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鞭振马,六骑奋蹄疾驰,如一串响雷般从大道上滚涌而过。岛津正英没想到已身陷死地,竟然还能绝处逢生,若非这一伙不知情由的明月皇朝中人阴差阳错抵住几个怪物,自己绝难逃脱。庆幸之余又不免黯然,事到如今,他已不作长远之想,而是得过且过,能逃过一劫便是一劫。
一口气逃出二十余里,人倦马乏,垣越胜家和岛津正美都有伤在身,众人疲于奔命,两人伤势更重,垣越胜家和千源真一共乘一骑,一通狂奔之下,内息翻涌,已晕厥不醒。岛津正美受木形怪之击,内伤外伤兼备,粉嫩娇美的俏脸上已无一丝血色,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岛津正英见她伤重,仍咬牙坚持不吭一声,心中疼惜,停下马来,和她共乘一骑,岛津正美身心俱疲,靠在他怀里闭目养神。
原野大臧极目远眺,指着西北方说道:“少主,那边几里之外是一座镇甸,公主和垣越大人伤势不能再拖,急需医治,我们去小镇里避一避。”岛津正英知道除此之外别无善策,点一点头,催马向小镇进发。
来到镇甸上,一条大道满是摊铺门面,行人商贩络绎不绝,各种炒卖声此起彼伏。岛津正美自幼汲长所经所历,无不是杀伐征战,百姓流离失所,白骨蔽野、蠹枢累堆的惨象,从未见过如此人声鼎沸、安逸祥和的景象。
忽听清脆笑声响起,三个六七岁的小孩从一家门店旋风般跑出来,嘻嘻哈哈奔到墙边角落里猫起,店内又跑出一个小孩,身上套着一个纸盒,盒大人小,几乎把他从头到腿都罩在里面,纸盒前端开两个小洞,小孩双臂从洞内伸出,向前探摸,从纸盒内传出声音,说道:“妖怪来了,妖怪来了,专抓小孩……”也不怕脚下绊住摔倒,呜呜大叫着跑到路中,瞧来颇为好笑。岛津正美忍俊不禁,“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墙边一个小孩笑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另外两个小孩也跟着起哄叫道:“我在这里,来捉我呀!”套纸盒的小孩一时分不清声音来自何处,原地转圈,身子一斜,撞在岛津正英坐骑马腿上,向后摔倒。三个小孩嘻嘻哈哈笑跑过来将他拉起,一路笑着跑了开去。
岛津正美目不转睛瞧着四个小孩,恬静俏美的脸庞上流露出安泰霁然神色,眉眼弯弯,嘴角勾勒出温馨笑意。自出使明月皇朝以来,岛津正英从未见妹妹笑的如此甜美和畅,向着她说道:“美子,等到我们战乱结束,百姓安居乐业,大哥亲自送你出阁,嫁给你喜欢的男人,然后子孙满堂,就像他们一样淘气可爱。”岛津正美脸上泛起几丝红霞,羞涩一笑,低头未语,慢慢靠在他怀里,闭着美目,嘴角上仍挂着笑意,满心儿不知想些什么。
小镇百姓见有外人到来,都大为怪异,盯着这几个脚踏木屐,身着和服,头顶扎髻的东夷人打量。岛津正英向一名路人问道:“请教兄台,明月皇朝现今是何人为君?此处是何地?”他说的是东夷话,那人摇一摇头,示意听不懂。岛津正英又用生硬汉话说一遍,那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岛津正英道:“我们是东夷国来的使者,前来出使明月皇朝。”那人说道:“现在是明月皇朝第八代圣君昭明圣君在位,今年为丙辰年,算来昭明圣君已在位九年。此地为明月皇朝属国东越国的一个小镇。”
明月皇朝禁海,但沿海百姓以打鱼为生,屡禁不止,官府见无成效,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禁渔,但若有百姓偷与倭人贸易货物,必定严惩不贷。是以海边百姓大都不和倭人来往,更难听懂东夷话。
岛津正英用生硬汉话又问道:“明月圣君,住在,哪里,距离此地,还有,多远?”那人说道:“明月圣君住在帝下圣都的圣宫里,距离此地大约有四五日路程。”岛津正英又问道:“最近的两天,一批东夷人的,有没有,从这里的经过?”那人想了一想,说道:“没见过,就见到你们几个,你们最好换上汉人衣服,朝廷禁海,不许百姓下海,也不许倭人上岸,若是官府瞧见,必定将你们抓捕问罪。”岛津正英不再问话,蹙眉沉思。
千源真一说道:“少主,此地既然是明月皇朝属国,我们是东夷国使者,理当先去东越国办理交涉事宜,再由他们的官府引见明月圣君。”岛津正英还没答话,岛津正美靠在他怀里,倦容微起,低着声音说道:“不,我们不能去官府!这里是沿海小镇,却无人听懂东夷话,说明明月皇朝禁海令很见成效,平时极少有东夷人来此。我们冒然去找官府,官府未必从中引荐,说不定还会抓捕我们。”
岛津正英点头道:“美子说的很对,现今岛津家族使者只剩下我们七人,不能再轻易涉险,我们要活着见到明月圣君。”
原野大臧顾虑道:“武田家使者比我们早登陆一天,不知他们是怎么见到明月圣君?”岛津正美轻咳几声,喘息一会,美目半睁半闭,说道:“他们……无非两种可能:其一,找东越国官府从中引荐……见到明月圣君;其二,自己去帝下圣都见明月圣君。若找官府引见……必定耗费时日,我们可有机会赶在他们之前见到明月圣君。若是自己去,我们就得和他们斗智斗力了……看谁先赶在前面见到明月圣君……”她身体虚弱,说一句话便停顿一会,众人不如她想得深远透彻,连连点头。
岛津正英道:“我们不必去官府,先向着帝下圣都赶去,沿途打探吉平秋川行踪,知己知彼,方能制胜。”他说到这里,看一看周围明月皇朝百姓,说道:“我们服饰和他们不同,容易暴露行踪,先去换成他们装束再作计较。”众人转过一个街角,找寻衣店,忽见一堵墙边聚集一群百姓,围着官府告示指指点点。
缓马走到近前,见一面墙上贴了几张通缉告示,绘画的都是额头光秃,身着和服,上唇中间留一小撮胡须的东夷人,旁侧写有名字,赫然是吉平秋川、毛利奈良和几名侍大将一行人。
旁边有人读告文道:“兹于丙辰年四月十三日,东夷国倭人吉平秋川、毛利奈良,率战舰两艘,倭人百余,犯我东越国沿海,烧杀抢掠,无有不作,罪恶昭彰。现已为我官府剿杀倭寇百人,尚余数人逃匿。特通告东越国各州、府、县,全力擒拿格杀,勿使倭人害我百姓,乱我安宁。但有举报并抓获倭人者,赏银三十两。若有藏匿者,一经查出,严惩不贷。”下面落款盖着明月皇朝和东越王朱印,日期为丙辰年四月十七日。
岛津正英等人颇感意外,刚才还在想办法打探吉平秋川行踪,想不到马上便知晓了。长泽经越幸灾乐祸道:“我们一路上被他追杀,他又被明月皇朝官府追杀,比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真是报应不爽。”岛津正英皱眉道:“今日是四月十七,吉平秋川昨日才登岸,告示上怎么写着四月十三日吉平秋川登岸?而且官府还和他大战一场,几乎将他消灭?”岛津正美忽然张开眼睛,坐直身子,凝目向告示瞧去,说道:“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明月皇朝在追捕东夷使者。看来我们想要见到明月圣君,还不太容易。”
经她一提,岛津正英忽然想到,先前遇到明月皇朝中人,他们手中拿着通缉吉平秋川的告示,差点误以为自己是吉平秋川,明月皇朝中人的武功,他已见识过,若是他们不知情由,沿途加以阻拦,这一路去帝下圣都谒见明月圣君,比之在海上遭遇怪人袭击,更是艰难万分,不由得深深蹙起眉头。
眼前忽地火光一亮,一道火箭贴着墙面闪电般滑过,墙上的几张告示燃起火花,转瞬间烧为飞灰。岛津正英一惊,头顶红光大亮,半空中一大片火花滚滚卷涌,如海浪般遮天压来,大半个天空红火通明,照得地面光亮耀眼。
小镇上的百姓瞧见这奇异怪象都满脸骇然,瞠目瞧着漫天火花,有人说道:“快看天上是怎么回事,天上着火了!”
岛津正英愕然道:“是火烧云?”
长泽经越瞪大了眼睛叫道:“不是火烧云,又是那几个死家伙追上来了!我们快走!”岛津正英忙拨马向镇内逃去。马蹄驰过,火云抛撒火球,一颗颗从天而降,大者如皮球,小者如拳头,纷繁如雨,落在房屋上、地面上,四处冒起火花。
“啊!天上下火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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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无怪之怪(4)
火球越下越密,触地爆起火花,镇上百姓惊恐失措,不知为何突然发生这无妄天灾。
岛津正英催马逃向镇内,抬眼见空中火云炎炎,滚滚涌动,抛撒出数十颗火球,光亮闪闪点点,自半空疾速落下,转眼间变大变亮,落到近前,焰火呼呼,触地炸起火花,四面弹射,火星溅到周侧几个百姓身上,引起火来,片刻间全身燃着,烧为飞灰。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隐士海,猝遭火球攻袭,登时大乱,相互推攘,人流阻塞,火球呼呼落入人群,不少人身上起火,街道两旁房屋摊铺也都燃起火来,小镇陷入一片火海中,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岛津正美望着眼前惨象,心有戚戚,恍惚间似乎回到了东夷国的战乱杀伐时代。
忽听哇哇哭声,几丈之外,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在慌乱人群中大叫妈妈,几个火球呼呼砸落,在他身侧爆起火花,小孩吓得哭声更厉,却不知躲避。岛津正美翻身掠下,向着小孩奔去。
岛津正英大叫:“美子……”眼角火光闪动,两个硕大火球陨星般划过半空,疾坠而下,一个击中街边房屋,穿破屋顶落了进去,一个坠在街道上,两个火球同时爆裂,火浪卷起,灼热气流裹着木屑泥土四面冲扫。岛津正英急得大叫:“美子小心……”话音未落,气劲冲来,将他连人带马冲翻。
岛津正美本来伤重,强运内劲之下,登觉头脑一阵晕眩,抱住小孩,鼓足余力向前跃开。身后“砰”的一声巨响,又有三个脸盆大小的火球同时撞在地上爆裂,强劲热流从后面扑来,将她冲得向前摔开一丈之远,扑在地上滚出几尺,内息翻涌,喉间一暖,张口吐出一口血来。小孩吓得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呼呼声响,四个火球火焰汹涌,从半空疾坠而下,向着岛津正美迎面砸落。她想要起身,却是全身虚弱无力,竟未能起来,忙滚动身子,向旁躲开。四个火球连续击在地面上,炸出深坑,烟尘翻腾,她只觉耳边嗡嗡大响,头晕目眩,眼光曚昽中,光亮刺目,热火扑面,又是两个火球迎面坠下,她再无力滚动,睁眼瞧着火球越来越近。
“美子……”岛津正英惊惧交迸,大叫奔来。长泽经越忙将他拖住,叫道:“少主危险……”岛津正英嘶声叫道:“救她,救她……”
原野大臧挥刀劈断身侧几块门板,飞脚踢起,三大块门板凌空射来,上下交叠,遮在她身体之上一丈之外,两个火球撞中门板,“砰”的一声爆开,将三块门板炸得四分五裂。
岛津正英和原野大臧等人匆忙赶来,将岛津正美扶起,见她嘴角挂着血丝,又是生气又是疼惜,刚才若非原野大臧身手迅疾,掷来三块门板挡住火球,她此刻已化为飞灰了,大声呵斥道:“你做什么,不要命了吗,自己受伤还去救人?”岛津正美低眉垂目道:“他们是受我们连累的……”岛津正英怔了一怔,叹气不语。岛津正美见他满脸血污,嘴角溢出血来,稍稍一惊,道:“你也受伤了!”岛津正英蹙眉道:“死不了!”扶着她站起。
原野大臧拉起地上的小孩,将他安置在一处坚固的角落里,等待父母来寻,回来说道:“少主,我们趁乱快走,尽快甩脱这几个怪物!”岛津正英拉着岛津正美,一边躲避火球,一边向小镇北面退走。
还未出镇,火球忽然停止不下,天光黯淡下来。岛津正英抬头观望,只见空中天朗气清、云霞蔚然,火云已撤得干干净净,不知去向。长泽经越奇道:“火怪走了?”岛津正英隐隐感觉不妙,几个怪物既然追踪到自己,若不取性命,绝不会轻易罢手。岛津正美秀眉蹙起,说道:“五怪不会罢手,我们小心!”
在街道各处角落躲避的百姓见火雨忽止,一时并不敢出来,缩头缩脑等了好一会,见确实再无火球降落,才三三两两出来,到街上救治伤者。原本繁华热闹的小镇被一轮火球攻袭,已是一片狼藉,触目皆是惨象,百姓死伤累累。
“那是什么?”长泽经越眼光望向西北方,只见一团黄蒙蒙泥雾直压过来,片时之后,笼罩小镇上空,遮天蔽日,天地昏暗,街上百姓大为恐慌。
岛津正美脸色陡变,说道:“是在船上遇到的那团怪泥雾!大家快避!”她最后四个字是对周围百姓说的,话音一落,头顶嗖嗖声响,几柄匕首般的利刃划空落下,“铮铮铮”插入地面砖石中。利刃无柄,乃是一片片光亮生寒、薄如柳叶的刀刃。
“天上下刀子了!”人群中一声大喊,众百姓惶恐躲避。“嗖嗖嗖”响声不绝,利刃从泥雾中接连落下,连密不绝,犹似下了一场刀雨。岛津正美按起腰带上的机括,双剑从腰带中弹出,她挥剑拨打自空而落的利刃,“当当当”几柄利刃斜斜飞了出去,钉在街边门板上,片刻碎化为一缕白气,散入空中不见,地面上原本插着的利刃,也都片片化为白气,缕缕袅袅腾入空中。
岛津正英叫道:“美子,快躲起来!”岛津正美听到呼声,微一犹豫,终究忍不下心,忽地发足向着众百姓奔去,叫道:“快走,快走!”举剑拨打刀刃,众百姓慌忙向街边屋檐下逃去。
岛津正英气的连连跺脚,拔出千源真一弯刀,带着原野大臧、宫崎阳俊向着岛津正美冲去。千源真一和长泽经越护着仍晕厥不醒的垣越胜家避在一处屋檐下,但听街上惨呼连连,已有不少百姓被刀雨刺中毙命。
这一阵刀雨比刚才火雨更防不胜防,刀刃细小密集,来势汹汹,绝非几人之力可以阻挡得了。“嗤!嗤!”声响,衣帛连连划裂,岛津正英、原野大臧几人都被刀刃刺伤,地面插满刀刃,无可挪足,众人想要后退也是不易。原野大臧蹲身横刀挥扫,清出一条道来,四人慢慢向屋檐下退去。
岛津正英身上衣服破烂不堪,被大片殷红血迹浸湿,软软躺在地上。岛津正美忙问道:“大哥,你伤怎么样?”岛津正英咳嗽几下,口中呛出血沫,向着她笑道:“没事,死不了!”岛津正美知道哥哥武功平平,见自己危难,却还不顾性命来救,身受重伤,又是感激又是愧疚,流下泪来。岛津正英伸手抚摸她散乱头发,勉强笑道:“傻丫头,别哭,大哥不是好好的么?大哥十五岁跟随父亲征战沙场,又不是没流过血,这点伤算什么?只要你平安无事,这比什么都好。”岛津正美眼泪又溢出来,转过头去。
屋檐下躲满了人,一个个血污满身,可怜巴巴,紧张兮兮地瞧着外面从天疾落的刀雨。一名老者愤恨说道:“这是撞了什么邪?好端端地居然下起火球和刀子,我从没见过这等怪事,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命!”
小镇上的百姓自然不知这怪事就源自躲在他们旁侧的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