂时不理解,也应该尊重我自己的选择!”想不到她像个小大人儿似的,平起平坐地和我们谈判。“我们可是为你好,我们的经验比你丰富多了,不能看着你走弯路。再说你要知道,我们这么多年辛苦都是为了你,你那些美国同学,家里有基础,不指望他们,怎么折腾都行,你可不一样,不能只考虑你自己。”石姗的脸有点涨红了:“妈妈,我知道你们指望我有出息,但我的人生得由我自己选择啊。”“那你说我这么多年都不回国是为了什么?”
“你如果觉得在这里过得不愉快,完全可以回国啊,这是你自己的生活选择。”这下,谈话卡壳了,因为又陷入了我家那个永远纠缠不清的问题:谁在为谁做牺牲。
自从第一次谈话之后,石姗就改变了策略,对我们采用冷战术:不管我们说什么,都不还嘴,但也不承认我们自己说的是对的,谈上两个小时,她都能一句话不说,最后我们自己说累了,说休息吧,她立马站起身就走,一句话都没有。她还告诉我们,她打算到外地去上大学,绝对不会在附近。
只有一次,她被我问急了:“爸爸,你们从来都不知道我为什么爱表演,因为在我沉浸在那些角色里的时候,我才能忘了家里的所有这些不快,借着那些角色的话尽情地表达我自己的感受,戏剧是一个让我看不见你们吵架的天地!”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她又加上一句:“所以我不但要学表演,而且还要到外地去上学,我想离开你们!”这次,轮到我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那一刻,我这个父亲感到自己是那么无能,而且愧疚。石姗稍微向我敞开一道心灵之门的缝隙,就让我大吃一惊,那门里面还有多少我不了解,甚至不敢承认的东西呢?最终,我和东华让步了,但采用的是“交易”的方式:“如果你真的要学表演,那你就得自己申请奖学金,我们不能给你出这个学费。”
石姗没有妥协,她找了许多大学的资料,写了很多申请,凭着她优秀的学业,加上社会活动所得的许多荣誉,以及她在戏剧实践中的成绩,
最后,她真的成功了:南加州大学表演系给了她全额奖学金。南加大是一所位于洛杉矶的著名私立大学,收费高昂,学生中有很多富家子弟,它的表演系也出过不少名人明星,电影《星球大战》 的导演乔治·卢卡斯,就是南加大表演系毕业的。石姗得到了全奖 ,我和东华也只好履行自己的诺言 ,虽然还是万般的不情愿 ,我们只是把自己的底线往后缩了一点 :不管什么时候 ,即使上了大学 ,只要她改变主意都行 !快开学了,我和东华也像中国的家长们一样,一路把石姗送到洛杉矶。
石姗毫无离别的愁绪 ,相反却很兴奋,一直不停地和东华说这说那 ,我在一边,闷闷地看着舷窗外机翼下翻滚的云海,想起了自己当年初到美国的情境。
已经是美国人思维方式的石姗,已经再也体会不到我努力加入美国社会的艰辛 ,我把自己的肩膀提供给她,希望她以我为梯,在这个社会里攀得更高,然而她却要走一条另外的路 ,如果真的是这样 ,我为她所做的这一切 ,还有多少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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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值得她骄傲?(1)
刚刚停车在温妮家楼下 ,就听见有人叫:“ 姗,姗!”转身一看,一个有一头直发的女孩正站在路对面冲我们挥手。
“ 石姗,那是不是你同学?”“哦,是切尔西,她和她父母也来了!”切尔西和那对中年夫妻已经过了马路,和石姗拥抱在了一起。
“咳!姗!爸爸,这是石姗,你还记得吧,我跟你说过,她考试永远只得A!姗,这是我爸爸,他在五角大楼工作,我妈妈,你见过的。”
“丹尼斯先生,您好,这是我爸爸。我妈今天有工作,不能和我们一起来。”丹尼斯先生身材高大,一头银发,看着很是威武。他热情地跟我握手:“石先生,请问您做什么工作?”
“哦,我在蒙郡做警察。”“真的吗?您可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华人警察啊!”丹尼斯先生马上来了兴致:“石先生,我只知道您的女儿很优秀,没想到她还有一个了不起的父亲!”
我微微一笑,美国人的夸奖是不能当真的,不过,心里还是觉得很受用。再看石姗,已经和切尔西走到前面去了。
这是石姗上大学以后的第一个暑假,她最要好的高中同学温妮邀请我们到她家去做客。温妮的父亲给我们开了门,已经有好几家人已经先到了。又是一番热闹的介绍:“这是我爸爸,他是律师。”“这是我妈妈,她在幼儿园工作。”“我爸爸不能来,他又到明尼苏达去讲课了……”
我意识到,所有的孩子都热情地向别人介绍着他们的父母,包括他们父母的职业,而石姗却好像每次都忘了介绍我是做什么的。不过,她介绍起我们在天津的家却很来劲:“温妮,明年暑假到中国去旅游吧,我们家在天津,一个很大的城市,有房子,你可以到我家去做客!”“好啊!我想爸爸一定会同意的,估计也只有我和你一起旅行,他不会反对!”“为什么?”
“因为他对我怎么都不放心呗,他到现在都还把我当个小孩子一样看得紧紧的 ,你相信吗,我到现在还从来没在外面单独过过夜呢。”“怎么,你不住校的?”“ 他们一定要让我每天回家 ,跟高中的时候一样。我从没告诉过你我为什么上这个大学吧?就因为这个学校离家最近 。”“ 啊,真的吗 ?为什么呢……”
“ 因为 ……”我端着一杯酒走到一边,开始浏览墙上的照片,温妮的父亲过来给我介绍:“这是我们一起在义卖会上 ,这是温妮第一次学骑马 ……”
我指着一张小女孩的照片说:“ 这是温妮小时候吗?”“ 哦 ,不是,是她姐姐 。”“我第一次听说温妮还有个姐姐,她现在在哪里 ?”
“ 她在别的地方 。” 不知怎的,他显得好像不愿多谈似的 ,我自然也不再问下去。那天的聚会很热闹 ,尤其是切尔西,一直用崇敬的眼光看着我 ,大概是受她父亲的影响 ,看我这个警察的形象很高大 。她是个美日混血儿 ,深色的头发 ,尖尖的下颌 ,皮肤匀净得近乎透明 ,令人爱怜得总想摸她的脑袋 。
那一刻 ,我忍不住想 :自己有这样一个漂亮的、 崇拜自己的女儿,该多好!回家的路上,我问石姗 :“ 温妮的姐姐是怎么回事 ?” 你是不是发现她的父母不愿提她姐姐?她原来也和我们一个中学,后来到外地去念大学,没毕业就不读了,现在还住在那边 。”“为什么不读了 ?”“ 她怀孕了 。”“ 结婚了吗?”
“ 没有 ,现在已经和那个男朋友分手了,又和另外一个男孩同居了 ,现在她就靠他生活 。”“所以温妮的父母不愿原谅她是吗 ?”
“是啊 ,你看他们把温妮管得多严 ,生怕温妮走她姐姐的老路 。”“ 你看 ,美国人也不觉得应该什么事都由孩子吧?”我抓住时机 ,向石姗灌输我的教育观点:别以为美国人说尊重孩子的自由选择 ,就是由着他们的性子 ,很多时候自由的后果可是年轻人承担不了的。
石姗很聪明,这是她上大学之后第一次回家,为了她选专业而造成的矛盾还记忆犹新 ,她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照例采取回避战术 ,只是耸了耸肩膀 ,不说话了。
不过,我现在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石姗,我问你 ,刚才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我是当警察的?”“没有吧,我没注意啊!” 这下轮到我不吭声了。
其实用不着问,我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觉得有一个当警察的父亲并不光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再天真烂漫地那么崇拜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完美的人 ,相反,她跟东华一样 ,对我的工作从来不闻不问,没有流露过一丝兴趣 ,我带回家的那些奖章 、 奖杯 ,也都被冷落在隔架上 ,除了我自己还偶然自赏一下之外 ,没有别人正眼瞧上一眼 。
每当东华说我 “ 你就会凭拳脚吃饭”的时候 ,我知道 ,她其实是在代表她们母女两人的观点 。如果我是个律师,特工 ,或者像温妮的父亲那样在五角大楼当鉴定专家 ——也曾经是我想申请的职业 ,大概石姗就能以我为傲了 ,但我只是个普通的警察 ,用她一个美国孩子的眼光看 ,这样的职业成就太平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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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值得她骄傲?(2)
“石姗 ,其实你爸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心里想着,不知不觉竟这样说了出来 ,这里面浓缩了我在美国创业的多少艰辛。石姗一惊:“ 爸爸,你说什么?”“ 哦 ,没什么没什么 。”—— 她是不会理解的 。
我34岁到美国,怎么也改不掉自己的中国口音,她从小就生长在美国 ,觉得说一口流利的英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怎么能苛求她理解我背负着自己前半生接受的文化,在美国奋斗的艰难……
突然,石姗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打断了我的沉思 :“爸爸,你看那边 !”我往右车窗外望去 ,只见两个黑人冲了过去,其中一个人手里还甩动着一个女士小包,身后不远处 ,一个一头白发的老太太正在大叫着 :“ Help;help!”抢劫案!我来不及多想 ,一踩油门 ,紧跟着那两个黑人冲了上去,看看快到他们身后 ,一个急刹车 ,拉开车门奔了过去,黑人中个子较矮的落了后 ,一把被我揪住后衣襟 ,摔倒在地上 ,他还想挣扎 ,我使出自己的擒拿招数,一把把他翻了个跟头 ,从后面紧紧地扣住他的两只手。
“不许动,我是警察 !”我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警徽 ,穿便衣执法必须亮明身份 。石姗跑了过来 ,脸色通红 ,满脸惊惶。
我向她叫道:“ 快打电话 !” 顶多两分钟,就听见警笛大作 ,两辆警车疾驶而到,最先跑下来的正是我的同事托尼。
“ 石,是你 !怎么回事?”“这小子刚才抢了那位女士,正好让我遇见,他还有个同伙,已经跑掉了 !” 黑人被押上了警车,临上车还拼命回过头来 ,冲我做了个吐口水的动作 。这情景我见得多了,也不往心里去 ,谁让你被我碰上 ,算你倒霉 。
看着警车离去,我喘了口气,回到车上 ,石姗正坐在副驾驶座上发呆,一副惊魂未定的神色。我搂住她的肩膀,她马上靠了过来:“爸爸,吓死我了,太危险了!”
“没关系,这点小事难不住爸爸。”“爸爸!”石姗抬头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冲她安抚地一笑,踩下了油门。
我心里想:孩子,爸爸这辈子成不了参议员,进不了五角大楼,但你已经看见了,爸爸还是有了不起的地方,是吗?
放飞全世界(1)
按我们的要求,石姗每个周末都会打电话向我们“汇报”她的情况,稍微有点让我心酸的是,她离开我们,竟然从一开始就是惊喜大于伤感。是啊,她自由了,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做一切事情都再也用不着家长同意了,大学里有新的朋友和她最喜欢的表演课。
我自我安慰:我不也是18岁离开家的吗?我们也应该从此接受没有她长绕膝下的生活。第一个寒假,石姗要在学校复习功课没有回家,我们的圣诞节过得冷冷清清。等到第二学期开学,石姗开始向我们诉苦:“第二个学期的功课不如上学期那么吸引我,我同住的室友搬走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一个人住,觉得挺孤单的!”听到她的抱怨,我反而有点高兴,这是不是说明她还需要我们?
等到暑假将近的时候,我们就几乎不容置疑地命令她:赶紧回家!她很听话地回家了,可回家的第一天就向我们提出来,要到旧金山的一个剧组里实习。我们自然是不同意,于是少不了又是几番争论,最后“谈判”双方约定:她可以去实习,但实习完了之后还要回家。剧组是不给实习报酬的,东华没怎么犹豫就给了石姗一笔钱。她私下对我说:“你看石姗对这次实习抱着很大希望吧,那就让她去体会体会,也许她能发现,戏剧这碗饭并不那么好吃!”
东华也开始学会了美国式的教育方式,让孩子去尝试,而不再轻易说不。
果然,过了两个月,石姗再次回家的时候,情绪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她跟东华倾诉:“没想到这个夏天过得这么难。我原来以为自己已经上了一年大学,学会独立了,现在才知道,住在宿舍里跟真正的独立还是有很大差别的。我和两个同学一起租了一套房子,除了每天排练###个小时,还得买菜、做饭、洗碗洗衣服、刷厕所……
本来以为加州的夏天会很热,带的衣服全是短袖裙子,没想到竟然很冷,只好临时买了一件毛衣,一件夹克,你给的钱都被我花光啦。”东华有点得意,悄悄对我说:“嗯,果然花钱买了个教训!”
回到洛杉矶,石姗打来的电话中抱怨越来越多:“有一个同学简直是太乱了,几个星期不洗衣服,换下来的衣服在客厅里堆成了山,吃完的半个三明治在客厅里能放上好几天,她的男朋友简直就是住在我们家,和她一样邋遢,一起把脏衣服往客厅扔,真是受不了,跟她婉转地说了好几次,她就是不听!”我不禁莞尔。
其实这些小小的不愉快不算什么,洛杉矶浮夸虚荣的文化生态就不怎么适合石姗这样从小被教育要朴实谦虚的 老实孩子,那里是好莱坞的所在地,拥挤着全美国乃至全世界做明星梦的人,连餐馆的服务员都天天盼着遭遇星探从此一举成名。南加大富人子弟众多,他们看重外表,讲究吃穿的作风跟石姗肯定格格不入。
我们盼着石姗“浪女回头”,即使重读一年大学都在所不惜,但石姗动的却是别的脑筋。她在电话里向我们宣布 :“我决定出国去了!有一个高中同学正在苏格兰,我查了查 ,她的那个大学正好和南加大有合作 ,到那里上学也可以算学分。”出去游学也好,我们想不出什么理由反对,从这时候开始,石姗的天地就已经扩展到了全世界 ,而我和东华,连美国都没有好好游历一下呢 。
爱丁堡的生活让石姗很满意 ,她喋喋不休地跟我们讲 ,她认识了很多不同的人,交了很多不同的朋友,感觉自己的视野更广阔了 。南加大的很多学生是加州人 ,有的从来都没离开过加州,而欧洲的学生都去过很多国家,好些人会说三四种语言,这大概很让石姗受刺激 。
而我们给她的第一建议自然是:学中文,而这却是石姗最痛苦的事情 ,她和美国人一样,觉得方块字不可思议。回到南加大呆了半年 ,她又呆不住了 ,想再次出国交换学习,但这次她的想法却再次遭到了我们的坚决反对 ,因为她要去的不是什么发达国家 ,而是肯尼亚 。“ 你们是不是以为肯尼亚就是大沙漠 ,到处都是狮子和长颈鹿 ?其实那里也有好大学 ,课程设计很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