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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不好走,还是别去了。杨大脚说。
罗德政说,喜凤有病,这一带的郎中都看不好,一定得去成都找西医瞧瞧。
罗德政和喜凤从四川回来,就有了喜凤不能嫁人的传言。自此之后,再没媒人来说媒。人们说那么鲜艳的一朵花却只能独自开放,实在是可惜。人们看着喜凤逐渐老去,像一朵花逐渐枯萎。罗德政家并非请不起人,可是喜凤却像一个长工,每天劳作在地头,挖地、锄草、放牛、割草,满身的泥,满脸的汗。
是命。人们说。他们说当初的罗宗和只不过是个流浪儿,后来当马脚子,只因为突然间天上掉下馅饼来,才捡了那么一片土地。罗德政也当过马脚子,如今喜凤有福不去享,自己要下地去作践自己,这不是命是什么。数年之后当喜凤变成了一个游荡在上罗莆的疯子,人们更相信那是命,他们说是命在作弄人。
人们不知道隐藏在罗德政家院子里那个天大的秘密。那个秘密曾经被一个孩子窥见,可是那个孩子最终变成了傻子。尔后秋生带着土匪潜入罗德政家的院子,那个秘密再次暴光。然而直到秋生死的时候,也没能把秘密说出来。人们只知道罗德政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做了上罗莆的保长。他跟县里的白县长是莫逆之交,罗莆镇上的乡绅王国豪和曹乡长跟他的关系也非同一般。当罗莆镇大烟泛滥的时候,他的财富在急剧膨胀,人们猜测罗德政的钱已经超过了罗德仁的,虽然他家的土地并没有罗德仁家的宽,但是他比罗德仁精明,而且有人说,他在外面做大生意。他们不知道他做什么大生意,可是绝对不是罗德仁那间货站能够比得上的。
只有罗德仁不把罗德政放在眼里。
罗宗和与罗宗榜死之后,除了留下上罗莆大片的土地之外,还有仇恨。罗德政相信他的父亲就是罗宗榜打死的,虽然他并没有亲眼所见。而罗德仁觉得他父亲的死与罗宗和也有关系,而娘的自缢,罗德政更是罪魁祸首。虽然罗宗榜临死之前说自己是因为鬼魂缠身,可是那鬼魂也一定就是罗宗和的鬼魂。罗莆河西的土地让罗德仁耿耿于怀,那是他家世代留下的,可是被罗宗和的几粒骰子就骗去了。罗德仁坚信父亲是钻进了一个早有预谋的圈套,赌局之后家里发生的一系列怪事虽然罗宗榜试图隐藏了起来,可是父亲遮遮掩掩、魂不守舍的样子和之后的反常举动让他不得不生疑。那场赌局在很多人看来只是一个玩笑,父亲也把它当成了一个玩笑,可是为什么在几天之后他突然改变主意,把地契拱手送给了罗宗和?土地没了,娘也没了,这个阴影笼罩在罗德仁的心里,挥之不去。而罗德政凭着罗宗和骗来的那片土地,居然有模有样地风光起来,这是罗德仁更不能容忍的事。
罗德仁的姐姐早已嫁到罗莆镇上的孙家。孙家在罗莆镇上虽然算不上大户,可也算得上是殷实人家。罗德仁的太太是邻镇的,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罗德仁决不愿输给罗德政。当罗德政把他的儿子秋洪送到镇上的志远书斋念书的时候,罗德仁也把儿子秋生送去了。后来女儿香莲到了九岁时,吵着要去镇上,跟两个表姐在志远书斋念书,他也应允了。罗德政只有一个儿子,可是罗德仁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虽然二儿子秋健是个傻子,可是傻子也是人,长大之后也能娶妻生子,总比罗德政只有一个儿子强。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二:罂粟
罗莆在川滇边界上,虽属云南,却挨紧四川,雍正五年之前归四川管辖,雍正五年改土归流,复归云南管辖。雍正十一年,镇雄知州重开阿路林入川古道,古道途经罗莆,与秦五尺道一起成为连接滇川的重要通道。从罗莆往东几十里,便是边境小镇白水,再过去就是四川地面,过巡司,经筠连,就到叙府。明末以来,在这条古道上便出现了马帮。罗莆一带的马帮队伍强大,他们用马驮着天麻、茶叶、竹笋等各种滇区土特产入川,换回布匹、盐巴、红塘、铁锅等物。马帮的马是罗莆一带常见的矮脚子驮马,个子矮小,力气却大,善走山路,很有耐性。因为地域特殊,土匪猖獗,赶马下四川做生意的人就约在一起,形成了声势浩荡的马帮。赶马帮的人俗称马脚子。除了马脚子,还有一些做生意的人,他们没有马,用背箩背,用扁担挑,叫做 “背生意”,人们称他们为“背哥”。 罗德仁的父亲罗宗榜从前赶过马帮,在罗莆镇上开有货栈。罗宗榜死后,罗德仁接过父亲的生意,也当起了马锅头。当马锅头或马脚子在很多人看来看来是下里巴人不得已才做的事,可是罗德仁有自己的想法。赶马虽然辛苦,来回费时,可是中间的赚头大。并且,一来一去,他跟叙府的几个老板熟了,手下的几个马脚子也是轻车熟路,不一定每一趟自己都亲自去。他在罗莆的货栈也不用操多大的心,收货,卖货,都是陶富贵为他打理。陶富贵从前在他家做过短工,受过罗宗榜的恩惠,做事塌实,人又机灵,他放心。
罗德仁真正变幻起伏的人生是从一包罂粟种子开始的。那年他赶马帮下四川,带回那包神秘的种子,他小心翼翼地把种子种在菜园里。他一个人干,挖土,把土碾碎,很细心,就像擦拭他从倪团长那里弄来的那支心爱的盒子枪。四月,菜园里开满五颜六色的花,猩红的、白的、紫的,菜园变成了花园。有人问那是什么花,罗德仁神色诡秘,脸上显出难得的笑,他说,罂粟花。罂粟花在菜园里娇艳地开放,引来了路人好奇的驻足。花不仅很美,还散发出令人陶醉的香气。整个夏天,那种芳香弥散在罗德仁家的菜园子以及周围的空气里,惹来了一群群蜜蜂蝴蝶。不过,旁人以为那只是一种漂亮的会散发出香气的花,他们不知道其中暗藏的玄机。
自春天到秋天,除了不在家的日子,罗德仁几乎每天都要到菜园里去看。他蹲在花下,目光中暗含着惊喜与渴望。花在漫长的等待中谢了,它们长成了一个个绿色的圆圆的果子。中午,罗德仁和长工阿贵用针在果子上刺了些孔,孔里就浸出白色的汁液。那些汁液浸出来,逐渐变成黑色。次日清晨,他们带着小刀和碗,把果子上的汁液刮下来。罗德仁按倪团长教的方法,把那些已经凝结了的稠稠的东西放进铜锅,加水熬。熬好后,他对太太王金凤说,这就是大烟,也就是鸦片。王金凤亲自见证了大烟从种植到熬制的整个过程,她茫然说:大烟?罗德仁微微点头,眼里闪烁着梦幻般的色彩。王金凤说,罂粟就是大烟?你要抽大烟?你没听说别的地方,多少家底厚实的人家,都因为抽这个家破人亡。你要学你爹,当败家子?
王金凤的话触到了罗德仁埋藏在心底的痛。他直起腰,目光伸向罗莆河西。
我不抽,我要用它来发财,我要买一片比河西更宽更肥沃的土地。
这个能发什么财?
能,种一亩大烟,胜过种十亩庄稼。
第二年,罗德仁把租出去的土地收回来一部分,全种了罂粟。那一年,罂粟大丰收。罗德仁请来一个湖南师傅传授熬制鸦片的工艺,然后,把大烟卖到四川,发了财。几年之后,他从四川带回了二太太倪红霞。
三:红霞
罂粟的传播速度是惊人的,四年前,上罗莆的人们还对罗德仁家菜园里那些美丽的花朵充满好奇,而四年之后,罂粟已成为整个罗莆甚至乌蒙山区土地上常见的作物。乌蒙山区土地普遍瘦瘠,却正是罂粟生长的摇篮。罗德仁不知道别人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种子,突然一眨眼,所经之地,鼻息里全是罂粟的芳香。罗莆镇上出现了好几家烟馆,穿着长衫或短衣的瘾君子们萎靡不振走进烟馆的大门,踱出来的时候已是红光满面精神饱满。
罗德仁的大烟用驮马驮到叙府卖给倪团长。倪团长从前是团长,后来不是了。不过他在叙府的生意做得大,除开有几家货栈之外,还收购大烟。而罗德仁知道,他还暗地里做军火生意。罗德仁那只盒子枪就是倪团长低价卖给他的,而罗德仁家里配的土枪,也都是从倪团长那里弄来的。倪团长说,如今盗匪猖獗,做生意的人,得有家伙防身。罗德仁不敢公开运送大烟,他把东西藏在山货里,在外人看来,他的马帮跟其他运送山货的马帮并无区别。卖了货所得的钱,他在叙府的同兴和商号换成银票,藏在最不显眼的货物里。为了防身,他手下的马脚子们都暗藏有枪,怕引起别人注意,他们带的是那种短的土枪,俗称“手铜炮”。 “手铜炮”自然不能跟长枪和短枪相比,也属火药枪,可是它相对较短,枪藏在马背上,外人也不易发觉。一旦劫匪出现,马脚子们就可以从马背上操起装好火药和铁砂的手铜炮跟劫匪对抗。
罗德仁不知道罗德政的大烟卖到什么地方。乌蒙高原一带的货物,大多运往叙府。罗德政的大烟也很多,据说,他的大烟没有卖下四川,而是运到县里。县里也囤积了大量大烟,也要驮到四川,如果罗德政卖到县里,显然没什么利。凭他那么精明的人,不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因此,罗德仁不知道他在弄什么玄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有好买主。因为罗德仁听说,罗德政加入了县里的什么商会,还当了个副会长。
罗德仁做鸦片生意发了财,而上罗莆的人更感兴趣的,还是他从四川带的那个寡妇。他们从跟罗德仁赶马帮下四川的人口里零星地知道,寡妇叫红霞,父亲曾经是一个团长,后来做了大生意。红霞的娘死得早,而倪团长共有四房姨太。红霞的男人是倪团长从前的一个副官,副官是独子,老家在筠连县巡司镇上,公婆开了家叫云川客栈的店子。红霞成亲不久,副官就在战场上吃了枪子,年纪轻轻的红霞做了寡妇。红霞*中带着泼辣,人们想不到不苟言笑的罗德仁竟然能获得她的欢心,居然让她死心塌地嫁到这个偏僻的乡下来。这也罢了,人们更关注的是,红霞长得漂亮又妩媚,桃花脸,水蛇腰,虽没缠小脚,走路却不似男人一般咚咚响,风一样一晃就过了。更重要的是,她还会玩枪,而且也是盒子枪。
可是人们发现,自从那个寡妇进入罗德仁家大院之后,那个院子再没清净过。两个女人常常吵架,大太太王金凤开始抽大烟,成为上罗莆最为著名的烟鬼。罗德仁夹在两个女人之间,仿佛突然就老了很多。当他从从罗莆河西的小路上走过的时候,人们发现他的三角眼从两边耷拉下去,眉宇间呈现出令人望而生畏的“川”字。
有一天,上罗莆的杨二毛还听见从罗德仁家的院子里传出了枪声。第二天他问罗德仁家的长工阿贵:那两个女人是不是在火并?阿贵没好气地说,废话!那是二太太在练枪。告诉你,二太太打死了一只鹰!
红霞有一杆盒子枪。那时在上罗莆,有盒子枪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罗德政,一个是罗德仁,一个就是红霞。红霞在四合院里仰头看天,来了兴致,掏出枪来,对着天上一只正在盘旋的老鹰。二奶奶你要做什么呀?阿虎用手掌遮着额头,朝天空望去。红霞微微一笑,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只一下,老鹰就扑腾扑腾掉下来,落在槽门外。阿虎奔出去,把鹰提在手里,一进门就嚷着:二奶奶,好枪法!正中鹰的头!
罗德仁的二儿子二傻正在院子里骑木马。二傻是小名,他的学名叫李秋健,可是几乎没有人提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二傻。这个小名是王金凤取的,取个贱名,原是为了图个吉利,可是没想到他真的变成了傻子。那时候二傻想过去瞧瞧那鹰,可是他没去,他老远就看见了血。二傻怕血。他扔掉木马,远远地跑到屋檐下的柱子后面,躲着瞅。红霞扬起脸,把枪收起来,一扭腰,转身进了堂屋。罗德仁躺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晒太阳,他瞥了那只死鹰一眼,眼神又伸到看不见的远方。王金凤坐在院子里搓麻线,见红霞打死了鹰,就骂道:骚货!乱杀生,老鹰也是能乱杀的么?怪不得生不出蛋来!
二傻见娘骂二孃孃,知道又有好戏看了。他瞅了瞅罗德仁,发现爹的眉头皱起来了。
红霞的确不会生育。副官死的时候红霞肚里的孩子才一个月。红霞平素就与公婆不睦,因此她有喜的事情公婆并不知道,她懒得让他们知道。副官一死,二人就成天对红霞骂骂咧咧,摔筷子砸碗。红霞气不打紧,砸了店里的家什,扯身出了门,跟罗德仁的马帮回到叙府。可是在老家,后娘们对他的态度跟她出嫁前大相径庭,她们一点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不时拿话挤兑她。红霞也不是省油的灯,于是彼此你来我往,吵闹不断。后娘们对她已是如此,连从前总是由着她的倪团长见她们总是吵,也开始排斥起红霞,说女儿嫁了出去就是泼出了门的水,红霞应该好好呆在婆家为副官守寡,何必到后家来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红霞见爹也容不得她,想到毕竟怀着婆家的骨肉,就又回了婆家。公婆见红霞来了,气不打紧,红霞一进门,他们就破口大骂。红霞也拿出脾气来,说我是嫁过来的,谁也别想赶我出去,就算休了我,我也不会走!副官还有个哥哥,早有妻小。嫂子是个两面三刀的人,当着公婆说红霞的坏话,当着红霞又说公婆的不是。一看红霞跟公婆吵起来,就悄悄躲到别家去了。公婆见红霞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没法,只好不时拿脸色给红霞看。红霞说你们想要这一房绝子断孙,我就成全你们,于是买了付堕胎药吃下去。胎儿打掉了,她却大病了一场,差点丢了老命。公婆见红霞堕了胎,又气又恨,下了决心要把红霞赶出门,就写信去叙府,叫倪团长把人领回去。而倪团长始终没有来领人,红霞的脾气又倔,奈何她不得,因此公婆也没有办法。
罗德仁想,红霞如今不能生育,一定跟那次堕胎有关系。
从红霞来罗德仁家的第一天起,王金凤的脾气就越来越大。连二傻也看出来了,娘和二孃孃是冤家对头。娘爱出口骂人,二孃孃不骂,可是脸上总带着轻蔑的嘲笑,使二傻感到心里冰凉。有一回王金凤骂红霞,红霞急了,狠狠地对罗德仁说:罗德仁,信不信,我一枪就把罗秋生和你那傻儿子都毙了!二傻吓得赶紧朝角落里躲。王金凤站起来,冲红霞碰过去,叫道:毙呀?你有本事把老娘也毙了!把全家都杀了!红霞闪开,眼睛瞟着二傻,冷笑。
秋生在学堂念书,要毙他可不容易,可是要毙二傻就简单了,枪一抬,“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