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七被祁越抱着冲进门的时候,祁容正在书房写字,听到声音一抬头,浅笑瞬敛。
未开口便见祁越将宝七放在床上,同时解释道,
“大嫂在外突然晕倒,已经差人去请大夫了。”
祁容由祁安扶着走出,低声道,
“怎么回事?”
芸儿一低头,声音有些发紧发涩,
“今日少奶奶去良园,就有些脸色不好,奴婢当时便担心,后来竟突然晕倒……”
祁容沉面扫了众人一眼,最后看向床上的宝七,看不出急切,只微微道,
“既然请了大夫,便安心等待吧。”
祁珠快人快语,忍不住道,
“可是大哥,万一大嫂的身体……”
“咳!”
祁越干咳一声,偷偷扯了祁珠一把,顾不得祁珠的白眼,换成一副慰问的声音道,
“大哥放心吧,大嫂吉人天相,定然无碍。”
祁容温和一笑,未及眼底,自然的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应当是热伤了,近日天闷,方才辛苦二弟了。”
祁越微一点头,正待入座,就看见跑进来的小厮垂头道,
“大少爷二少爷三小姐,大夫请来了。”
来的大夫看完脉,略一思忖便拱手道,
“少夫人这是体寒之症,肾脾胃皆伤,造成的体虚阴寒,不知少夫人近日,饮食如何?”
祁容坐在座位上,面白浅淡,认真聆听却看不出什么表情,祁越和祁珠更是一脸不知的看向他人。
只剩下芸儿和祁安面面相觑,思索片刻芸儿方才作答,
“少奶奶均是正常饮食,和府上无异。”
那大夫捋了捋胡须,想了想才继续道,
“少夫人除了饮食,可还有食用其他物品?”
祁容早就星目深敛,不过掩着病容,不易看出,只如常一般坐在一旁。
祁越面色还算正常,尽量维持着稳重,反倒祁珠,表情变了多次,最后皱眉看向芸儿,等着回答。
芸儿一吸气,明显一咬唇,这才艰难开口,
“少奶奶除了吃饭,只吃过上官小姐所赠的珍珠粉……”
大夫叹了口气,一幅正是如此的语气道,
“珍珠粉性属凉性,胃寒之人是万万不可……”
“放肆!”
祁珠瞪着眼睛猛一拍桌,立马站起来,见芸儿被吓得一抖,又有大夫看着,这才哼了一声,白了白眼,丝毫不理祁越瞪她,自顾自的重新坐下。
那大夫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忙拱手低头哈腰,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接下来也不敢出声儿了。
祁容虚声咳了两声,祁安站在一旁赶紧给少爷轻拍后背,祁越担忧的看过自家大哥,朝着大夫摆摆手道,
“还请郎中先把药开了,跟着下人去账房结账,今日有劳了。”
大夫唯唯诺诺的作了个揖,谢了一番祁二少爷,赶紧退下了。
芸儿垂头站在正中,眼睛泛红,泣不敢言。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漫着一股怪异的氛围,兄妹几人面色各异,唯有祁容最为安然,病容厌倦却看不出情绪。
另外二人,一个喝茶,一个愤然。
上官清桐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番情景,心中不由得奇怪,还是先看向床边躺着的人道,
“宝钗姐姐如何了?我方才在路上,正好儿看到了离去的郎中。”
祁珠怒瞥了一眼屋里的人,最后看向上官清桐的时候才稍微好点儿,撅了撅嘴,不平道,
“郎中说是体寒过虚,已经开药了。”
上官清桐了然,只看了祁容一眼,
“那便好,没事便好……”
说着,却又突然顿了顿声音,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什么,怔了一下,还是温婉问道,
“那郎中可又说,是源于何故?”
祁珠气愤的正要开口,祁容淡着声音开口道,
“郎中说珍珠粉性凉,少食为好。”
上官清桐身体明显一顿,眼眸溢满难解和惊讶,眉心浅蹙,苦笑一下还是期待的看向祁容,提了口气正要开口,紫鸢率先冲出来斥道,
“什么意思?!小姐一番好心,反倒要受这等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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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珍珠粉(一)
后堂内,光线略暗。
祁夫人一身湖蓝缎面裙,端端落落的坐在堂前,浅酌了一口桌上的清茶,这才慢慢放下青瓷的茶碟,抚了抚额角,慢慢悠悠的开口道,
“该说的,都说了吗?”
站在堂下的中年男人,拎着一个医用的木箱,长袍素褂,低眉顺眼,
“回夫人,都说了,也都问了。”
祁夫人一勾嘴角,默声一笑,接着悠悠道,
“去领赏吧,记得出去之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人唯唯诺诺,连连称是,再次叩谢过祁夫人,这才退下。
待只剩下祁夫人,清月才从门外进来,请了个礼,还不忘赞一声,
“夫人当真好计策。”
祁夫人看着门外,还是那般勾着唇角一笑,从未有过的表情,似乎不以为然,却又在等好戏,声音稳稳道,
“走吧,去看看。”
后园屋内。
紫鸢说完,使劲剜了一眼内屋的人,似乎一切罪过,都是那个人不明不白的晕倒造成的。
芸儿低着头不肯出声,啜泣着站在祁容面前,惹得紫鸢更为不快,冷笑一声道,
“刚才还有人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就把过错都引到小姐身上了!”
芸儿红着眼眶抬头,很是诧异对方的话,
“芸儿从未敢说是表小姐……”
紫鸢不等芸儿说完便愤愤冷笑,
“我说是你了吗!”
“紫鸢!”
上官清桐眼中忍着委屈,闺秀的架势丝毫不落,强稳着声音喝道。
紫鸢跺脚,
“小姐……”
上官清桐只盯着祁容,眸光含水,藏不住的受伤,
“表哥,你也信吗?”
祁容虚着身体坐在座位上,轻声淡淡,
“我自然相信清桐,绝无恶意。”
祁珠听得不耐,一下子窜到上官清桐身边,
“大哥,这件事清桐姐姐,明显就是冤枉的!”
祁越摸着鼻子直叹气,看了一眼自己不懂事的妹妹,又看了一眼自己可怜的大哥,总觉得自己有些多余,然后心中暗骂凌尤幻焕础�
不过人家于礼也的确不该来……
上官清桐淡眉轻蹙,一脸的好不冤枉,半苦半凉一扯唇角,却无半分失态之姿,
“清桐自幼便用这珍珠粉和雪花珍珠膏,送给姐姐的,也都是闺房所取,只怪清桐未能及时了解姐姐身体,才造成此祸,人各有异,是清桐思虑不周……”
上官清桐这句话,算是说的极为隐晦,虽然听似把错过都引到了自己身上,可深思下来,却是宝七自己身体的问题,尤其是那句人各有异,细思琢磨,更是含义颇深。
芸儿听出了意思,不好做声,祁珠就是完完全全的没听出来了。
“清桐姐!”
祁珠越听越火大,直接打断上官清桐的话,
“这件事本来就不能怪你!凭什么你道歉!要我看,这就是那个江湖郎中的胡言乱语,反倒要要污蔑到姐姐身上!再说了,谁知道是不是本来就带着什么病!”
祁珠话说的重,生气起来更是不管不顾,紫鸢本就满眼不满,却又不敢再言,听祁珠一番话,更是不满中透出强烈的赞同,哪里还管此刻屋内其他人的表情。
“放肆!”
正在众人被祁珠一番话惊到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女中音,震慑十足,怒意冲天。
连祁珠都被吓得一抖,更别提紫鸢,刚抬起来没多久的头,也惊的一愣。
祁容祁越赶紧起身请礼,
“母亲。”
“姨母。”
祁夫人由清月扶着,怒气冲冲的闯进门来,丝毫不理会二人的言语,只威严的瞪向一旁的祁珠,
“堂堂大家闺秀,竟如此口不择言,任性妄为,哪里还有半点祁府小姐的样子,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罚你三个月不许出门!”
祁珠撇着嘴歪着头,红着眼睛看向竟然为此训斥的祁母,指着内屋床上的人大吼,
“您竟然为了一个冲喜的乡野村姑惩罚我!不出门就不出门!哼!”
撂下狠话,祁珠甩了一把眼泪便跑了出去。
留下一屋子更尴尬的人,想看却不敢看祁容,更不敢看祁夫人。
祁珠每一句对宝七的嫌弃,都会折射到祁容的身上,无论有心还是无心,只会留下让祁容更尴尬的位置。
虽然不知祁容怎么想,眼下的情况,反倒是祁容最为淡然,说是淡然,倒不如说是病容苍白,神情浅淡。
祁夫人怒意未消的看了祁容一眼,也算传达了一点歉意,随后转头看向上官清桐,歉意更深,微微一笑,
“让上官小姐见笑了。”
上官清桐神色微变,强忍下委屈,只垂眸请了个礼,一副秀雅宽怀,可怜似掩未掩的表情,
“祁夫人客气了,珠儿也只是想为清桐证明清白,一时间口不择言,还望夫人见谅。”
祁夫人叹了口气,一脸惋惜道,
“上官小姐果真宽宏大气,要是珠儿能如上官小姐一般,我也不必这么操心了。”
说罢,扫过祁容祁越,又看了一眼内屋的人,
“郎中方才都与我汇报了,我已经命人去给少奶奶熬药,眼下,还是先让人醒过来重要。”
祁容祁越低头称是,紫鸢只好着急的看着自家小姐,照这意思,事情不查清楚,黑锅岂不是一直让自家小姐背着?!
重要的是,祁夫人丝毫未提珍珠之事,看上去是给上官清桐掩护,可实际上,反倒成了欲盖拟彰。
站在这里的人,都听到了,也看到了,问题不解决,含糊掩盖倒像是坐实一般。
上官清桐自然也明白这些道理,心中不由冷笑,又见清月扶着祁夫人就要进内屋,祁容祁越也跟在后面,行了个礼清婉开口,
“清桐多谢夫人怜爱,自知能做甚微,却也不愿辜负表哥和夫人,更不愿让宝钗姐姐醒来与清桐嫌隙,只是突然想到一事,许是能消除误会,也好为清桐洗个清白。”
祁夫人顿住脚步,头都没回,祁容由祁安扶着,虚弱的又咳了两声,惹的芸儿赶紧上前捶背。
上官清桐担心的看过祁容,这才定定的看着祁夫人的背影,神色是等着对方明察秋毫,语气却是一字一句,坦然淡定,
“清桐记得,曾有郎中为清桐看脉说过,珍珠粉最怕和菠菜类同食,更不宜和寒性食物同饮,好在清桐身体尚温,未有禁忌,清桐也是看上次姐姐用过珍珠膏效果尚好,才放心赠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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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珍珠粉(二)
祁夫人回眸一笑,风韵之下,带着了然,和气而不减威严,
“上官小姐一番好意,我怎能不知?这本就是个误会,又岂能怪罪在上官小姐身上!清月,去厨房查一下,最近的食膳,都是谁安排的,即便无心,这该有的惩戒,也不能罢免。”
清月一躬身,道了声是便退身下去。
上官清桐浅浅一个礼,
“有劳夫人,清桐,多谢夫人信任。”
……
上官清桐走在前面,一言不发,面上隐着委屈和怒气,紫鸢跟在后面默不作声。
直到将出府门,上官清桐才顿住脚步,稳着情绪直盯着前方,隐含的怒气和委屈瞬间逝去,只剩一派的清冷,没有过多的表情,唇角却勾起一抹冷笑,眼底有难以察觉的得意,掩盖在高高在上的温婉之下。
惹的紫鸢一脸忧色,小声开口,
“小姐……”
“走吧。”
上官清桐淡淡吐出二字,径直出了祁府大门,未作多言。
临上轿前,才想起什么一般,轻声吩咐跟随的紫鸢,
“帮我联系一下先生,就说我有事相求。”
紫鸢明白的默然一点头,二人这才离去。
祁容坐在床边的座椅上,面色虚白,只看着床上晕倒的宝七,表情沉凝。
祁安看一眼自家少爷,看一眼床上的少奶奶,这夫人和二少爷离开口,少爷就给少奶奶把了脉,此后便一直如此,也不知是何意。
“祁安。”
祁安正在走神,听到少爷喊自己赶紧应声,
“少爷,有什么吩咐?”
祁容唇色浅白,却带着坚毅的弧度,只是不甚明显,每每说话,也因为虚弱,掩住了几分果决,
“去看看少奶奶的药,熬好了没。”
祁安不放心的看了一下自家少爷,还是道了声是,歪了歪脑袋退下去了。
刚走到门口,正好看见端药进门儿的芸儿,不由轻松道,
“正想去找你呢,少爷都等急了。”
芸儿眼眶还带着浮肿,嗔看了祁安一眼,没有作声,端着药碗进屋儿了。
“少爷,少奶奶的药好了。”
芸儿将药放在桌上,抬眼看了一眼祁容,等着对方吩咐。
祁容点头,
“先喂药吧。”
芸儿连忙上前,小心扶起卧躺的宝七,祁安见状,端起桌上的药碗准备帮忙。
祁容却伸手接过祁安得药碗,祁安一愣,芸儿扶着宝七也赶紧开口,
“少爷不必,让奴婢……”
祁容直接接过祁安手里的碗,眼神示意让芸儿扶好宝七,制止住了芸儿的话,慢慢坐在了床边。
轻轻用勺子搅了一下碗里的药,待到温度差不多了,这才慢慢送到宝七唇边,一点一点的喂下去。
不到一半,递过去的药变再也喂不下去,晕倒的人微微一动,正好擦过唇边的药勺。
芸儿一惊,诧异的看向祁容,祁容看向昏迷的宝七。
紧闭的眼皮轻轻一跳,润湿的嘴唇也跟着动了一动,吐着气音,带出一句让三人无语的话,
“好苦……”
祁安和芸儿齐齐盯向药碗,祁容抽了抽嘴角,递在唇边的药勺还未撤回,便看着纤长的睫毛抖了两下,一双略带迷蒙的双眸,半开半合,唇边又嘤咛的强调了一下,
“好苦……”
祁容神色淡然的将药勺放回,挂着温和的浅笑,轻声和煦,
“醒了?”
宝七唇色浅粉,沾着湿意,睁开的眸色只闪过瞬间的迷茫,便看见了祁容手里的药碗,又见芸儿半扶着自己,缓缓吸了口气,
“我怎么了?”
芸儿和祁安均低头不语,祁容温和如故,总是那般清雅温润,让人安心不忍,
“先把药喝了吧。”
宝七扁着嘴巴回味了一下方才的苦涩,挥之不去,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却并未等着祁容再喂,而是直接接过药碗,在芸儿和祁安再次惊诧的目光之下,仰头喝完。
喝罢只不作声,拧着眉毛定了一会儿,闭着嘴巴使劲吞咽口中的苦涩,这才尽量淡然的把药碗递还过去,还不忘道了声感谢,
“谢谢。”
祁安虽然被惊,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赶紧接下递到祁容面前的药碗,退至一边。
祁容笑意深了一点,还不忘帮宝七扯了扯被子,
“夫妻之间,娘子何必言谢,醒来便是无碍,无碍便好。”
芸儿眼睛也机灵起来了,轻轻给宝七垫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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