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独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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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独自凉-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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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若见觉罗夫人说到后来,隐隐浮现泪光,便再也硬不下心肠。
  长长一叹,算是认了命。
  觉罗夫人喜慰之余,转又叮咛:
  “不管娶的是谁,总得好好待人家;再怎么说,人家可没错!”
  事有凑巧,以前常来往的刑部尚书卢兴祖大人,外放两广总督两年,又调回京来了。安顿了之后,卢夫人带着十六岁的女儿婉君,到过去旧交人家拜访。纳兰家,交谊不同,相见更觉亲热。
  “这就是婉君妹妹?两年不见,出落得更标致了!”
  一番见礼之后,锡三奶奶攥住卢婉君的手,细细打量,赞不绝口。
  婉君垂头微笑不语。只听母亲道:
  “那比得上府上的甥小姐佩蓉姑娘?那位姑娘才真是标致!”
  说着便问:
  “怎么不见蓉姑娘?可是出了阁了?倒是那家有这样福气?”
  觉罗夫人一叹,又觉不妥,锡三奶奶在旁忙接口:
  “卢太太不知道,蓉妹妹进宫了。”
  “进宫?是选妃?”
  “不是;是给六公主做‘女塾师’去了。”
  卢夫人道:
  ‘离京两年,可真成了化外之民了!竟不知道这件事。婉君成天念着蓉姊姊,巴不得到京马上见着,谁知……总是蓉姑娘才华出众,不然,怎会连宫里都听说,请去给六公主做塾师?’
  这却是觉罗夫人心中隐痛了,只强笑着敷衍。
  卢夫人心中无所挂碍,又问:
  “倒听说府上公子中了进士?”
  锡三奶奶笑:
  “可不是?上了去年春试的榜。只是因病耽误了殿试,没经皇上钦点,不算正式功名。”
  “这也是迟早的事。公子那么年纪轻轻,就上了春试的榜,可不是容易的,不多几年,封妻荫子,光耀门楣,纳兰太太,您这份诰封,可是少不了的。”
  “多谢卢太太金口。”
  觉罗夫人,有意转变话题,便拉住婉君的手,问长问短。
  婉君一一回答,态度温柔稳重,落落大方,觉罗夫人地看越喜欢,问:
  “可曾读书?”
  卢夫人代答:
  “识得几个字罢了,因为这样,越发一心倾慕佩蓉姑娘呢!”
  听说识字,觉罗夫人更喜,抛过一个眼色,锡三奶奶会意,笑着说:
  “妹妹,两位太大久不见了,有多少话说呢!咱们别在这儿碍事,到我屋里坐坐吧!”
  婉君依言,向觉罗夫人告了退,随锡三奶奶去了。
  觉罗夫先随意问着这两年,卢府在广东的种种,说了些京中各相熟人家的情况,才闲闲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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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刻烛待春风(3)
“婉君姑娘多大了?可有人家没有?”
  卢夫人笑了:
  “十六了。纳兰太太,说句笑话吧,她爹再不调回来,可把我愁死了。那个南蛮的地方,一年四季,冬夏不分,话又不懂。眼见着婉君十六了,能就在当地找人家吗?就算有门当户对的,我们老根儿在京里,一旦往回调,把姑娘一个人撇在那儿,天南地北的,我可舍不得!”
  “说得是!南北几千里,要真那样,归宁,可就难了,心肝肉儿的闺女,那能舍得!”
  又说了半日闲话,心中已十分中意了,只未明言。
  送走了卢家母女,锡三奶奶察言观色,笑道:
  “太太可相准了媳妇了!”
  “我瞧着挺合适的,你看呢?”
  锡三奶奶略沉吟了一下,道:
  “卢家,好像是汉军?”
  觉罗夫人点头:
  “是汉军,可也是从龙入关的。依我想,汉军也罢了,一来,蓉妞儿不就是汉军?二来,咱们满人家;尤其有名儿、有姓的人家,姑娘能干是一等的能干,可也娇惯刁蛮的居多,你容兄弟那个脾气,可是能受委屈的?再说,媳妇儿太利害,也不是事。倒不如汉军人家,又是一套教养,倒不那么张牙舞爪的锋芒。”
  锡三奶奶笑了:
  “满人家姑娘原比一般汉家女孩儿看得尊贵,特别留心教养,自然是娇惯的。不是说,太祖皇帝还为了这个,特别训斥,不许公主欺负额驸;姑娘们在家,谁不是当公主的呢!”
  “我瞧卢家这位婉君姑娘,说话行事,大方和气,性情也温柔,倒还合适。而且,她和蓉妞儿处过,有些话容易说,也许能容谅。”
  “让我想想;她和容若该还照过面儿的。那年秋天,蓉妹妹病著,玉格格和她来探病,容兄弟陪着到珊瑚阁的。那时可没想到,有这段姻缘!”
  觉罗夫人道:
  “这还说不得;我先和你二叔说了,再合合生肖、八字再说吧!”
  这件事还未明朗,意外的事先发生了。
  “侍卫爷护送蓉姑娘回来了?”
  觉罗夫人乍闻此事,几乎不相信。
  然而,却是真的。
  见了面方知原委:
  原来,佩蓉夜读容若新词,感伤之余,又受了风寒,缠绵致病,一下子,不但三宫六院全传遍了,连在寿康宫颐养的太皇太后也惊动了。亲自命贴身宫女一再探视,并问起致病之由。
  佩蓉满怀情思愁肠,那能明说?只道外感风寒。
  玉格格嘴快,说起受纳兰家之托,送衣物等事。太皇太后闻报,略一沉吟:
  “莫不是想家了吧?要不,病好了,回去看看。”
  陪侍一边的太后陪笑:
  “可有这个例?”
  太皇太后十分明达:
  “论理,‘女塾师’又哪有前例?况且,她又不是宫女,又不是妃嫔的,怕什么?”
  只是这一病,缠绵到了深秋。初愈的身体,不耐朔寒,不宜小行,便耽搁下来。
  今春,六公主忽然出痘,一时既不能上学,又怕传染,提及前事,太皇太后便下了懿旨,赏假半月,一则避痘,二则省亲。
  一年未见的佩蓉,自表而上,看不出任何改变,言谈行事,一如往昔,见了明珠夫妇,恭谨行礼。觉罗人人只又是疼,又是怜,又是心存歉疚,不可开交。明珠心中却隐隐感觉了压力;令他深觉不安的压力;她那份为宫中礼遇培养出来,更甚于往日的清贵高华气派,他知道,道不再是可以任自己摆布的小甥女了。
  不是吗?除了带巡宫去的拂云、邀月,负责护送的是乾清门的侍卫,另外还有两个宫女,是太皇太后派了服侍的。
  锡三奶奶一听到消息,忙带人整理珊瑚阁;这倒也不麻烦,容若只占据了书房,其他,根本不许人动,一切都还是原样,只准备衾褥就行了。
  明珠局促受了礼,藉词避开,剩下了觉罗夫人,对着佩蓉,千言万语,似乎无从说起。
  

谁家刻烛待春风(4)
“蓉妞儿……委曲你了。”
  想了半天,只有这句话。佩蓉心上一酸,看到觉罗夫人鬓间,已见华发,不愿再惹她感伤,强笑道:
  “好容易回来,舅母该欢喜才是!三嫂子呢?”
  一言方毕,锡三奶奶已进屋来了:
  “蓉妹妹,给你收拾珊瑚阁去了,怕妹妹宫里住惯了,回来受委曲。”
  “三嫂子费心了。”
  她感激道谢,回目四顾,却不见容若;她最想见,却又最……是怕见吧,就是那样没来由的情怯。
  谁也不肯先提容若,或许,是不敢吧……
  容若是骑射去了,他再如何好文,这属于满人子弟本份的事,也不敢轻忽。
  待他回到家,立刻敏感到,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了。果然,喜儿迎出门来,眉开眼笑,附耳悄声:
  “奴才回大爷,太皇太后赏假,蓉姑娘回府了。”
  容若几疑是梦,愣了半晌,抬头看看,红日还悬在街道西头。一颗心突突地跳动起来,问:
  “人呢?”
  “回珊瑚阁了。”
  不顾自己一身箭衣、汗渍,他顾不得了;直奔珊瑚阁,到了院口,又踌躇起来,竟不知如何相见,也不知相见光景,该说些什么。
  步子放慢了,绕过假山曲径,来到回廊边竹丛下,那一端,一树桃花,开得正艳,桃花树下,立的正是他梦寐难忘的佩蓉。
  是怎样的灵犀一线呀!佩蓉也回头望向他,两人的目光,胶着了,再也解不开。只见她两行清泪,缓缓滑过双颊。
  他迎上去,佩蓉绕过回栏,不意桃枝牵住了凤钗,她伸手扶住,云鬓已半偏散落。
  “蓉妹妹!”
  他张口,未及出声,只见一位宫女打扮的人,自屋里出来,不知说些什么,他忙避开,只见佩蓉,持着凤钗,无意识地敲着栏干,向他藏身处,投过混着幽怨、深情,又喜又惧的一瞥,慢慢回身,进屋去了。
  快快回转花间草堂,一个女子迎着他请安。他一凝目,惊喜扶起,原来是拂云。红杏一边笑嘻嘻;如今,翠筠已配了人,红杏成了花间草堂当家大丫头。
  “拂云姊姊来串门子。蓉姑娘回来了,大爷可知道?”
  容若点点头。红杏又道:
  “那还不快见见去。”
  容若无言了,支吾着说:
  “瞧我这一身!拂云,你回去,先代我问个好……”
  他看到拂云眸中的失望和不解,深觉自己—番话,近于矫情,忙改口:
  “你等等,代我带个柬见过去。回头我就过去。”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
  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佩蓉低吟着,深深一叹。只怕是”相见时难别亦难”,那,何如……不见……
  拂云机灵,藉词引开了宫女。就容她珍重这片时吧,一年相思相忆,痴心苦盼,好容易盼来的片时。
  对着妆镜,她轻匀螺黛;那新月般的双眉,原是素日容若最爱赏的。又重新散下如缎般的秀发,仔细盘弄。
  身后湘帘微响,她心跳加了速度,镜中,映出容若颀长身影,她不知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徐徐站起,缓缓回身,握发的手松了,又散如飞瀑。
  她笑了,也哭了;不能不笑,无法不哭,而,哭和笑,又何曾倾泻出辗转心中情愫的万分之一?
  他们都没有说话,不必寒暄,不必道契阔,不必互诉近况,甚至,不必话相思相忆,只要能在这好风明月中,知道不是梦的凝望,在泪影、笑影中交融彼此的目光,不管过去,也不问未来,只这样凝眸相望,她,复能何求?他,又复能何憾?
  不多时,宫女会回转来,不多时,他们必须庄矜地寒暄、道契阔、互诉近况……
  不多时,连凝眸相望都是奢侈……
  佩蓉回来,觉罗夫人不是不欢喜,却添上了心事;这一再见,只怕容若更丢不开了。而且,这件事,似乎也不能不让佩蓉有所了解;她放出来,短期内希望极渺,而容若,单于独子,不能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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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刻烛待春风(5)
锡三奶奶也担着同样的心事,倒是立场客观的锡珠,出了主意。
  “不!太狠!”
  觉罗夫人直觉的排拒。锡三奶奶道:
  “我也这么觉着,可是,我们三爷说的也对,不这么办,解不开这个结。”
  办法是:反正容若与佩蓉间的这段情,虽然大家心照不宣,毕竟未曾揭穿过,干脆假作没有这回事,只向佩蓉说明容若已届弱冠,理应娶亲,而容若似乎无心及此,请佩蓉劝解。
  “但……让蓉妞劝容若成亲,这对蓉妞……唉!”
  “太太!对蓉妹妹是狠了些,可是,转眼她又得回宫去了,这事,悬到几时才能了呢?”
  一番舌灿遵花的唱作,出于锡三奶奶意料之外的,佩蓉并没表示惊讶或悲痛,只点点头:
  “我来劝他!”
  一年宫禁,除了一点情根难泯之外,早已把佩蓉磨成了一座无波古井,喜怒哀乐,都淡化到几近于无了。她心中何尝不明白,这御沟,比之牛女双星的银汉,还深、还广,还难跨越。这一番,也不过是“银汉迢迢暗渡”,终究还是要“忍顾鹊桥归路”的,今生今世,她已不敢想望。这一生,或者就只能以“又岂在朝朝暮暮”自解了。
  她愿为容若守,守着她一点贞心。然而,她了解也谅解,纳兰家切望容若娶妻,她又岂能要求他为自己不娶?
  不是不悲,不是不痛,只是……就权作对觉罗夫人慈爱的回报吧!她强忍心中酸楚,达成了使命。
  纳兰府办喜事了!上上下下的人,在锡三奶奶指挥下,忙得翻了天,喜庆的气氛,像一锅滚水,沸沸扬扬。唯一不受干扰,若无其事的是容若。他心里只有一个意念:这是为尽孝,是为父母娶媳,不是为他自己娶妻;他唯一要娶的、愿娶的,只有一个人:
  佩蓉。
  新人送进了洞房,坐床撒帐,吃子孙饽饽。闹房的亲友,在锡三奶奶劝导下散了。
  房中,只剩下烨撵红烛高照下的一对新人。
  心中无喜无悲,只任人摆布,至此,夜阑人散,被抽离的思想和感觉,又逐渐回来了。
  新人,他的……,他抗拒着那两个字;低垂着粉颈,一身大红的坐在床沿上。
  他依稀想起,他见过的,在珊瑚阁,佩蓉缠绵病榻的那个秋天。
  想起佩蓉,他心中又隐隐作痛;他忘不了她劝他顺命娶亲时的神情;她那么恳切,那么平静,平静得……
  近乎寂灭。她没明说什么,他也不是不明白,一座宫墙,就像万水千山。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也许,正默默垂泪;自己今日娶亲的消息,早由五格格带进宫去。也带来了她赠送新人的礼物:一支凤钗、宫花、宫粉。
  新人头上,正插戴着那一支凤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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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梧湿月冷无声(1)
容若与婉君之间,是否和谐美满,是觉罗夫人在容若婚后最关切的问题了。她也曾仔细观察,容若一切似乎与平日无异,婉君也恰如一般新妇,带着三分腼腆,七分温柔,每日容若守着他晨昏定省的礼节,婉君也恰如其份的执子媳之礼,问安、侍膳,进退有节。
  她不似佩蓉的清逸脱俗,孤芳自赏,也不像锡三奶奶能说会道,锋芒毕露,只是一派温柔安详,不由得觉罗夫人不疼惜。
  愈是疼惜,觉罗夫人愈觉得必须把自己一段心事,做个交代。
  在侍过早膳之后,婉君正准备退出,觉罗夫人挥退了从人,留下了她,命她坐到身边,沉吟了一会儿,道:
  “婉君,你知道,我膝下没有女儿,你虽说是媳妇,婆媳处得好,跟母女也没什么分别,这会儿,没有别人,你只当我是你娘,有什么话,只管说。”
  顿了一下,问:
  “容若待你,好不好?”
  婉君羞红了脸;没想到觉罗夫人问这件事,垂首低声答:
  “好。”
  她实在不知道如何算好,如何算不好,只是,容若对她一直温柔而尊重,真正“相敬如宾”,总不能说是不好吧?
  “在议亲之初,我们曾提出,容若将来可能要依兼祧之例,再娶一房妻室,你可知道?”
  “媳妇听母亲说了。”
  “那你的意思?”
  婉君诧异于此问,道:
  “自然听公婆作主,媳妇只当多一个姊妹,共侍夫君。”
  罗觉夫人欣慰地握住她的手,叹道:
  “真是难得!这样,我就放心了。你也放心,就算有这么一天,我们纳兰家,也绝不会委曲你,亏待你。就是蓉妞儿……”
  婉君茫然,问道:
  “额娘,蓉姊姊……怎么样?”
  “这就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
  觉罗夫人把佩蓉入宫的前后情景,详详细细向婉君说明,婉君听得痴了;不意自己所嫁的,竟是如此痴情夫婿;不意自己夙日敬爱的蓉姊姊,竟然有这样一段苦情;不意自己,竟似天公簸弄,竟夹入了这二者之间……
  “婉君!你蓉姊姊的为人,你知道的。我许了容若,蓉妞儿不出宫,或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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