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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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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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泗流像他在龙岩城的战斗中一样,一下成了四军名流。战斗中他的成名之举在于几把掘墙的锹镐,现在的扬名则主要在于他和党代表以及土豪出身的连长的对立。
  受到旧日同僚们的追捧,丁泗流心里暗自受用不说,也很受鼓舞,那日的酒后落泪似乎也成了久经战阵中一不小心挂了点彩,算不上个蛋了。在手枪连,他重新现身不算,又开始昂起头走道了,甚至有几次查铺查哨,还把那根“大蚂蟥”掂在手上,舞得“日日”作响。肖文生、黄松那些闽西士兵见了,真个是三伏天里穿棉袄,冷热不是个头。
  龙岩战斗过后,连长连顺舟对丁泗流也很少侧目而视,处处让他三分,甚至对他手上的“大蚂蟥”也视而不见了。
  那天下午,丁泗流竟然私自把连顺舟钟爱的大黑马牵出来,备了鞍具跳上去。跟打仗不一样,丁泗流骑术不精,就是傻大胆,跳上马背就使手上的山藤条子狠抽大黑马,他把座下的牲口当成连队的士兵对待了。大黑马往日被连顺舟和马夫溺爱惯了的,加上认生,哪受得了这个气。它“咻咻”地喷着鼻息,跑着跑着就突然急煞四蹄,连续地尥蹶子,想把马背子的人摔个好看。无奈丁泗流心机不轻,伏下身子,膏药似的贴在马鞍上,颠个七魂八倒,就是不朝鞍下滚,也是他身体协调机能出众。到底折腾到大黑马满身大汗,口吐白沫,没了脾气拉倒。大黑马灰头土脸地认输,乖乖地出村跑了几圈,又将丁泗流驮了回来。
  丁泗流跳下大黑马,像大获全胜的班朝将军一样将马缰扔给连顺舟的马夫。他从征服的快乐中体验到了“役使”的含意,真是双倍的快乐。他那趾高气扬的神气,似乎把降职处分后的晦气一扫而光。
  连顺舟的马夫是他从连家堡带来的。他一直站在村口眺望着远去的滚滚烟尘,眼珠子瞪得生痛。好不容易才把一身大汗的大黑马盼回来,居然看到马背上膏药似的仍然贴在上面的丁连副,他大为惊奇。连老爷的大黑马,是那年粤军一位师长路过连家堡时,与连老爷交谈投机,又得了连老爷的赠银赠物等好处,过意不去,回赠送给连老爷的。此马性格暴烈,平日除了连老爷和马夫无人能近身。雷公似的丁连副看上去不通骑术,他凭什么驯服了大黑马,马夫不得而知,不过,他倒是由此挺佩服丁连副的。
  马夫过后说给连长听,连顺舟听说丁泗流擅骑他的大黑马,气得砸了一个瓷杯。他不仅仅是心痛大黑马,感觉上,就像他本人被丁泗流那兔崽子骑了一回似的。
  

十五 是谁楔入的铁钉(1)
红四军终于离开龙岩城了,这让许多长官和士兵恋恋不舍。部队成行军纵队,在侧翼掩护部队的警戒下,越走越远,涂水根边走边回头张望,许多士兵弟兄跟着他不停地扭回头去。涂水根原还以为红四军可以趁机南下,攻打漳州、厦门呢,没想到还是在闽西打转转。龙岩城在夏日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发出一种金属般的眩目光泽,十分诱人。难怪惯于征战的红四军官兵如此贪恋城市,从下了井冈山之后,他们尝够了没有根据地的苦头,所有的“根据地”全绑在一双双腿上,走到哪儿算哪儿。好不容易在闽西发现了一块宝地,经过数次大小战斗,消灭了敌人省防军郭凤鸣、陈国辉和地主反动武装,在汀州、上杭、永定等县建立了苏维埃政权,武装割据出一块红色根据地,并且和赣南根据地连成了一片,革命有了转折的趋势,红四军有了喘息的机会。龙岩虽然比不上汀州富足繁华,但毕竟是红四军浴血奋战打下来的,特别是艰苦的巷战,还牺牲了部分弟兄,这就更让活下来的士兵们不舍龙岩城了。曾经有人提议,像红四军打下上杭城一样,动员数万四乡民众一起动手,将龙岩城拆毁,将来我们走了,敌人再回来,也无城可守。不知为什么,前委和军部没有同意这一主张。红四军攻城拔寨,总不能得一处手毁一座城。将来,这些城市还不早晚易手,都是工农群众和苏维埃政权的财富!
  几个纵队分头离开了龙岩。没有大仗可打,不下漳州,红四军的几个纵队仍然分兵行动。军官们由此判断出,前委和军部看来是决心全力经营闽西这块红色根据地了。
  分兵后的第四纵队显得比从前充实了许多,经过“扩红”补充了新兵,在龙岩缴获的枪支也替换掉部分寒碜的火铳、梭镖,这一阵子驻兵不动,城里油水养人,官长、士兵的脸上都油汪汪、红润润的,部队士气挺高,全纵队出动,就有了浩浩荡荡的气势。只要第四纵队不离开闽西,不开拔广东、江西,特别是井冈山区,不打仗就不打仗吧,打圈圈就打圈圈吧,反正第四纵队多是闽西子弟,故土难离,草窝如金,他们知足了!
  手枪连的行军序列在纵队司令部前方。道路很好走,那种乡间车道,不似崎岖的山路九弯十八盘那般令人脚杆打战,连顺舟也就没有骑马,徒步走在弟兄们中间。说实话,现在行军时他骑马的机会越来越少,不是他不爱骑,而是不好意思骑。毕竟,大黑马是他特殊身份的象征,他不骑大黑马,手枪连更没人敢骑了,就连他的马夫都拉马徒步行军。怎么说你也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手枪连长,大户人家的出身又怎么样?革命的目的就是杀富济贫,富人革命,本来在许多贫苦人家看来就有些怪。你再和纵队、支队长官一样骑匹大马高人一头,不是怪上加怪了?大黑马自从被丁泗流役使和驯服过一回,就像受过压迫一样,虽然革命不成,那点意识还是有的。有几回丁泗流无意间接近大黑马,那畜生都瞪着警惕的目光,斜眼打量着他,还龇牙咧嘴地表示敌意。丁泗流也朝那畜生瞪眼,两下里较劲似的。丁泗流眼小,大黑*大,他自然瞪不过它,好在丁泗流比黑马多出一双灵动的手,他便挥起山藤条“大蚂蟥”。听到“日日”的风响,大黑马果然惊惧,“咴咴”地嘶鸣着,又蹦又跳,几乎脱缰而去。丁泗流便得意地哈哈大笑。胜者王公败者寇,人和畜生之间理相通啊。那黑东西倚仗人势,凭主欺人,又有些狗的禀性,这又是畜生的本性了。

十五 是谁楔入的铁钉(2)
王初恩埋头行军,脚步滞重而沉闷。龙岩战斗大胜,他却没能高兴起来,相反,这几日一直心头沉甸甸的。
  攻克龙岩后,他作为代表出席了红四军召开的第七次党代会。22日那天,会议就在政治部的驻扎地龙岩城内的公民小学召开。出席会议的红四军代表中,除了各纵队长官外,还有各级党代表甚至士兵代表,四十来个人不甚热闹,相反倒让人感到气氛的压抑,全无往常大战获胜后喜悦经久不退的活跃气氛。就连坐在主席台上的朱军长和毛委员,都神色严峻,特别是毛委员,不似往常那般眉飞色舞,谈笑风生,同他那些在井冈山上共患难过的爱将们打招呼、说笑话,他紧锁眉头,心事重重,闷着头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片刻也不停顿。朱德军长虽然不时宽厚地咧嘴笑一笑,抬手同人打招呼,可王初恩看出来了,朱军长也有很重的心事。哦,还有陈毅同志,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再看那几位纵队司令员和党代表,也都神情严肃,不苟言笑。唯独那个中央派来的留苏特派员柳达夫,没心没肺地笑眯眯的,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红四军的味道不对呀,前委和军部好像出了什么事。王初恩忐忑不安了。果然,会议不像往常那样由前委书记毛泽东同志主持,而是由四军政治部主任陈毅主持。王初恩和许多来自基层的党代表和士兵代表惶惑不解,他们的目光纷纷在毛委员、朱军长和陈毅的身上扫来扫去,只有那些更高级的长官们似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甚至有人露出会心的微笑……
  那一天的会议开得昏天黑地,简直比攻克龙岩城的战斗还令人疲惫。王初恩和其他代表一样焦虑万分,却又懵懵懂懂,不知所以。开始说要讨论,讨论四军党内争论已久的诸多问题。讨论很快变成了争吵,包括纵队长官,如第一纵队司令员*、第二纵队司令员刘安恭等都介入了争吵。吵得天昏地暗,王初恩也没听个谁是谁非来。唉,大队党代表知道的就是不如支队党代表,支队党代表知道的又不如纵队党代表。王初恩担心的是二位红四军最高长官*首长一直绷着脸,愁眉不展。红四军各部自罗霄山脉走到了一起,从红二十八团直到红三十五团的编制序列,都称为“*红军”,就是现驻闽西龙岩,当地百姓仍然习惯地沿用“*红军”的称法。“**”,一段时间以来,不知情者还以为就是一个人呢。现在,红四军内部吵成了这个样子,这可如何是好?红四军还能像过去那样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吗?甚至还能在闽西站得住脚吗?所幸,红四军的七大会议只匆匆开了一天,吵过闹过,进行了正式选举,结果陈毅正式当选为前委书记,由党中央指定的前委书记毛泽东同志却落选了……
  这且不算,临近晚间会议结束时,新当选的陈毅书记宣读了七大决议案,其中竟然宣布了“给予毛泽东同志严重警告”、“给予朱德同志书面警告”的党内处分……
  王初恩只记得,会议结束前,毛委员站了起来,作最后的陈述。他那往日炯炯有神的目光不见了,高亢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了。他神情凝重,几乎是一句一顿地说:“同志们,现在还是要根据我们历来实际斗争中的经验,加强政治领导,加强党对红军的领导,军队要做群众工作,要打仗,要筹款。至于会议对我个人有许多批评,我现在不辩,如果对我有好处,我会考虑;不正确的,将来自然会证明这个不正确。”

十五 是谁楔入的铁钉(3)
那一刻,王初恩的心都要碎了。
  他是闷闷不乐地走出龙岩城的。他不知可以找谁交流一下,别说连顺舟、丁泗流了,就是涂水根,又能和他说些什么呢?
  太阳渐渐升高了,清晨时的那点隔夜凉气很快被蒸腾殆尽,千百双革命的大脚此伏彼起,古老的乡间土路上就弥漫起滚滚黄烟,尘土飞扬,呛进灼热的喉咙里,不少士兵早早就把水壶里的水喝干了。身上的汗生生地被天上的太阳和体内的太阳内烘外烤,挥发已尽,人就有些蔫头耷脑,恨不能像夏季大田劳作一样,一头拱到树阴下歇息一气。
  肖文生摘下头上的斗笠,抹了一把花搭搭却滴汗不存的额头,抬头瞧眼天上,骂了句婊子养的太阳,也像反动派一样恶毒。黄松也热得难受,但他不吭气,只把斗笠压得低低的,埋头走路。排长涂水根看看他,说道:“黄松,别埋头走路呀,唱个歌子提提神吧。”
  闽西子弟大多能吼几声山歌,第四纵队编成后才知道红军还要宣传革命,发动群众,除了写标语外就是编些革命歌子唱给老乡们听。时间虽然不长,手枪连的弟兄们就发现黄松不仅枪法出众,连山歌都比别的弟兄们唱得好些,他还会编些新词进去。把个党代表王初恩喜欢得不行,一宿营住下来就分派黄松去唱歌,肖文生则只能提着糨糊桶子去墙上贴标语。黄松对当红军的总结就是:打仗险、行军累,不“打”不“行”宣传队。
  排长“唱个歌子”的要求,自然有接近于命令的成分。黄松舔舔干燥的嘴唇,蠕动麻木的舌头,开口唱道:“阿哥当兵当红军,妹子留住阿哥的心……”
  他刚唱了两句,连副丁泗流从后面赶上来,张口训斥道:“黄松,鬼叫鬼叫的,难听死了……让人耳朵清静点行不行?”
  黄松立即哑了火似的,闭上嘴。自从在晒谷坪上挨了连副的毒打,黄松一见到他就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肖文生跟连长说过,连顺舟叹说这是打怕了。人对人的毒打,和野兽种群中的相互攻击不同,皮肉伤最终留下的是精神记忆,所谓“打怕了”,就是意志和精神被彻底摧毁后的屈辱与低迷……肖文生对连长的话似懂非懂,却见连长只是说说而已,并未有任何表示,更没有任何动作。本以为丁连副从手枪连消失后一去不复返,谁想到龙岩一战他又像鬼魂似的现身,还指挥二排打了场漂亮的巷战,而连长和党代表拿他也没什么办法,也许就是迁就他呢,老话说,官官相护,还真是不假。
  快晌午了,天气越发地热,头顶的太阳毒辣辣的,没有树阴遮护的行军纵队像条晒蔫的蛇,慢慢蠕动着。龙岩分兵,第四纵队单独出发,班长肖文生和黄松就重新有了几分担心。他们避开涂排长,一路嘀嘀咕咕,凑了凑在龙岩打听到的消息,都说红四军有可能离开闽西,重新开回江西,夺回井冈山根据地。他们这些闽西子弟们对此忧心忡忡。谁当红四军前委书记和他们关系不大,要是红四军离开闽西,那关系可就大了。
  一阵快意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急速而零碎。手枪连的弟兄们打起精神,回首翘望,却是纵队参谋长带着参谋一行打马从队伍后面追上来。一名随从副官模样的军官眼见手枪连稀里哗啦的行军队形,有些恼火,更有些在长官面前卖弄的意思,他勒住马,高声喊道:“手枪连的同志们加油啊!你们又没扛枪扛炮,总不见得落在人家步兵大队后面吧?”其实,参谋长根本没留意手枪连,他的神色有些懵怔,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早已从手枪连行军队列前策马而过。随从副官觉着没趣,便撇下手枪连,打马追赶去了。

十五 是谁楔入的铁钉(4)
“呸,什么鸟玩意儿,猪鼻子插根葱,装象!”涂水根领头骂起来。
  “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这两条腿的,还跑得过四条腿的畜生?”肖文生也啐了一口。
  “这么热的天,让那些长官下马来走走看。”
  “就是,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他们骑马,让弟兄们走路?”
  “打土豪、分田地,就应该先把长官的马分掉,大家轮流骑,一人骑二里路也好。”
  “对呀,对呀,红军不是最讲官兵平等吗?”
  排长带了头,班长一跟上,弟兄们哪还有示弱的道理?手枪连的行军纵队像体质虚弱又沾上了传染病,不满情绪迅速蔓延,蔫头耷脑的弟兄们骂起长官来,像喝足了雄黄酒,吃足了土烟,恢复了精气神,还像喝了甘甜的山泉水似的还了阳。
  黄松没吭气,埋头走自己的路。他走路,两腿再累,也不眼馋长官骑马。
  啥人啥命,自古以来有坐轿子的,就有抬轿子的,要是大家都坐轿子谁来抬?要是大家都抬轿子谁又来坐?就像从前自己和老东家黄天骄,一笔写不出两个“黄”字,凭什么从祖上起,一个年年脚不沾泥吃租粮,另一个日晒雨淋交租子?这都是命啊。共产党来了,革命来了,杀掉吃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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