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了“三不管”的老根据地南湾,每天来回地跑,出车的风险自然大了许多。每天两个人天不亮就要动身,赶在警察上班之前来到市场;傍晚路灯亮了他们才敢从市场里出来。人辛苦,但收入还不错。
一天下午,贱货拉着一车木芯板出了市场。留下老汤在市场门口靠里面的位置上坚持守点。眼看着,夕阳把天空抹得象猴子屁股。市场里的商家陆陆续续拉下了转闸门。这时,只见贱货一个光人象一阵风似的从马路上跑了进来,“警察来了!警察来了!”他边喊边朝老汤这里跑。
那些麻木闻风而逃,慌不择路,如一群受了惊吓的鸡和鸭,转眼间没了踪影。老汤已经骑在麻木上,看着贱货跳上了车,他双脚象合上了电闸的马达,一路狂颠,直奔市场里面。“快点,快点,这边,这边,楼房后面有个旮旯!”贱货坐在车上急得只喊,整个人紧张得透不过气来。他们躲到一栋大楼的后面,停好了麻木。两个人惊魂未定,相互看看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老汤坐在车座板上喘着粗气,又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这才关心问贱货,“你的麻木呢?”
一直勾着头坐在后面的贱货,把双手在他面前一摊,摆出一副无奈的神情回答道,“收了。所以我赶紧跑回来,跟你报信撒。”
“那才倒霉呀。”
贱货说完站起身下了车。他想再溜回去看一看,心里的愤愤不平让他坐不住。非要看看那些戴白色大沿帽的,在这里扑了个空;空手而归的样子,他心里才解气。
在所有的人都走了之后,两个人在市场里又猫了一个多小时才敢回家。天快黑了,最后一缕夕阳低低地挂在天边上,象杀了鸡子的菜刀上残留的一抹血迹,一点点地让夜幕吞蚀了。两个人没精打采地坐在车子上,老汤有一脚没一脚地踩着车子。
夜色里,华灯初上的都市里又有了另一番热闹和景致。而这对倒霉的麻木却沉浸在失落之中,拖着一车的难受晃晃悠悠地向家里走去。老汤好想安慰贱货几句。坐在后面的老伙计一句话也不愿讲,埋头想着心事。他双眼在看着移动的路面发呆,心里却在着急自己以后的生计,这年月做什么都难,想做点小生意吧!在哪里都是卖东西的都比买东西的人多。去打散工吧,自己这样一个年纪,做狠了,赚的钱只怕不够吃药。在看看那些下岗的,在人才市场恨不得用锹撮,找个象样的事比蹬天还难。但不做又不行,每月要交房租,这个帐不管他做不做活都跑不了,少不了。现在没有了讨饭的家业,他要早做打算才行。
一进家门,停好麻木。隔壁陶家的大嫁嫁就举着拐杖“叮叮咚咚”地跟了进来,关心地问老汤。
“财伢,财伢!你没有事吧?”
“大嫁嫁,您怎么过来了,莫跌倒了。”
“我听前面几个嫂子说,今天不少麻木被收了,伢呀,你的没有吧?”
“我没有事,是贱货的麻木被收了。”
“哎哟,这个伢,总叫他过细一点。”
老人问完话 ,又颤颤微微地到对面去了。
随后的一个多月里,收麻木的行动一阵猛过一阵。巷子里的的麻木们一个个人心惶惶,躲在家里不敢挪窝。对面的贱货却不敢闲着,又到马路边撵起了兔子。
不能出门的老汤,在屋里把麻木好好地整了一回。他想这政府搞么不都是一阵风。风头一过,他还要靠它吃饭,不爱惜一点不行。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老汤一次次地跑到外面望风。他惊讶地发现,以前从来没有警察站岗的路口,自从开始收麻木后二个戴白沿帽、穿制服的就没有离开过这里。眼看一个月过去了。逼得这些麻木们纷纷挂起了转让的牌子。更没有想到的是,交通大队干脆进入到居委会,对那些“三无”三轮车进行了统计。紧接着政府又出台了有偿收购无证三轮车的政策,让那些有车的居*动交车。老汤把车子往后面院子里一锁,无论谁来问,他都说三轮车已经被收了。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有见过?xx党的洋当他还上少了?今天收了车子给几个钱,明天用完了,叫他去喝西北风?他索性躲在屋里再不也出门。
一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俗话说坐吃山空,这样耗下去自己踩麻木挣的几个血汗钱只怕要被搞光呀。他满脑子寻思着,想另寻个讨饭的门道。猛地,在脑子里灵光一现,他突然想起自己在队里喂过三年猪。这个念头的出现让他兴奋不已,高兴得只拍脑壳。对养猪,关起门在自己院子里养,哪个都管不了。越往后想,他越认为养猪是一个不错的营生。如果把自己屋后的院子改成一个小猪圈,喂上五头大肥猪,半年后也是个不小的收入呀!拿定主意后,第二天一大早上,他便干了起来。拆的拆,甩的甩,没二天,老汤就在后院里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猪舍。
当他把几头连嚎带跳的猪崽放进去后,这屋里一下子就变热闹了,有了生气!贱货和大嫁嫁听说他在喂猪都跑过来看热闹。几个人看着这几只小生命喜欢得要命。接下来,老汤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白天他四处找人要残菜剩饭,晚上骑上麻木偷偷地跑出去拉几趟生意。
眼看着天气一天天地冷了。这些小家伙们也望到长大了。每天老汤站在猪圈旁看着它们在食盆里争食,他心里就美滋滋的。生活总算又有了盼头。他脸上重新有了笑容,整天高兴得合不拢嘴,在心里盘算着,到了明年的五月份那就是几仟块呀。可是养猪给却招来了隔壁左右的不满。尽管老汤每天把猪舍洗得干干净净,但是飘在空气里的猪臊味还是被别人投到了街里。
阳历年的前夜,下了好大的一场雪。第二天早晨,老汤来到猪圈里一看,当时就傻了眼。大雪把猪舍的屋顶压塌了,可怜的家畜连冻带砸死了二头。心痛得他只跺脚,“这鬼狗日的的天气害死人呀”。气得老汤骂了几天,末了他也只好认命了。
转眼间要过年了,老汤把这半年来的辛苦一一掂量,满肚子的不痛快。这几个月,自己把从队里带回来的几百块钱搭进去不说,这剩下的三头猪最后养成了刚刚保个本。郁闷的他成天关在屋里喝闷酒,骂着这倒霉的时运,还真不如回到队里喂猪,不愁吃不愁穿的。想着想着,他又在为给儿子顶罪让他把个工作也搞掉了后悔,结果现在自己老了连个依靠也没有了。每天上午感到无奈的老汤,蜷缩着身体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靠着晒太阳和隔壁的大嫁嫁拉家常。
隔壁左右的街坊和他年纪差不多的都出去做事了。他的老友贱货每天早出晚归地在一家面粉加工厂上班。他到这个厂子里买过饲料,看着贱货在车间里做事时浑身上下全是白的,就象一只大白猴子,手忙脚乱地在机器旁做着事,连和他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他本想也来这里上班,可是心里放不下屋里的几头猪。厂子的老板很年青,大约二十五六;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他和人家聊了一会,年青人有知识有文化,对他又瞒客气。一看到人家,他就想起自己的儿子,心酸溜溜地不愿在那里多站。
一天早晨,他喂完猪食正坐在前屋里烤火。突然听见门口有人在叫他,“老汤,在不在家呀?” 说话的人是一口的干部腔。他紧张得一个机灵站起来,害怕又有谁来找他的麻烦。他摸索着打开门,探出头向外张望,看见一群男男女女站在门口,领头的是社区的主任宋大姐。
“街里让我们给你们这些困难户送年货来了。”
“屋里坐,屋里坐。”
老汤笑着把这群人让进去。来人进屋后看稀奇一样,在房里前后左右转了一转,个个都在慨叹着这个大房子。街里的人接着又说了不少关心的话,最后把二十斤米,五斤面条,五斤肉和一床被子,一件棉袄放在堂屋的桌子上,说这是政府给他们这些困难户送的年货。老汤看在眼里,感动的舌头打着弹弹“哎呀,叫,叫我么样说呢。”
临走时,宋大姐又告诉他,过了年到社区里办个低保的手续。他一听高兴得只点头,他人活到快五十岁,这回还真的亲身体验到了,人民政府的实际行动带来的实惠。
过了年,对门的贱货就来喊他,相约着到社区居委会开会。两个人进了屋,见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人。老汤一看,基本上都是一些生活上有困难的。宋大姐对他蛮客气,招呼他们坐下后,又问了不少个人的情况。在填一份申请表时,老汤犯了难,他大字不识几个,写上名字后就不知道下面该如何继续。看着贱货规规矩矩地填完,他只好一脸无奈地去求他。
一个星期后,宋大姐来到家里通知他和贱货到街里去领钱。星期天的上午,老汤和贱货来到了街道办事处的大院里。里面布置得象个会场。人到齐后,领导们从楼上下来了,后面还跟着电视台的记者,背着摄影机。老汤个子大,勾着头坐在最后面。宋大姐却硬要把他拉到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上坐着,搞得老汤瞒不好意思,紧张得只摸脑袋。
想不到,第一个被叫上去领钱的就是他汤胜财。老汤从领导手里接过一个红通通的本本和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高兴得咧嘴笑着。记者的话筒伸了过来,刺眼的灯光也照着他。“感谢,感、感谢政府对我的照,照顾”谈谈感受的老汤,舌头又打起了弹弹。他就这样有了两百元钱,而且每个月用红本本只去银行里取。
回到家里,老汤高兴了好一阵子。他又喝了个晕晕乎乎,倒在床上睡了。一天下午,宋大姐又来了。
“老汤呀,我来给你说个事,隔壁左右的对你在居住区喂猪意见瞒大。你要喂就另找个地方好不好?”老汤“嘿嘿”地陪笑着,看着一本正经的宋大姐点着头。“你呢,才四十多岁,过几天和对门的老刘到街里去参加再就业培训,还是找个正经事做。”
“好,好,谢谢。”
“猪还是不喂的好,影响环境卫生。”
“是的,是的”他不断地点头。送走干部,老汤就在心里为难,这猪还有一个多月就出栏了,现在卖了,卖不出个好价钱,岂不太不可惜了?老汤左想右想拿不出了一个好折来“鬼狗日的,先养着再说”铁了心的老汤打算先撑一阵再讲。
在社区居委会领培训通知书时,宋大姐又给他说起不准他在屋里养猪的事。老汤看着干部为难地抓抓头,试着问道“宋主任,这几头猪快养大了,出了栏我就收手。你能不能通融个把月?”
“那说好呀,下个月我去检查。”
听后,老汤满意地“嘿嘿”笑起来。
他和贱货在培训班里蹲了十来天,两个人既无文化又无技术,学个手艺,年纪大了,手又笨,最后都转到保安这个班上来了。比他多读几年书的贱货以前在厂里当过保管,很快就通过了这里的考试,到钢材市场里上班去了。只留下个老汤一个人陪着一茬又一茬新人在那里上课。他每天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最后一排,时间一长屁股上象生了痤疮一样难受。
没几天,贱货又到保安公司办了正式手续,领了二套衣服回来。当天下午,身着保安制服的贱货从他那间小屋走出来就不想再进屋。他站在家门口,搞着自我欣赏,从头到脚一遍遍地打量着自己,满脸堆笑地和每个看见他的人主动打着招呼。那神态象在接受嘉宾检阅。
老汤从屋里一出来就看见了穿着新制服的老伙计,“贱货瞒清爽啊!”这老小子面对夸奖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自己扛了几十年的后背挺了挺,一脸正经,又带着几分怀疑,几分自悲地问“财哥,你说呀,这还是有点看象啊!?”贱货边说边把身上的衣服拉了又拉,扯了又扯,心肝宝贝一样。然后,露出二个亮闪闪的假牙,笑嘻嘻地看着他。
下卷
5
每天看着对门的贱货穿着那一身笔挺的制服进进出出,老汤并不羡慕,时间一长反而多了几分反感。他本来有点高昂的工作劲头,也因此打住。天气一天天的热了。四月中旬的一个早晨,他找来收猪的,卖了猪,然后打了一斤酒喝了个痛快。
他也不到社区里扒着别人帮他找事做了。白天里坐在马路边上打短工,晚上继续偷偷地干着自己的老本行。
他有几天,没几天地在外面做着散工,出点死力气。一天傍晚,收工回家,在路过巷子口时,他被人叫住了。喊他人的是白铁店的老板老方“财伢,在忙么事撒?”
“混碗饭吃,混碗饭吃!”
说着他就被拉进店里。老方,他,人个子不高,瘦瘦精精,小平头又圆又光,稀疏的头发全白了,身上晒的黑红黑红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睑上爬满了皱纹,笑起来表情极丰富!唯一不敢让人恭维的是他那张会说话的嘴巴,大门牙有点爆,白白的,露出来,让人感到他永远在冲着你笑。他偏偏又生着个厚实的下嘴唇,很明显地向外反着,配在圆溜溜的脑袋上,会让人想起老戏里的丑角,老鳖精。
“算了,你干脆到我这里帮忙吧”老方边说边用手上的木榔头打着一个鼓子底。
他和老方不算很熟,所以对他的提法有几分不相信。“我又不会你那个手艺,来做么事呢?”
“那你不用担心,我一天给你二十元,管二餐饭,雨天就在屋里歇着。你看么样?”
天下哪有这好的事!老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脸认真地看着老方,试探着又问了一句,“你说话算数?”
“我老方哪会哄你?” 老方放下手里活,表情严肃地看着他。老汤见他说的是那回事,满心欢喜地答应了。真是从天上掉来一个饭碗!老汤阴郁的脸上有笑容。他浑身上下的摸着口袋,那意思是想给未来的老板上根烟。老方故意不看他,慢条斯里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不过有一条,平时没事你要在店里守着,师傅们做活你要跟着,里里外外的东西要看到”老汤蹲了下来,讨好地不住地点头,应着。如果问坐牢带他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那就是让他变得会拍干部的马屁,学会了顺着竿子说话,会在强者面前服软,会让看见他的领导看着顺眼。
这个变化,坐在他面前的老方怎么会没有发现呢?看着老汤变得如此老道而世故,这个人精在心里诧异,在为找到个正合味口的打工仔沾沾自喜。他十多年前就和他打过交道。那时的老汤手上有权,人在台上,有人抬。他每每想找他开点后门,行个方便,无一例外都被这个老小子一口给回绝了。当时恨得他在心不知道骂过多少回,“这小子真是厕所里的玛卵骨(硪卵石)又臭又硬!”
想请老汤来做事的想法他早就有了,为此老方已经观察了有些时日。此前,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汤麻木做事和以前一样死不开窍,说话直来直去,呛死人。做生意要和气生财,他又怕他又臭又硬性格在店里跟那些师傅们和不来。所以,每次看着老汤从门口经过,他都想把他叫进来说这个事,心里都没有底。
见老汤几年下来变这样棉条,他当然高兴。但心里再满意,再高兴他老方都不会当着他的面表现出来。若是换了能为他带来好处的人,他会把一顶又一顶的高帽子给人家戴上,夸得人家满的欢喜。但是眼前的汤麻木就不同了。所以,他要在这个无依无靠,穷得发酸的麻木走投无路的时候拉他一把,只有这样他才会对自己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