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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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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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接到动员令:准备攻打龙岩城。这已经是红四军入闽以来,两个月内第三次攻打龙岩城了。前两次攻打龙岩,福建省防军混成第一旅陈国辉部,因主力远在广东与粤军作战,仅仅部分兵力受损,并未打痛他。得手后的红四军占城不守,两次都主动撤出了龙岩。由广东回师闽西的陈国辉重占龙岩城后,以为红四军示弱,又判断红四军不舍江西老根据地,还将回师入赣,龙岩城守备疏于防范,正好给红四军留下了绝好的战机。
  按照*首长的部署,红四军的四个纵队在地方武装、赤卫队的配合下,从三面包围了龙岩城。6月19日拂晓,战斗打响。
  第二纵队主攻西门,第三纵队攻北门,第一和第四纵队攻南门。集中作战的红四军声势浩大,重现了入闽后首战长岭寨的威风,三个攻击方向先后突破敌人城防,楔入守敌核心阵地。陈国辉的混成旅多为老兵痞,战力尚可,比起郭凤鸣的土匪混合旅来要强得多,在部队被分割包围、失去指挥的情况下,尽管走投无路,仍然拼死顽抗,战斗发展到城区,双方展开激烈的巷战。
  攻入南门的第四纵队展开兵力,沿着城区攻击前进,却很快攻击受阻,几乎攻不动了。听听城内几个方向,枪声响成一片,激战正酣,而第四纵队所属的第七、第八支队几乎毫无进展。第四纵队司令员傅柏翠一时也无计可施。刚刚组建的第四纵队几乎谈不上什么实战经验,训练少、装备差,为数不多的步枪连刺刀都没有,又缺少巷战中最好使唤的手榴弹,攻击的士兵常常挤在一起,围着敌人据守的院墙,一窝蜂地朝前扑。敌人枪声一响,缺乏巷战经验的红军士兵更是乱成一团,敌人趁机甩出几颗手榴弹,炸得墙外血肉横飞。如果防守的敌兵不乏勇气,趁机冲出院落反冲击,双方搅作一团进行白刃战,第四纵队许多士兵的步枪上连刺刀都没有,瞪着眼睛干吃亏。
  天色越来越亮,龙岩城内到处弥漫着冲天的黑烟,有几处房屋在战火中焚烧,枪炮声仍在持续,却集中在城区中心地带,负隅顽抗的敌人仍在苦苦支撑,但离结束战斗已经为时不远了。只有第四纵队攻击的南门方向,进攻受阻。现在,第四纵队司令员傅柏翠和纵队党代表张鼎丞将全城的战况看在眼里,他们越来越焦急。

十四 老丁并非没有用(2)
忽然,丁泗流犹如地底下冒出来一样,站在了他们面前。
  傅柏翠吃一惊。“丁泗流,怎么是你?不是说你……”
  “说我什么?投敌叛变还是当了逃兵?”丁泗流笑嘻嘻的,他在傅司令和张党代表面前倒还老实。
  丁泗流和往常相比,人显得精神许多,牛皮腰带也缠得更紧,他那石雕般的脸盘棱角更加分明,一双小眼睛因为战斗在即,闪着狼一样的光。人总要有提气处,枪炮声就最能给他提气。他笑笑说:“傅司令,你恐怕还不了解我老丁,临到枪炮一响,就该着我显灵了。”
  傅司令说:“你不回手枪连,跑到纵队指挥所来干什么?”
  “傅司令,我是来提意见的,仗不能再这么打,仗越打越乱,兵越打越糊涂。这样打下去,等仗打完了,咱这个第四纵队在红四军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一旁的党代表张鼎丞听了不但没生气,反而说:“那好,丁泗流,你是二十八团出来的,你能打,你说说,有什么好主意?”
  丁泗流刚要开口,一串机枪子弹“哒哒哒”地飞过纵队指挥所上空,几名卫士不由自主地缩缩脖子。丁泗流却不为所动,似乎刚才飞过去几只苍蝇,这个细节被傅司令员看在眼里。
  “让我的手枪连上吧,傅司令,手枪连家伙短,巷战中灵活好使,你给我半个小时,我给你扫出一条通道,再由七、八两个支队向外打,扩充战果。”
  “你的手枪连?”傅司令员笑了笑,和张鼎丞党代表交换一下眼色,他们谁也顾不上多计较。
  “嗯,好钢用在刀刃上,可以考虑动用手枪连。吴参谋,你去把手枪连连长连顺舟叫来。”傅司令命令。
  作战参谋刚要转身,丁泗流声音颤颤地叫道:“傅司令,你也信不过我老丁?我老丁并非无用啊。”
  傅柏翠犹豫了一下说:“丁泗流,不是不信任你,咱们是主力红军,不是红色赤卫军,得照野战军的规矩章程办。小吴,去把手枪连连长叫来!”
  披挂整齐的连顺舟快步跑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气喘吁吁的勤务兵。连顺舟没看到丁泗流,只看到司令员和党代表,他抬手敬礼。
  “司令员、党代表,有任务?”
  傅柏翠说:“连顺舟,我命令手枪连立即投入战斗,沿南门城关这一带打开一个缺口。具体战法,你和王初恩、丁泗流好好研究一下。”
  连顺舟顺着司令员手指方向,一扭头看到了丁泗流,他瞠目结舌,不知说什么好。一旁的丁泗流早已像泄了气的皮球,扭脸望着战火纷飞的城区。连顺舟的喉结滚了两滚,也不好再说什么。接受完任务,和丁泗流回到了手枪连。他派人把党代表和三个排长找来,说是纵队司令员和党代表亲自下达了战斗任务。王初恩和三个排长见到丁泗流,都顾不上惊讶,涂水根更是对他视而不见,只有二排长朝他点点头,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连顺舟从离开连家堡当红军,这还是头一回走近枪炮轰鸣、弹雨横飞的血肉战场,别说经验,从拂晓战斗打响,到现在他的心还怦怦乱跳,平静不下来,瞧热闹似的作隔岸观火,看人家七支队、八支队除预备队外,都投入战斗打得不亦乐乎,更不用说人家一、二、三主力纵队了。豪情万丈之余,他忍不住想放声吟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从纵队首长那受领回作战任务,即将投入血肉厮杀了,他的脑子中反倒一片空白,什么作战方案,什么阵中日记,概莫能存,仅留下“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两句辛弃疾的词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十四 老丁并非没有用(3)
连顺舟扭头,巴巴地望着丁泗流说:“老丁,你说这仗怎么打?”
  丁泗流耷拉着眼皮,阴阳怪调地说:“你是连长,仗怎么打你说了算。”
  “党代表,你看呢?”连顺舟又把头扭向王初恩。
  王初恩憋着一肚子气,他看不上丁泗流端着副臭架子拿人一把,有什么呀,不就是打仗嘛,谁还没打过?他说:“我看这样吧,我带一排、三排分两路向前突,连长带二排作为预备队,看战斗进展,随时准备接替一、三排投入战斗,扩大战果。”
  涂水根接着他的话音叫道:“我看这办法行!”
  “行个屁!”丁泗流一听恼了,他冲王初恩瞪起眼睛,“你一个党代表,开会搞教育你管,怎么指挥打仗也插把手呢?你把我这个连副放到哪去了?不行,一排、二排来打头阵,你得把二排交给我指挥。”
  “你的问题还没解决,这次战斗暂时不要参加了。”王初恩毫不客气地说,“你掌握连部和勤杂人员,负责救护伤员、运送弹药,另外,组织伙夫烧饭,再烧一锅开水,估计中午12点以前就能结束战斗。”
  丁泗流气得鼻子都歪了:“什么?你让我带着伙夫煮饭、烧开水?你这党代表才应该去烧开水呢!”
  用人之际,连顺舟倒是不计前嫌。他和稀泥道:“别吵了,要吵架,打完这一仗,消灭了陈国辉再接着吵。王党代表,要不就让老丁带二排上去?”
  王初恩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只管拔出手枪,“咔嚓”一声顶火上膛,回身叫道:“涂水根,三排跟我来。”
  他带着涂水根和三排的二十多士兵冲了上去。
  丁泗流见状,命令道:“二排长,集合队伍,跟我上。”
  王初恩带着三排投入巷战,战绩并不比七、八两个支队更好。手枪连的火力不行,压制不住敌人。守敌凭借一个个院落,用火力封锁住院门,红军弟兄搭人梯想要翻院墙进去,常常刚攀上墙头就被打下来,有的跳入院内,寡不敌众,也难以成事,急得涂水根把大刀片抡得呼呼生风,也只是干着急。落在后面的二排在丁泗流带领下却并不急于进攻,丁泗流让士兵找来一些铁锹、铁镐,他指挥二排布置好火力掩护,命令士兵在院落围墙四面掏洞。黄土掺杂着稻草夯成的围墙能挡子弹,却禁不住掏挖,很快,一个个洞口掏出来并逐渐扩大,二排的士兵像打洞的田鼠一样,从四面前呼后拥地钻进院落。这时,他们手中的短枪才真正发挥了威力。
  很快,第一个院落得手了。
  丁泗流如法炮制,指挥士兵向下一个院落围了上去。
  二排的攻击连连得手,原本并肩突击,现在已经明显超越了三排……
  后面观战的连顺舟佩服地连连点头:“这个老丁,打仗还真有两下子!”
  城区战斗上午结束,红四军歼敌两千余人,缴获颇丰。第四纵队司令员傅柏翠和党代表张鼎丞表扬了手枪连,该连在巷战中表现出色,特别是掏墙打洞的战术,原本简单。闽西人喜食田鼠干,大田劳作时,发现田陇间田鼠踪迹,便掘挖鼠洞,直到田鼠无处藏身。本是很简单的战法,并未见高明之处,为什么七、八两支队的闽西籍士兵就没想到呢?手枪连二排的掏洞战术推广到其他参加巷战的步兵大队,对加快战斗过程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连长连顺舟受到表扬,就有些眉飞色舞。转身想找第一功臣丁泗流,那家伙又不见了。

十四 老丁并非没有用(4)
丁泗流跑到第一纵队,约了几个当年在国民第二十军共事的老战友一起下小馆子喝酒去了。他们在龙岩城内找了一家名为“客家牛”的小菜馆,几个军官进门摘了手枪“咣咣当当”地扔在桌上,像给自家上菜一般,然后七嘴八舌聒噪,问老板有什么好菜?酒是什么酒?除了甜腻腻的闽西米酒外,还有什么耐喝的硬酒吗?“客家牛”的老板是个外表憨厚,骨子里精明的男人,五十多岁,体态略胖,一双小眼睛笑眯眯的,就像两张钱币似的,快要粘到一起去了。他连声说有有有,好酒好菜都有,看家菜就是龙岩牛肉炖罐,这是拣牛身上最结实的腱子肉条,佐以各种草药炖出来的,男人吃了,再配上沉缸老酒,强身壮阳驱风寒,三两个婆娘不在话下。说着,老板猥琐地笑起来。有这几句广告,他知道这几位摘下枪的红军长官已经跑不掉了。丁泗流他们又点了其他几样下酒的凉切牛肉、红烧牛肉,又特意要了些辣牛肉干,都是两湖之地的吃辣人,入得闽地,久不吃辣,口中正淡得寡味哩。酒果然是龙岩的沉缸老酒,黑如墨色,醇香扑鼻,便是没有下酒菜,也能一醉身倒。“四月分兵”之后,第一纵队跟着朱德向广东东江方向出击,后又回到赣南,丁泗流有日子没见这几位割头换颈的老兄弟了,加上刚打了胜仗,几个旧日弟兄解了衣扣,尽兴放开吃喝起来。
  “老丁,说起来你也冤啊,就为了一船布,受了纪律处分不说,还硬是被撤了职。”一个叫牛胖子的,大口地嚼着满嘴的牛肉,先为老丁鸣不平。
  “是啊,连副也是人干的?你老丁当初在二十八团也是呼风唤雨之人,怎么能容忍上头再架着个连长和党代表呢?”
  几个人的话,一下勾起了丁泗流满腹心事,他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
  “他妈妈的,什么‘长’倒也罢了,那个党代表算个什么玩意儿?他也要管老子……”
  想起王初恩让他去带伙夫煮饭烧水,丁泗流不用再吃就饱了。
  “是啊,红军别的还好,就是这党代表设置得不好,好生生的军队,设个党代表干什么?哪座庙里还没菩萨呀!”
  “党代表是扬子江上的警察,管得宽,什么事都要他们说了算,连队的一支枪、一颗子弹都要由党代表管起来,别说连副了,就是连长也要被党代表管着,这他妈叫什么事呀。”
  丁泗流瞪大酒色迷离的双眼看看周围,忽然有了发现。
  “对呀,咱弟兄们怎么没混出一个党代表来?都是大队长、参谋、军需官什么的。”
  几个弟兄哈哈大笑。
  “老丁,你真是在四纵队出息了,讲笑话都讲出水平来了。党代表是代表党的,你看我们哪个能代表了党?”
  “我大队那个党代表劝我入共产党,我说入党干什么?又不多发饷。”
  “就是,不多发饷入那个党干什么?”
  “还入党呢,我都恨不能把我大队那个党代表一脚踢出去……”
  “老丁,你在四纵队的日子不用说也不好过吧?”
  “老丁,在那个*第四纵队有啥干头?就比赤卫队多层皮,还是回咱第一纵队来吧,林司令员还是很器重你的。”
  军官们乱哄哄地叫着,像另一道下酒菜。
  丁泗流什么也不多说,眼泪却猛然落下来。铁打的汉子,跟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眼泪扑簌簌地朝下掉。他妈妈的,这就叫情分,这就叫兄弟,这就叫同生死共患难!吃一碗肉,喝一坛子酒,说你想听的话。此时再想想平时*倜傥、骑马扬鞭好不威风的连顺舟,枪一响勾头缩脑的熊样子,还有大道理一套套、却处处挤对自己,竟然吩咐他去带伙夫煮饭烧开水的王初恩,包括那个听说能打仗的涂水根,打跑了几个土匪就提升做了军官,他来四纵队是升官,自己来四纵队却是挨了处分遭贬发落……丁泗流猛地一掌挥去了眼泪,他抓过酒碗,将刚斟满的一大碗沉缸酒,“咕嘟嘟”一饮而尽。 。。

十四 老丁并非没有用(5)
红四军再克龙岩,由于彻底消灭了陈国辉省防军混成第一旅,便没有急于像前两次一样匆匆撤离,而是在龙岩城驻扎下来。除发动群众,筹划建立苏维埃基层组织外,前委和军部那几天好像特别紧张,驻地人来人往,还增派了岗哨,一些井冈山下来的老兵就猜想:可能还有更大的军事行动,莫不是要东进,攻打更大的闽南城市漳州?甚至会不会攻打厦门呢?猜想归猜想,红四军按兵不动,就连夫子都不曾征集动员,看不出继续打大仗的苗头。
  手枪连党代表王初恩顾不上得意洋洋的丁泗流了,他奉命出席红四军第七次党代会。据一些高级别的长官说,攻打龙岩之前,前委开了几次扩大会,要解决红四军党内遗留下来的问题。到底有些什么问题?王初恩也似懂非懂。他只记得,红四军从下了井冈山,一开会就吵,长官和长官吵,越高级别的长官吵得越凶,互不相让,谁也不服谁,开一次会吵一次架。会,越开越多;架,越吵越凶。要不是有几省敌人“会剿”,更不知吵成什么样子呢。这下好了,进了龙岩城,红四军有了喘息的机会,就又有了开会和吵架的机会了。
  部队闲来无事,无事便生非。很快,在主力第一纵队,关于原五连长丁泗流调到新编成的第四纵队手枪连,受到那些闽西当地人排挤的传说便在军官中流传开来。堂堂的老二十八团王牌连长,打仗那是地道的行家里手,却被党代表在火线上当着全连弟兄的面贬去带伙夫煮饭烧开水。手枪连那个党代表原来就是三十一团的暴动农民。农民嘛,总是狭隘得心眼只有撞针大小,最容不下的就是自己人,他还从三十一团调了个亲信排长去手枪连助威。加上连长又是闽西人,老丁自然是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党代表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上管军规军纪,下管拉屎放屁,包括连队的一枪一弹都要他们管?连队动用一支枪,都要党代表批准,那还要连长做什么用?莫不成是个摆设?还有手枪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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