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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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金瓶梅- 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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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上坐下,阿里海牙居左,蒋竹山居右,俱是大红蟒服,金幞头、玉带,帽上悬着貂尾——这是金朝官制,凡官至二品方许帽上系貂,如今梨园唱戏还有此制。一边分了东西文场字号,俱在堂上面试,怕有代笔,番将堂下带刀巡逻。只见一个教官,提着一面牌下来。上写着四行大字。
  第一场题三道:
  沉香亭牡丹清平调三韵
  广陵芍药五言律诗
  杨贵妃马鬼坡总论
  这些平日读书饱学,吟诗作赋的女学生们,多出在士宦名儒之家,从七八岁上了女学,偏是聪明乖巧,比儿子读书还长进的快。如今徽州府风俗,不教儿子读书,只多少识些字就叫去做生意。只有女儿偏要习学诗词,博出个才子的名去,把诗词传刻,向女流中夺萃,固此常常惹出风流话本。今日扬州考选女秀才,皆围有此风俗,才有此番选试。
  单说这女秀才们见了题目,一个价铺下玉板纸的试卷,紫管的彩毫细笔,螺纹的鹦鸽端砚,松烟金漆的龙香墨精。
  那苦思的攒促着两道眉儿,想一句写一句,十分好看。那得意的思入风云,把罗袖拂一拂纸,伸出那春笋般又细又白的指头儿握起笔来,真似龙蛇飞舞。也有做诗做论的。那消两三个时辰,把卷子誊真,俱是钟王楷书,珠圆玉润,捧着卷子送到考试官面前。那知道考试官却是不识字的,只凭着扬州府王推官,是个山东才子,积年大词客,一切出题看卷凭着去龋这两个大主考,阿里海牙是个武将,不消说朦心隧目了,蒋竹山只记得几个草头药方,那晓得诗词歌赋?见了这些女子进场,已是雪狮子见日——化酥了半边,连骨髓都流出来;又好似看太阳花了眼——通是青红黄黑,在眼睛里乱滚,忙的个可怜。到了日西时,也收了百十本卷子。其余或句不成章,字画差错,俱不入选,还有曳白的,俱一齐出场,到了第二日贴出榜来:大金国扬州府为考选女科事,今将头场取中合式进士榜于后:一甲第一名宋娟扬州府江都县人,商籍,论一篇,《马嵬坡》。
  二甲第一名王素素扬州府通州人,乐籍,《沉香亭诗》三首。
  三甲第一名柳眉仙淮安府山阳县人,军籍《广陵芍药诗》二律,其余考选不等,定了名次,共取中进士八十二名,不能细载。只有女状元宋娟朱卷传满扬州。这些宿儒才子,也都夸他博学弘词,不像个女子,即时刻了传诵。
  《杨贵妃马嵬坡总论》:论曰:盖闻情者,弱骨之媒;爱者,醉心之蘖。星眸粉黛,名为伐性之斧斤;狐媚娇痴,号作登床之机弩,况假合能有几时,玉质朱颜,转眼而鸡皮鹤发;好丑原同一味,金床象枕,回头而骨冷魂消。愚者沉焉,达者笑之。故琴瑟取诸关雎,乐而不淫;床第戒于牝鸡,礼以防乱。乃有唐闱多秽,兆自开邦。兄收弟妇,有忝日角之雄君;子纳父姬,忽代月升之女主。点筹借箸,投子闻声,此皆历代丑踪,缵述祖武。逮至玄宗,恣情渔色,纳子妇而号太真,宠妃姐而封列土。华清水滑,凝脂流合欢之香;绣岭尘飞,连骑贡侧生之笑。堂开锦绣,排甲第于云霄;门列柴戟,掷沙泥于金玉。或连镰则云锦述天,或卿坐而珠玑满地。雕麟织凤,罗纨穷天女之工;玉脍冰鳞,水陆尽穷民之血。以兹淫风相煽,阴气乘权。蛾眉娇妹,鸳鸯入鹃坞之群;碧眼胡儿,虎豹结狐狸之党。洗儿之金钱一入,渔阳之擎鼓忽来。凤辇云奔,马鬼尘起。路傍弃霓裳之宝器,道隅走乞食之王孙。遂使蚊颈投环,羊头贯槊,七夕密约化为冷烟,三峡淋铃魂消夜雨矣。不亦悲哉!然后知玉碎香残,前日之珠翠也;羯鼓征尘,前日之歌舞也,手掬麦饭,前日之珍羞也;以枪揭首,前日之剑南施节也。乐极而悲来,物穷而理返。是故君子土木形骸,电光富贵,性不以情移,而识不以爱乱。盖审于浓淡久暂之间,不以彼易此也。
  第二甲榜眼王素素《沉香亭牡丹次清平调韵》:冰肌玉骨月为容,久厌胭脂入画浓。
  洗净铅华应不染,天台姑射一时逢。
  又:
  并蒂连枝笑合欢,玉容常向月中看。
  姚黄魏紫争承宠,冷粤天香未可干。
  又:
  石家金谷暗生香,风雨春深自断肠。
  为嘱花神好相护,明妃马上不成妆。
  第三甲探花柳眉仙《广陵芍药五言律》汉宫仙掌露,春色上华管。
  影浸盘盂玉,光摇围带金。
  花王终让宠,蝶使奠相侵。
  应有东君荐,莺衔到上林。
  原来二女子诗中包藏深意,说那沉香亭牡丹不爱繁华,甘心枯守,每一首未句都有自寓的意思。这芍药诗却说的富贵,有金屋贮阿娇、昭阳第一人的光景,那玉盘盂、金带围,乃芍药佳种,真是诗中李杜、女中的谢道温、朱淑真,也不能到此凤雅。其余合式的女进士,或有几句,不能遍传。到揭晓传肿,女状元宋娟在公堂上插了两朵金花,两肩上十字披了织锦金缎,两对彩旗,四名鼓乐引导,当堂上了四人明轿送归及第。榜眼王素素也是一样,却是彩缎一对,彩旗一对。探花柳眉仙也是一样。到了三甲以下散进士,不过二枝镀金花,一对红纱,二人轿子。俱鼓乐引着送在大营里,见了囚太子谢恩,听发在那里。那时兵马急着过江,一面逼拷富户,一面搜罗妇女。兀尤只选了几个会弹唱的随营,把这女状元、二甲、三甲共选取的八百女进士,一时没有这个落地,又不便发回本家,怕有逃亡走匿的事,叫王推官安置。只有琼花观地方宽大,把上下房道官、火头一齐赶逐,将这妇女们权且安置,使一老成番官看守,把大门封了,不许亲戚往来,以待乎定了江南,往燕京进献于金主。这些妇女的父母,在外哭哭啼啼,往里送饭食衣裳的,真是:花花柳柳,原从南国生成;燕燕莺莺,尽被东君收去。
  蔡女多才,但做胡前十八拍;昭君美貌,空传琵琶五言诗。阿姐阿妹,忽改做年弟年兄;大乔小乔,没处觅房师座主。妒色梨花逢暴雨,能言鹦鹉入金笼。
  后有美人题词壁上,日《满江红》云:邗水繁华,扬州人物,尚遗隋氏风流。绿窗朱户,十里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破金城、百万貌狲。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任此身南北,断梗浮鸥。破镜乐昌谁续,念萧郎陌路难投。从今去,香魂千里,萧凤断秦楼。
  一时题咏甚多,不能遍载。那兀术太子和这粘没喝、斡离不大将军一班番将,不消说朝朝醉乐,夜夜欢歌。只这蒋竹山一个穷光棍,坐拥着百万金银,每夜别有良家女子十余人陪侍,清歌妙舞,不在这钦选以内的。苗青和王起事秀才一般盐商,子女金帛、珠玉玩好,没般不奉承,真是:富过邱邹白壁满,花逾金谷绿珠多。
  一日传下令来,刻期过江。先发了一封战书与宋朝都统元帅韩世忠,金山会战。韩世忠也差官送了五百个黄柑来,说北军过江,愿打浮桥三所,知大军远来,谨以黄柑五百解渴。
  兀术大惊,赏回差官,刻日决战。知道蒋蛮子不惯行兵,把苗员外封了扬州副都管,和蒋竹山权守扬州,催兵饷接应。
  分了一班番将过江的汛地,要一鼓而渡。十万人马,真有投鞭断流的光景。兀术到了瓜州江岸,看着金山下的南船一只也无,江南城郭隐隐,全不见旗幡。正不知韩都统的兵机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韩世忠伏兵走兀术 梁夫人击鼓战金山
  《江南妇女离乱歌》:
  画栏豆蔻红珠掌,深闺意质藏银幌。煮麝煎膏尽日间,等闲不受春光攘。阿母工夫事事宜,儿家门户软帘垂。玉镜时开云母镍,雕笼戏画雪儿眉。长廊跳脱看年命,沉香供奉花情性。鸾带原随碧玉萧,线丝谱出宜春胜。一自梳妆青漆楼,深深似海不知愁。蛤帐更阑银箭咽,菱囊星晓篆烟福丫鬟偷唱莺声底,欲透春情惜罗绮。明月千金一寸心,绣床颠倒无心理。谁知挝鼓起风尘,燕子花吁位鬼神。赤眉定夺蛾眉案,惊破谁家蝶梦人。萧娘齐去泪如雨,可怜叱利谁相语。颜色从来误妾身,旧时甲第苍凉处。半疑半讶扎雕鞍,玉肢野外不胜寒。关山潦倒蝉鬓乱,半夜由他趁所欢。此生命薄长已矣,往事依稀恨如此。前度清宵泪暗流,泪流尽是良家于,犹记香闺绣凤凰,须臾结发走辽阳。侍儿后骑离前骑,姐妹他乡念故乡。斜插小靴松黑鬓,玉手纤纤执雕蚓,含羞蓄愤被风霜,马上回身时欲陨。昔日豪华称莫当,毡裘万里断人肠。纵然速作荒磷鬼,犹带余腥向北邙。一朝红粉同时尽,秦楚燕齐香玉殒。岂无阿阁理青尘,亦有卧房同幻蜃。落魄佳人复奈何,我闻此事动悲歌。江南儿女多情思,尚傍王孙拭翠蛾。
  ——右《富女歌》
  幽巷年年惜颜色,积花竹叶长相忆。远山淡扫宜不宜,夜夜荆钗愁叹息。可怜十五未嫁人,玉颜寂寂低敛颦。春树采桑溪水曲,宵灯织素问东邻。荡子结婚重名姓,豪家几遍明珠聘。但见西施住若那,岂有郎君轻玉镜。磋舵爱惜度年光,眉黛何如怨恨长。蝴蝶飞来娇不语,鸳鸯独宿夜偏凉。裁纨贴胜心情倦,荆棒门户羞歌扇。家对寒塘袅碧丝,爱游僻径看花面。何处鸣金动地来,一齐驱向马虺颓。锦营贼帅相思梦,锦帐贤王合卺杯。蔡琰声声十八曲,家少黄金谁见赎。丁香枝上不禁春,血泪明眸空断续。回思往事更伤心,欲觅征鸿寄信音。妾身不望生还好,传语家中漫捣砧。晨闻异乐心长断,当风塞上瞻星汉。数尽江边春燕归,又看绝域秋鸿乱。故乡人遇意殷勤,为说家园两地分。父母荒郊何处别,长兄闻道又从军。生嗟薄命随流水,玉门关外何时死。新妆莫保遭乱离,梦魂惊颤何如此。为借名香为借花,鸾书凤笔泪交加,佳人莫怨无情种,且把琵琶营里挝。铁菱鹿角香魂堑,阴山借作定婚店。落叶浮萍去不回,雕鞍生把红儿殓。惆怅曾无古押衙,劫取园陵小内家。止余眯老含糊眼,哭遍胡城百万花。
  一一一右《贫女歌》
  话表扬州兵火,妇女流离,尽为金兵所掳,那分得良家娼妓,那论得美恶贞淫。就如那春色将残,百花雕谢,被那狂风毒雨打在泥土坑里,马踏人践,还说甚浅绿娇红,浓香妙色。便说士女淫奢太过,自然酿出这个大劫来,憔悴飘零一番,才完得盛衰的定理。却不道人生遭际不同,苦乐各别,就如那百花,也有生在名山秀谷中不见风尘的,也有生在金谷名园,折在高人才子幽室香几之上的,也有被村夫丑妇折来抛在路傍粪池沟里的。如不遇时,那怕他是国色天香,贱如粪土;要遇起时来,就是那野草闲花,一时成名,做出一件超群出类得事来,也要传之不朽。岂不是各人遇合,分甚么贵贱。这一回单说一个妓女中的英雄,裙钗中的侠妇,有一双识王侯的俊眼,又有一副助忠义的胆气,后来封了梁国夫人,助丈夫封为南宋蕲王。岂不是一个妓女,固然是他托身得人,原有些英雄胆识,才做一番大功业来,说来可羡。
  当初高宗南迁,统制王渊标下有一小卒韩世忠,初入行伍,在风尘落魄,偶因元旦帅府参见过堂,天未明,起得早了,在帅府辕门旁连衣睡卧。时有官妓姓梁名玉,也来帅府见节。来得大早,望见一只大白虎卧在影壁墙下,唬得一时没处躲避。再一细看,却是一个军校,手执长枪,是一马头军模样。梁妓即时间了名姓,知是韩世忠。请到家里,和妈说知,要招世忠为婿。那虔婆爱钱,怎肯招一穷军养着他,自然不肯,打着梁玉接客。梁玉系老虔婆亲生的女儿,一生一世止靠了他过日,又没有乐户,一家两口儿,养得梁玉自幼娇惯,任他的性儿,要接客就接客,不爱接的客也无可奈何。因此梁玉惯性儿,拼的阿妈不过,后来只得把韩世忠招进来,子母二人从了良,倒做起针指女工来度日,白白养着个穷军。也是天生缘法,该享这富贵,自然凑成好事。后来韩世忠因奉了将令征剿黑风山岩大贼,自己亲入贼洞,擒了贼首,把土寇荡平了。王统制因功加赏,题做钦授守备。领了一千营兵,时常随征,处处有功。护驾南迁,镇守淮扬,渐做到方面之位,不消说梁夫人同享荣华。那时淮扬经了兵火,南北做了边关,世忠在淮上兵不足三千,兵饷官械俱是草创。梁夫人亲自编竹为墙,织草作履,鼓率内外将士,大有个娘子军夫人城的侠气,与世忠一心报国,那里似个妓女。
  后来因朝廷内乱,苗傅、刘正彦挟制高宗让位太子,把禁兵夺了,朝内无人制他。因此,太后秘召梁夫人,使他领兵来清宫禁。世忠闻变,即日提兵赴召,诛了苗刘二贼,高宗复位,叙他护驾勤王功为第一。知道金人不日南侵,只有京口是南北第一个要冲,就升世忠为淮扬都统制,移镇在镇江,水陆兵马一万,把守着江口。这韩将军打造战船,整顿盔甲,预备迎敌。又用铁万斤打造沉舟的铁锁,俱用尖锋铁钩,将船尾上铁锚挝个不动,使锁封住,拖沉下水。真是料敌如神,行兵有法,常是锦衣绣马立在阵前,敌人望见如天神一般。以此南渡大将说,张韩刘岳——张浚、刘奇、韩世忠、岳飞,只有韩将军更是人才整齐,胆勇出众。又得了一个娇滴滴风流女侠梁夫人,和他同心一力随营出阵,常是女扮男妆,打扮做健丁模样。银盔软甲,紧随马后。
  到了绍兴元年八月,江水正发,打探知金兵两路下淮扬,不攻而破。使人上扬州下战书,先送黄柑五百,使兀尤知信。高宗在建业闻信,先奔过江,往杭州去了。不料金人从秀水斜渡平江,直赶到宁波,闻高宗下海才回。一路抢掳焚烧,无人敌挡。幸得各处城池严守,金人不暇攻城,也怕身入重地,连夜奔回江口。韩世忠料定在这金山下渡江——金兵掳的辎重子女人马太多,没有别路。早把战船摆了一个水营,遮住了北岸,五色旗帜分了八门,将船搭了浮桥三座,引诱金人来战。把得江口如铁筒相似,飞鸟也过不去。算计一定,料金兵到江必要窥我的虚实和江中的去路,只有金山寺顶上一座龙王庙极高,往江北一望可见百里,料这金人狡猾,定然有主将偷来看我的营寨。韩将军即差一员有胆智的健将,名叫苏德,到帐下分付:“此去龙王庙只用一百健丁,五十人埋伏在寺外岸边,五十人埋伏在庙里。悄俏使一人在塔上窥看,但见金兵进庙,塔上鸣鼓为号,岸上五十人先杀进去,金兵必走,然后庙中人出来,两下截杀,可擒其将。”计较已定。
  却说兀术到了江南岸边,远望江北一带战船摆有数十里,旗幡排满,船上楼橹似城墙一般,如何冲得动。又有百十号游兵小船,俱是一船六浆,摇橹如飞,四面弓箭火器乱发。那中军水营都是海船,长舰楼船,前后樯桅密麻似,高二十余丈。金鼓旗号,插着都统制韩的皂素大旗,不知有多少兵船,怎敢轻渡。但见:旗分八面,船按九宫。横江舟船走蚊龙,守口舢艇如虎豹。大船上弓弩连排,只听一声梆响,游船上棹浆乱滚,惊看十里星飞。军容如铁壁,船面画青雀黄龙,阵势似金城,旗影卷皂雕白虎。三吴水手惯凿船,人称海鬼;两广长年能破浪,船号江鳅,转柁时大鹏展翅,无翼而飞,扯篷时猿猴穿枝,盘空而上。隐隐阵云浮北固,腾腾杀气护南都。
  原来韩都统的兵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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