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罂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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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的罂粟花-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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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生在学堂念书,要毙他可不容易,可是要毙二傻就简单了,枪一抬,“砰”的一声就搞定,因此二傻怕二孃孃的枪怕得要命。

  一见两个女人吵起来,罗德仁就阴沉着脸,躺在藤椅上抽他的旱烟。二傻知道爹也怕娘。爹只要偏了二孃孃,娘马上就大哭,边哭边指着爹骂:罗德仁你不是人!老娘给你留了种,有了续香火的,你就这样对我!有本事你叫那骚狐狸精给你屙一个种,老娘马上撞墙死了让位就是!罗德仁斜视了二傻一眼,埋着头,把嘴上的烟杆取下,拿在手里。他把烟锅里的叶子烟取出来,又塞进去,反反复复。最后,灭掉烟火,把卷成一筒的叶子烟撕开,慢慢地捏。黑黄色的烟叶像落叶一样从他粗壮的指间飘下来,落在干净的石板面上。

  那样的时候,二傻常常静静地坐在围墙脚,用黄泥巴捏一些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或者跑到菜园子去,站在菜园边,看着那些果树和瓜瓜菜菜出神。

  二傻的娘后来死了。在二孃孃与娘的无休止的争吵之后,有一天二傻突然发现娘手里提着一杆烟枪。娘的烟枪酷似阿龙阿虎们玩的手铜炮,二傻以为娘也要玩枪了,心很害怕。可是他看见娘把大烟搓成细条,在火上烤软之后,塞进烟枪的烟锅里,然后翻转烟锅对准火苗,吸大烟燃烧时产生的烟雾。他看见娘闭着眼睛,眉宇舒展,很是享受的样子。烟雾四处飘散,二傻嗅到了一股奇特的芳香。他想感受一下吸食大烟烟雾的感觉到底有多美,就站在娘身边,痴痴地瞧。可是娘朝他摆摆手,叫他到一边去,他只好走开了。而且,更多的时候,娘是躲在自己屋里吸,娘的屋二傻是不敢进去的。后来娘死了,阿贵告诉二傻,说你娘是吸大烟死的,是大烟要了她的命。

  娘死了,二傻一直记得她说过话:罗德政家的所有人都是魔鬼,别去招惹他们。

  二傻没见过魔鬼,可是他怕。有时候看见给罗德政家做工的人,二傻就躲得远远的,似乎那些人也跟魔鬼有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关系。要是看见罗德政家那个疯女人从罗莆河边走过,二傻就更怕了,他马上回转身,撒腿就跑。就算是大热天,那个疯女人也穿着厚厚的棉袄。可是让二傻奇怪的是,那个疯女人一看见他,同样转身就跑。他们也像一对冤家。二傻知道罗德政家就住在河西,离河并不远,只要站在自家院前的碉的顶层朝西面看,就能够可以看见罗德政家的房顶。如果把目光投向西南面,还可以看见罗莆镇黑色的瓦房屋顶从山陵的缝隙里闪露出来。罗莆镇很大,有街道,有很多卖东西的人,有烟馆、茶馆、酒馆,还有赌馆。有时候,还会有耍猴戏的江湖艺人牵着猴子在街市当中演戏。这些都是阿贵告诉他的。他想爬上碉的顶层去看看,除了看罗德政家的大院子外,他最想看的就是罗莆镇。有时候他蹲在地上玩泥巴的时候,耳朵里会突然响起江湖艺人的鼓锣之声。可是所有人都不准他爬到雕上去,他们说,上面有枪。

  他怕枪。爹有枪,二孃孃有枪,跟爹赶马帮的阿龙、阿虎也有枪。看到枪,他的心就会紧。虽然他知道碉上的枪是用来打土匪的,可他还是怕。有时听到枪声,他的身体会不自然地颤抖,在他的眼前,到处是斑斑血迹。

  从前,跟罗德仁一起跑马帮的顾青就是被枪打死的。二傻没看见顾青的尸体,可是他看见了顾青的衣服。那几块破烂的布片上,全是血,红得发黑的血。那些血让二傻感到头脑晕眩。

四:书斋
罗德仁的大儿子秋生在罗莆镇的志远书斋念书。

  志远书斋坐落在罗莆镇东头,原先是一座庙宇。自从镇上的王国豪出资在镇南的山脚修了一座三进三间的新庙之后,镇东的竹草盖的庙子便被废弃,里面的菩萨也被移到了新庙。王先生来到罗莆,王国豪就把旧庙改成了书斋,请王先生在那里教书。

  王先生是曾是晚清秀才,写得一手好字。他跟着马帮从四川上来,到罗莆的时候恰逢王国豪家搬迁祖坟,要修墓。石匠门把碑石运到王国豪家大门前,王国豪叫人磨好墨,提着笔,便在碑石上写碑文。他自信字写得不错,写完一块碑,就停下来,自顾站在一边欣赏。这时旁边有人说,圆而不刚,虽然下笔有力,可是缺少骨力。字如其人,由此可见写字人之心性。

  王国豪一看,旁边站着个穿长衫的五十多岁的老者。就说,先生莫非也懂书法?

  王先生说,不敢说书法,只不过对写字之道略知一二。

  王国豪说,那请先生写几个试试?

  王先生接过笔,蘸饱墨水,奋笔疾书。王国豪一惊,此人的字看似随意,细看却刚劲有力。写字时纵敛结合,忽畅忽留,轻重并举,正欹相济,很有米市的味道。王国豪赶紧拱手,把王先生请进屋,以酒食待之。王先生感念王国豪的情意,遂答应留下来办私塾,开学授业。不过王先生却不愿住进王国豪家大院,单独教王家子孙。他说找一个地方,让罗莆能来读的都读。

  秋生进学堂比秋洪晚三天。秋生被姑妈牵着进了志远书斋的门,给先生磕头。王先生说,罗秋生,你就坐罗秋洪的旁边吧。秋生看了一眼秋洪,又看了一眼姑妈,不动。姑妈说,秋生,先生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秋生指着秋洪:我不跟他坐!王先生说,为什么不跟罗秋洪坐?秋生说,就是不跟他坐!

  从罗莆的学堂一直到县里的学堂,秋生只跟秋洪说过一句话。秋洪说,秋生,我们去捉蛐蛐儿玩吧。秋生说:我不跟你玩!

  秋生尚未入学,罗德仁就带着他到罗莆河边,指着河西说,秋生,看到没有?那一大片土地,从前都是我们家的,可是被罗秋洪的爷爷和爹抢去了。你奶奶因为丢掉了那片土地,吊死了。你爷爷也是因为那一家人才死了。因此,你要争气。秋生望着满脸深沉的罗德仁,说,爹,你是不是要我长大后把那片土地抢回来?罗德仁说,凭力气,爹也有,可是人单凭力气不行,你要读书,你要比他们厉害!秋生不知道怎么样才厉害,不过曹乡长来过他们家,曹乡长来的时候,有一个人给他背枪。秋生就说,那我长大就让秋洪给我背枪!

  秋生看见秋洪,心里就不痛快。在学堂里,凡是跟秋洪玩的人,他都不跟他们玩。有时候王先生看见秋生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就说罗秋生,怎么不出去跟大伙玩?秋生不理先生,兀自低着头。可是秋生觉得王先生并不是一个严厉的人,他从来不打学生,甚至不会发脾气。他给学生们讲外面的事情,说什么革命,说什么女性解放,说大地方实施的新学。在秋生到县立中学读书的前一年,王先生居然收了个叫孟彩云的女学生。

  孟彩云是王先生收的第一个女学生。自孟彩云之后,罗莆才逐渐有女学生进学堂念书,而罗莆人也才开始对女性进学堂念书的事情见怪不怪。

  孟彩云是镇上孟世发家的女儿。在彩云进学堂之前,秋生就已见过彩云。彩云常常在志远书斋门口玩,有时候还趴在外面的窗台上看秋生们读书。那天王先生把彩云领进学堂的门,下面的学生都笑起来。他们说,先生,她是个女的!先生,我们不跟女的同学!先生说,我们罗莆人偏居一隅,坐井观天,鼠目寸光,在离我们罗莆不远的白水镇上,已经有女子小学了,而在大地方,早就男女一起同学了。彩云坐在最后一排,怯生生的,脸绯红。比她小的都读四书五经了,她还在念《三字经》和《百家姓》。读书的时候,也不敢念出声音来,王先生叫她起来读,他的脸就通红,窘在那里,一个字也不敢说。

  秋生觉得彩云跟自己一样孤独,平常都没有人跟他们说话。因此,他常常借故转身,看一眼彩云。他想跟彩云说话,然而害羞,不敢。可是有一天下学的时候,镇上的吴成伟欺负彩云,把彩云弄哭了。出学堂的门,秋生跟彩云都是最后出去的。那天调皮捣蛋的吴成伟出去之后又跑进来,抓住彩云的辫子扯了一下就跑开了。彩云蹲在地上,捂着脸哭。秋生突然冲出去,一拳打在吴成伟脸上。吴成伟在脸上揩了一下,发现鼻子出血了,就扭住秋生,打起来。秋生和吴成伟扭打在一起,然后滚在地上。吴成伟力气大,他翻起身来,骑在秋生身上不放。彩云从学堂里跑出来,以袖遮脸,跑了。

  秋生以为彩云不会再来了,可是第二天,他又看见彩云坐在最后一排,埋着头,谁也不看。第三天,彩云没来。秋生转过头去,看见那里空荡荡的,心里就憋得慌。第四天,彩云又来了,秋生提起的心放下来,感觉塌实了许多,先生叫读书,他读得特别卖力。

  秋生离开志远书斋的前一天,他感到特别失落。依然像从前一样,他与彩云最后走出学堂的门。出门时,秋生突然把一支钢笔塞到彩云手里。那支钢笔是罗德仁从叙府买来的。彩云有点愕然,满脸通红。她迅速把钢笔藏进怀里,头更低了。秋生想跟彩云说句话,虽然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可是,彩云突然加快步子,跑远了。

  第二天是秋生早早来到学堂。这是在罗莆念书的最后一天了,进入学堂,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可是他看见自己的书桌上,横放着一支紫竹洞箫。他觉得奇怪,是谁的箫呢?王先生不仅经书讲得好,而且善乐理,闲暇之时,学生们常常听到他屋子里传出悦耳苍凉的箫声。于是有学生向他请教,他便在课上教学生。学生中早入学的,大都有自己的箫。可是秋生仔细分辨,发现那箫既非同窗的,也非先生的。到底是谁的呢?箫很古旧,箫孔里甚至还有隐隐的尘灰,显然很久没用过了。再仔细看,箫颈上刻着几个细小娟秀的字:凤凰台上忆吹箫。字迹新鲜。而箫的背面,却有四个篆字:青云斋主。青云斋主是谁?秋生疑惑不解。他拿着箫反复地瞧,终于发现后音孔旁边,刻着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孟”字,字是新刻的,细如蚊足。

  秋生心里暖暖的,他明白了,箫是彩云回赠的。彩云不好意思当面赠他,就悄悄放在了他的书桌上。那天,秋生是在恍惚中度过的。

  秋生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彩云。每次从县里回来,经过镇上,他的心跳就加快了。他从彩云家门口走过,眼睛就不自然地朝门里瞧,偶尔,会看见彩云在屋里低着头做着什么事,他不由得放慢脚步。而当彩云直起身子,他又飞似的跑走了。他想让彩云看见他,又怕彩云看见他。在县立中学念书的时候,秋生悄悄地盼,他盼彩云早些去县里的学校念书,那样他就可以常常见到她了。可是,他始终没见到彩云。他不知道彩云为什么还不去县里念书,想问,可是不好意思向别人打听。有一天他坐着马车回来,到罗莆镇郊外的时候,突然看见路上有一个女的在背煤炭。在罗莆,背煤炭的事都是男人干的,可是他却看见那女的背着一满筐煤炭,从下面的小路上爬上来。秋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这一看,心跳就加快了。他没想到那个满脸脏兮兮的人竟是彩云。他想叫她一声,可是喉咙里似乎有什么塞着。马车飞快地朝前面跑,把彩云的身影远远地扔在了后面。路过志远书斋,他听到里面传来琅琅书声。原来,彩云早就没念书了,秋生想。他的心里像压了个石头。

  秋生再一次看见彩云是在自己的家。那个他喜欢的姑娘,突然间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面前,让他感到天旋地转,世界突然间漆黑一片。 。。

五:傻子
二傻变成傻子那年,他才七岁。那一年,正是罗德仁的罂粟花在河东烂漫的第三年。

  是个阳光和煦的晌午,罗德仁提着烟杆在门口的黄土路上散步。在他的视线里,河西,长满了绿油油的庄稼,它们以一种古老的速度艰难地拔着节,在那片土地上站立成了传统的姿势。而河东,大片的土地,成了五颜六色的花海。猩红中,偶尔一簇白,一簇紫,那些花朵像一只只安静地吮吸着花蜜的蝴蝶,异常绚丽。他的眼睛醉了。在他的眼里,那些神奇的花朵正在变成一块块沉甸甸的银圆。他看着河西,脸上呈现出轻蔑的笑。

  罗德仁看见有几个人从前面的路上过来了,有两个还背着枪。他们是干什么的?他疑惑地看着他们。

  你就是罗德仁?走在前面那个人说。

  我就是。 你们是……?罗德仁依旧疑惑地看着他们。

  我们是县府保安团的,来请你跟我们去一趟县上。那个人说。

  去县上?为什么要跟你们去县上?

  我们只是执行公务,具体原因你可以去问白县长。

  罗德仁满头雾水。保安团的人抓着他的肩膀往前推,说有什么话到县上再说。

  罗德仁被那些人带走了。

  二傻和妹妹香莲在槽门口的路边玩。香莲比二傻小两岁,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扎着两个小辫子。听到有人说话,他们就站起来看。他们看见爹跟那些人走了。娘追出来,好像在吵着什么,有一个拿枪的人把她挡住了。

  有马在嘶鸣,哐啷哐啷的声音,一辆马车开过来,从车上下来两个人。娘便跟他们说话。

  二傻和香莲继续玩游戏。地上有一只死蚯蚓,一群蚂蚁正围着它咬,有的从左边转到右边,有的直接爬到蚯蚓的身上去,咬着它,想把它拖走。

  二傻说,你愿意当蚯蚓还是当蚂蚁?必须选一个。

  香莲说,我不当蚯蚓,我要当蚂蚁,蚯蚓是死的,蚂蚁是活的,你才当蚯蚓。

  二傻说,好,看你怎么把我拖走。

  二傻折了一根草去赶蚂蚁。蚂蚁们东蹿西蹿,不明白二傻为什么要跟它们作对。

  香莲急了,拽着二傻说,不行,你耍赖!我要当蚯蚓,你当蚂蚁!

  二傻说,不许反悔?

  香莲说,不反悔就不反悔。

  香莲也摘了一根草,赶蚂蚁。

  二傻伸手抓去死蚯蚓,“唿”的一声,死蚯蚓被二傻扔进了罂粟花丛中。

  香莲哭起来,你欺负人你欺负人!我去娘那儿告你!

  香莲跑过去,结果被王金凤煽了一耳光。

  王金凤在跟曹乡长说话。

  曹乡长说,都砍掉吧,这事非常严重,弄不好会杀头的。

  王金凤说,要砍你们当官的去砍!

  曹乡长说,我可没说一句假话。如果抵抗,县府连你也会抓起来,到时候我想保也保不住。

  二傻看见娘突然咆哮起来,冲进罂粟花丛,双腿乱踢,双手乱甩,疯了一般。在娘的脚下,一株株罂粟花呼啦啦地迅速折断,娘的四肢变成了锋利的刀子。二傻似乎听到了花杆们的惨叫,悲切得类似杀猪时猪的嘶鸣。

  香莲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跑过去,抱着娘的腿。

  娘!娘!娘!

  王金凤看也没看香莲,双脚一蹬,香莲倒在了罂粟花里。

  曹乡长在路上喊:罗太太,你冷静一点!

  王金凤依旧咆哮着,继续踩踏着脚下的罂粟。

  二傻看着看着,头脑一阵迷乱,拔腿就跑。娘的样子很怕人,像个疯子。二傻感到自己就像娘脚下的罂粟花,正被娘撕裂。他听到自己的脑中正发出一种可怕的叫声,叫声很刺耳,扯动着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香莲还在哭,她也是一株被折断的罂粟苗。

  二傻拔腿就跑。他听见香莲喊:二哥,等我!

  他跑得更快了,耳边有风在叫。香莲的声音夹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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