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的时间,就要到了。
母亲放开了他,深深地看他:“尤殿,你觉得不幸福么?”
尤殿没有回答,只是问自己的母亲:“妈妈,如果再给您选一次,您还会当尤家的媳妇吗?如果一开始,您就知道,是这样辛苦的选择。”
母亲就笑了,是灿烂的笑容:“傻孩子,妈妈从来没有后悔,让你来到这个世界。”
车子停在了路边上,母亲轻轻把吻,落在他的脸颊:“再见,孩子。要学会,让别人幸福。”
尤殿站在路边,目送着母亲的车子离去。离得远了,才给司机打了电话,报了自己的方位。
要学会,让别人幸福。
“姐,我放手,是你要的幸福吗?”他问这话的时候,甚至连心,都是缩成了团的。
他的田箩姐,斩钉截铁地点着头。毫不迟疑。
既然,已经用尽了全力。又何必,再勉强。
尤殿拿着手机,按那串熟悉的号码:“姐,这句话,我真的只说一次,以后,再不会说了。你,自,由,了。再见,姐。”
(37)
田箩等那一句话,已经整整等了三天。加起来,正好是7日。
尤殿说,她用尽了每一秒钟,来与他道别。
终于,在第7日。换来了,从今以后,再不是尤殿的田箩。
莫小白的电话,仍然是关机的状态。
莫小白说,他走了,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田箩没有回答。那样的莫小白,其实,更需要照顾的是他自己。
田箩拿着那把金灿灿的别墅钥匙,第一次,主动打开了房门。屋里所有窗帘都拉上了,独客厅转角,亮着一盏柔黄的灯光。
田箩顺着灯光,往主卧走。到了门口,停下,轻轻敲了敲房门:“莫小白,你听到了吗?我,回来了。”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没有。
莫小白刚刚出院,假期都还没有休完,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差。莫小白等了她很久很久,却只说让她保重自己。
他,在跟她道别。
田箩转过身,靠着门,坐在地板上。
“莫小白,记不记得,好久好久以前,你曾经跟我说,从今以后,再不许我用电话,跟你告白。”
她仰着头,看着转角那抹柔黄的光。“我答应过你的,从今以后,再不会对你说谎。我还答应过你,会努力,不会轻易地放弃。”
“可是,我还没有放弃呢,你就已经要放弃了吗?”
房间里有轻轻的响声。
田箩把头仰得更高些:“莫小白,我回来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会努力,让你幸福。”
房里轻微的响声消失了。一片的寂静。
田箩静静的,坐了好一会。才终于站了起来:“莫小白,你,已经决定不要我了吗?”
柔黄的光,照在田箩眼里,莫名的刺眼。
房门被猛的一下拉开。田箩跌进一个沉沉的怀抱里。
头顶上,有灼热的气息:“箩箩,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田箩摇头:“莫小白,你是傻瓜吗。既然要跟我告别,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
莫小白说得很委屈:“我把灯打开了,怕你万一,如果真的回来了,会看不见路。”
抬起田箩的脸:“箩箩,你哭了?”
田箩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回来了,莫小白,依然是许多年以前,她主动追求的那个莫小白。
一切,都像回到了从前。
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
尤殿的电话,她等了整整三天,明知道,其实那个太子早已妥协,隐忍到最后,就是胜利。
可是,很难过。接到电话的那一刻,竟然超出想象的难过。
早就已经告诉自己,不会再哭了。
为什么,明明转角的灯光,那样的暖,那样的亮。
却让她觉得这般的难过呢?
尤殿,这个可恶的小骗子。明明答应过她了,从此不会再欺负她,让她掉眼泪。
莫小白拽着衣角,给她擦眼泪:“箩箩,对不起。别哭了,别哭了好吗?我以后,再也不会轻易地与你道别。”
田箩用力的点头。
尤殿,再见。从今以后,她已经是别人的田箩。
直到她哭累了,莫小白细细地擦干了她的眼泪,让她在床上躺好,很贴心地盖好了被子,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只说让她好好休息,出了房门。
田箩心里其实有一丝的紧张,莫小白,分离了这么久这么久。终于,重新厮守,怎么可能不想要,拥有得更多。
可是,田箩与他,其实除了她主动献身的那一次,再没有过更多的亲密。也不是刻意地避开,只是那么恰巧,没有合适的时机。
田箩听见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却捂着被子,不敢睁开眼。直到仿佛过了许久,才听到房门外的脚步声,逐渐地消失。心里那一丝莫名的防备,让田箩有些微的难堪,怎么会,不相信莫小白。
真的,太累了。
浓浓的倦意袭来,田箩竟然又仿佛回到了那一年,大雪覆盖的温哥华。冰凉的空气,冷得刺骨,一直等待的人,丢下她,独自离去。心里难过得甚至说不出话,再睁开眼,竟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莫小白在书房里摆弄着电脑。看到她进来,笑容满满的在脸上漾了开来:“看你睡得那么好,没忍心叫醒你。我帮你打了电话回公司请假,放心吧。”
田箩觉得有一种安逸的感觉在心里泛滥。莫小白,从来都是这么有条不紊,轻而易举,把她安排得妥妥帖帖。
莫小白已经关了电脑,催着她整理,说要带她出去吃好吃的。
田箩前一天哭得多了,眼眶通红,觉得眼睛肿着形象不好,原本不大愿意出门,又不忍扫了莫小白的兴致,最终还是妥协,开始整理妆容。
身上还是前一天那套一件式无袖小洋装。睡觉的时候没换,起了来,皱了,根本没法再穿。只能临时换了莫小白的衬衣,幸好田箩是自己开车来的,车上扔了条备用的牛仔长裤,还有双平底运动鞋。原本是之前买了方便偶尔外勤工作需要用的,裤子还没来得及剪标,正好穿上了,把莫小白的衬衣折了袖子,宽宽大大的罩在牛仔裤外头,反倒成了刻意的款式。
莫小白看着她这样子,跟在她屁股后头喊“箩箩”。她答应了,他又没什么要说的话,只是笑。
田箩穿了莫小白的衬衣,莫小白反倒没穿,刻意换了休闲的款式,说是要搭她的风格。
田箩想着赶紧出去找个馆子随便吃点什么,然后才好回家。这样丢人的样子,一向不是她的做派。平时的田箩衣着得体,风格讲究,几曾这般邋遢的走在大街上。
莫小白却带着她去著名的日本料理。一屋子的人,大多都是穿着考究的商务客,田箩不愿进店,莫小白就笑:“包间,总成了吧?就我们俩,没别人了。”
田箩扭扭捏捏,想着还有出出入入的服务员呢。
身后头有俏生生的声音喊:“箩箩姐。”
田箩一听这声音,更觉无地自容,早知道,还不如一开始就跟着莫小白进店呢。
蒙可冲到田箩前头,上下左右一阵打量,最后冲着莫小白:“操,莫小白,可给我逮着你们俩了吧。就你俩那点破事,还想瞒着谁啊。”回头盯一眼日本料理店:“巧了,吃日本菜?走,我定了房间,菜也一早下了单,进去就能吃。”
一把挽着田箩:“箩箩姐,就冲你这身衣服,莫小白这几年品味还真不咋地。当年好歹也是咱学校冰王子,那叫一个高雅,现在都变成臭公务员了。所以说,岁月不饶人,磨死公务员啊。”
田箩觉得头疼,心里记恨莫小白,明知她穿得见不得人,非来吃什么日本料理。斜着眼偷瞄莫小白,莫小白皱着眉,脸色明显不大好。感情这大爷,脾气比她还不乐意。
蒙可根本不理,回过头冲身后嚷嚷:“苏然!停个车你至于么你。一早和你说了开我的小跑有专用车位,你非开你那悍马。折腾大半天。”
苏然屁颠屁颠的,跟蒙可屁股后头哼都没好意思哼一声。见着田箩巴巴的上来喊“姐”。
得,祖宗都凑齐了,这回。
田箩连挣扎着不进去的必要都没了。索性带了队,四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店。有蒙可在,站外头只会越来越惹眼,还不如早点进包间里躲着呢。
蒙可坐下来,跟太上皇似的,苏然一边给她递热毛巾伺候着。看这架势,田箩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苏然这小子,该不是有什么把柄让蒙可那毒蛇妞抓着了吧。可有他受的了。
平时这俩不大对盘,说不上交情,反正都是起哄的主。蒙可销路好,动不动换身边的帅哥,苏然跟看孔雀似的看她。这会当佣人当得这般心甘情愿,绝对不单纯。
单子果然是一早定下了,才一坐下来,拼盘就一盘一盘的上。田箩自己调了料,先给莫小白放上,再调一盘自己的。
苏然眼巴巴的喊:“姐,不带这么偏心的,我也要。”
莫小白在苏然家医院里住那会,俩人就算是基本认识了。何况还是苏然帮忙把莫小白给抬医院了 ,莫小白对于苏然,有种另类的革命情感。就算心里不待见这俩灯泡,还是忍不住帮腔:“箩箩,帮苏然也调一个。”
蒙可吃得高兴,在一边上炫耀:“箩箩姐,你可托我的福了,这里头有几道料理,都是限量特供的,平时点不着。连我也点不着。这顿是跟尤殿打赌赢的,他给下的单子,才吃着了。也不知这太子最近折腾什么事,好一个星期了,没见着人。”
说着又夹了块“限量特供”的鱼生,问旁边的苏然:“你给尤殿打电话了么?不是说过来么,不过他就算不来吃,这顿也得买单。”
苏然都还没来得及回话,包间的门就给人推开了。尤殿跟着服务员走进来,正好答上蒙可的话:“这不就来了么,怕什么,菜都点了,还跑你蒙可的单不成?”
见着田箩和莫小白,也只是淡淡地:“姐,你也来了。”
只要还踩着同一片的土,就迟早得相见。
外人眼里,她,仍是他的田箩姐。
田箩早预到了这样的局面,只是没想,会来得这样的快。快得连收拾心情的时间,都不足够。
莫小白明显地有些僵硬,看着田箩,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恐慌。田箩读懂了,冲着他笑,轻轻牵起他的手,握住。既然已经选择了,不可以,再让爱她的人,这样的不安。
蒙可感受到了气氛的僵硬,于是笑着圆场子:“尤殿,你见过莫小白么,箩箩姐在加拿大追到的男朋友。”
苏然在一旁拽蒙可的裙子。蒙可一把挥开:“苏然,你想干嘛?大庭广众呢。”
尤殿倒是很镇定,眼神一溜地扫过田箩的穿着,伸出手,恰好停在田箩牵着的莫小白的手边:“莫小白,恭喜你,如愿以偿。”
莫小白对于尤殿的双关语,浅浅一笑,不得不放开了田箩的手,与尤殿一握:“谢谢。”
田箩也不知怎的,竟跟着莫小白,也对尤殿说了一句:“谢谢。”
尤殿斜着眼看她,拿着桌上的清酒,满上了她的酒杯,一碰,干掉了自己杯里的酒,什么也没说。
田箩只好也举起酒杯,清酒带着苦味,一路烫过喉咙,滑进胃里。
一喝,就一发不可收拾。
不一会,又来了三个太子党,见着莫小白,都跟看国宝一样,冲着“田箩姐的男朋友”这名头,莫小白被围成了核心,百般盘问田箩与他的爱情之路。蒙可在一旁帮着解说剧情,说得声情并茂的,许多事,貌似比田箩本人还清楚细节。
莫小白来者不拒,手里的清酒喝得扎扎实实。
田箩一看这阵势,心知莫小白是保不住了,一会非得自己送莫小白回去不可。只好找了个借口说上卫生间,赶紧先退下了场保存实力。
在卫生间里慢条斯理地补了妆,把时间拖得长了,才磨磨蹭蹭地出来,哪想尤殿就守在门边上,见着她,一笑:“姐。”
叫得与平时无异,田箩却觉得心跳莫名的不稳。
一只纸袋,伸到她的面前,是她常穿的品牌。
“换了吧。”尤殿说,盯着她身上宽大的男式衬衣。
田箩赶紧把纸袋接了过来。这身打扮,又遇到这样多的熟人,确实让她心里有说不出的尴尬。
“谢谢。”今晚已经说第二遍了。
尤殿已经转了身要走,听到她的话,很无谓地耸耸肩:“没什么,下一次要在外头过夜,记得别留下这样明显的痕迹。”
背对着田箩,已经走了开去。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曾。
(38)
接到蒙可的邀请函的时候,田箩心底里是挣扎的。海边豪华假日酒店开业典礼,地方倒是不远,离本城三个小时的路程,两天一夜的行程,用的又是周末。当然,这邀请函少不得莫参赞的份。这就意味着,田箩迎来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与莫小白共度的夜晚。
田箩拿着手里的邀请函,想了半天,先给苏然打的电话。苏然在电话里唉声叹气:“姐,你势必得去,一定要去。不然,蒙可肯定活活折磨死我。她就想我死,她变着法子地想我死。”
“可是,邀请函上也写了莫小白的名字。”田箩心里其实挺矛盾。她感受到了莫小白的不安,于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想要给他安全感。甚至连有可能会碰到某人的场合,都尽量避免。她把几乎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给了莫小白。就像要弥补分离的时光一样,莫小白过去爱带着她,游览温哥华。现在换成她爱带着莫小白,流连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苏然突然说:“姐,那太子回美国去了,不在国内,走了有好几天了,估计不会那么快回来。”
苏然的意思,田箩听懂了。皱了皱眉:“苏然,你都想些什么呢?尤殿,我们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什么事都没有了。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事。”苏然是知道她跟尤殿的关系的,怕是把她的意思想歪了去了。
电话那头有喷水的声音传来,苏然显然是呛着了,一边咳嗽一边回话:“什么?姐,那太子肯放手?!把你让给别人?!”
田箩心里暗骂活该。电话那端的苏然还在瞎嚷嚷:“这也太不像尤殿了。这个世界怎么了?难道那小子搞大了别人的肚子,巴巴地跑回美国负责去了?”越想越有这个可能。
田箩举着电话:“苏然,你要除了这事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可挂电话了啊。”
“别,别,姐,我再说一句。”苏然嚷着:“那个,你跟莫小白,挺配的。站一起特好看。姐,你一定,要幸福啊。”
最后这一句,田箩听见了。心里满满的,再说不出什么,挂了电话。
晚上下了班,照例与莫小白去吃饭。莫小白挑了川菜,馆子就在日本料理店的斜对面。田箩就笑他:“怎么,这回不坚持吃日本料理了?”
莫小白苦笑着摇头:“你认识的,都是些什么洪水猛兽啊,年纪都不大啊,怎么一个两个跟酒缸似的。”
其实莫小白酒量已经算是很好的了。喝到最后也没倒下,只是被田箩一送到家,就躺着不动了。
田箩笑:“那都是待国内的太子党,从小在饭局上活生生给练出来的。你算命好,一早出去了,成了海归,不然你也得那么从小喝大了。”
要说酒量,真正深不可测的,尤殿那太子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田箩认识他8年,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场合轮了个遍,楞是没见他喝高过。
莫小白就逗她:“箩箩,按说,你酒量也不能差呀。怎么当年在温哥华,就那么轻易喝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