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巢 张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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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还巢 张晚知-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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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萌连连摆手,叹息不已:“话不是这么说的,云郎中,我也是被瘟疫困苦过的人,哪能不知道无药可医的苦?第三批药我虽然嘴里没有答应,但其实心里已经想过要答应了。只是需要家兄另行从中原给我调过来,所以便耽搁了一下,以至后来无法送药。”
  两人各说别后事情,陶萌听我说起滇境这次的瘟疫极有可能随着战争在全境流传,又惊又怕又忧。
  这个时代的商人极讲信义,忧患意识又强,于逐利之外别有一股情义,陶萌既知这个消息,当即派人联络相熟的同行,准备囤积防治瘟疫的药材,一则逐利,二则济民。
  我也知防治瘟疫是宜早不宜迟的事,不管朝廷有没有准备,帮助陶家准备药材,代为筹谋都是有利无害的事,当下便代他拟定货单,说完以后又有些担心:“陶公,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能借这先机勒人家脖子。”
  陶萌正色道:“云郎中说的是哪里话,我陶家岂是那种靠发死人财的背时人家?这轻重缓急我分得清的,我可以答应你,这次商事,陶家如果抢了先机,取利绝不超过二成。”
  药材生意利重,少的都有三四成之利,陶萌答应取利不过二成,那是极难得了。
  陶家给我安排的栖月水榭,锦被绵软,凉风宜人,榭前池中荷香入帷,最好催梦。我连日奔波,乍得这样一个好睡处,顿觉睡比吃重要,推了陶萌的夜宴,草草吃过晚饭,早早洗漱,天一擦黑立即上床睡觉。
  一觉好眠,半夜口渴肚饿的醒来,本想起身倒杯水喝,不料脑袋昏沉沉的,最初一挣竟没起来。我再作势起身,脑袋却嗡嗡的有些发昏,赶紧扬声叫人。
  陶萌拨了个丫头给我候夜,听我叫唤,便进来问我何事。我示意她靠近前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察觉自己体温高升,不禁暗暗叫苦,忙让她把我的医箱拿来,搜出仅剩的两粒退烧药吃了。
  “我肚子饿,可否劳你们替我去厨下讨碗米粥?”
  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下的人,一旦松懈就容易生病。我正是犯了这个毛病,幸好发现得早,谅来也不会转成大病。
  去讨粥的丫头久候不至,退烧药的药力散开,我又复沉沉的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感觉有人将我连被子抱起,在背后垫了芦絮靠枕,将头抬高,然后便闻到一股核桃鸡丁粥的香气。
  我懒洋洋的不想睁眼,闻着那粥香靠近,便张开嘴巴,等着人喂——睡在绵软芳香的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吃核桃鸡丁粥就有人吹得温度适宜了,再一勺一勺的喂,这可不是我在深山老林里靠着阿弟做的美梦?
  这到底是不是梦啊?
  米粥软滑,咸甜适中,芳香沁肺,我听到调羹碰了碗底的声音,心里犹感不足,漫声道:“还要。”
  “嗤——”
  头顶传来一声隐忍但没能忍住的轻笑,这声音似乎有些不对!我心里微惊,便想睁眼看看是谁在身边。但眼睛尚在半开,便有一只手遮了过来,捂住我的眼睛。
  我不动了,那只手也没动,好一会儿,才听到一声轻叹:“别睁眼,你就当这是陪我做场梦吧!”
  原来这是场梦,只是这梦到底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心一颤,低喃:“这本就是一场梦……”
  脸上覆着的手移开,耳朵却听到他离开床榻,打开温壶重新给我添了碗粥,又坐回来喂我。我含着粥,突然觉得其中又多了两样味道,有些吃不出粥的原味了。
  “不想吃了?”
  “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前些天我在山林里做梦时,梦到吃核桃鸡丁粥,今天果然就在吃……这世间,果然有梦想成真这回事。”
  他静了静,低声道:“所谓梦想成真,也不过是多用些心而已。”
  用心……这世间,最难得的,是有人对你用心;这世间最可怕的,其实也是有人对你太过用心。
  我笑了笑,却觉得此刻喜怒都已无余力。喝完了粥,他端了盐水过来让我漱口,再扶我躺下,裹紧被子发汗。我昏昏沉沉的躺着,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替我驱蚊拭汗,手法生疏无比,却小心翼翼。
  这样的人啊,到底让我爱好,还是恨好?忘记了好,还是记得好?

  第四十八章 传声

  次日醒来,水榭里空寂无人,连同温壶粥碗,俱无踪影,连那拭汗的湿巾,都不复见。只有纱幔绢帷,在晨风里偶然轻轻一动。
  榭外数声鸟鸣,却是陶家养的一只黄莺正在架上吃食,莲池里菡萏盛开,圆叶上露珠滚动,在初晨阳光里绚烂异常。
  昨夜,梦耶,非耶?都已化为朝雾晨岚,远去无踪。
  我呆了一阵才起身梳洗,换去昨夜发汗穿的寝衣,穿上榻侧屏风上给我准备的衣裳。身上的病已经去了,但身心却还是有些发懒。
  荆佩进来邀我去吃早膳的时候,我还在慢腾腾的翻着物件,她奇怪的问:“云郎中,你一早在找什么东西?”
  “我常佩的那对桃符不见了,奇怪,我昨夜明明是将它放在妆台之前了的。”
  “那桃符虽然别致,但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算有人要偷也轮不到它,你是不是记错放的地方了?”
  “我放东西的时候还没发烧呢,怎么可能记错……”
  我心念一动,走回榻前,翻开被衾枕头细看,那桃符果然正压在枕头底下。我愣了一下,将桃符取出,抚着上面的“百邪辟易”“清健长安”几字,沉吟良久,才照旧佩了。
  吃过早餐,我便去喂阿弟,荆佩和林环亦步亦趋的跟着我。我本来她们的另外的身份不是十分介意,但吃过昨夜那碗粥,再跟她们相处便十分不自在,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你们现在应该是另有要职吧,还跟着我干嘛?”
  荆佩笑眯眯的看着我,回答:“我们现在想跟你把医术学精一些,以后真的当个医生啊!云郎中,你不会不肯吧?”
  “是不肯。”我干脆利落的回答:“我只要一想到有人连我做梦想吃什么东西,都告诉别人,就觉得自己像个被摆在透明的神龛里的祭品,没有半点隐私,实在没有教人的心情。”
  荆佩被我刺了这么一句也不禁说不出话来。我拿着嫩叶逗着阿弟,不再理睬她们。好一会儿,才听到林环开口道:“云郎中,昨夜你想吃粥,是我做的主张,与佩儿无关。而且我们其实并没有将你所有的事,都告诉……请你别误会。”
  “就算撇开这件事,别的误会还存在吗?”我心中也不知是恼是怒,叹了口气:“其实我在南滇,多赖你们保护,我本应心存感激。但一想到你们暗里对我存着监视之意,我就觉得这大半年相处里的过命交情,实在不知应该算是什么滋味……”
  两人默不作声,但也没有离开,许久,荆佩才道:“云郎中,我们在你身边这大半年,确实对你别有用心。你恼我们理所当然,只是……请你不要迁怒陛……他。每个人在有了心上人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的想保护对方,也想弄清楚对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跟什么人交往,在做什么事。只不过他由于身份的原因,有足够的力量,能做得比别人都彻底而已。”
  果然如此!
  我倚着象栏,吐了口气,摆手道:“我不怪你们,我也不怪他……只是,当事情的真相揭开以后,我很难再用平常心,毫无芥蒂的和你们相处。”
  阿弟吃饱了便用鼻子翕来翕去的玩闹,只是平常陪它的三人都各有心思,闹不起来。林环从象鼻里取回鬓边插的绢花,低声道:“云郎中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们这便离开,回去复命。”
  “我……”我顿了一顿,微笑道:“其实,在不知道真相以前,跟你们共事的大半年时间,我很愉快。你们是很能干,很可亲可敬的助手,也是能够将性命交托的朋友。”
  荆林二人怔了怔,才一齐回应:“多谢云郎中夸赞。”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离别是必然结果。不料荆佩告辞以后,突然又跑了回来,问道:“云郎中,你说一个人的声音最远能传出多远?”
  她这问题莫名其妙,但看她的表情认真,便仔细想了一想,算了一算,回答:“在没有扩音设备的条件下,最大声也就能传出直线三百步。”
  荆佩点了点头,又问道:“云郎中,你相信吗?有人在隔了三十多里远的地方,竟然听到了心上人在山上的一声欢呼!”
  我目瞪口呆!
  荆佩看着我,指指心口,大声说:“我相信那人在三十里外听到心上人的一声欢呼,并不是耳朵听到了,而是他用心听到的!因为他时时刻刻,心心念念都挂着那个人,所以冥冥中他对那人便有一种由心而生的感应!他感应到对方的危险,因此不辞万里转道南来;他感应到对方的欢喜,因此……”
  “住口!”
  我足下一个不稳,几乎被她几句话冲得坐倒在地,只觉得心都在发颤:“你胡扯!”
  荆佩扬眉,抗声道:“我没有!”
  我喘了几口气,抓住栏杆狠狠的瞪着她,咬牙切齿的说:“荆佩,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你既是他的亲卫,难道竟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
  “这个道理我懂,我只是看不过眼!”荆佩瞪着我,分毫不让,昂然道:“我承认你有不同于深宫女子的魅力,不同于名门淑媛的性情,不同于乡野村姑的风采,确确实实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女子!但你实在配不上他!因为他已经在自己身份所能为之处,极尽力量保护你,关心你,喜欢你,而你却没有尽力回报!”
  我一口气憋在胸口,窒得生痛,喉咙火辣辣的似乎想喷火,但辩驳的话到嘴边,却变成反复的一句:“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我是什么都不懂,可我会看!”荆佩还想说什么,却被听到声音跑回来阻拦的林环捂住了嘴往后拖。荆佩咿咿唔唔的叫嚷,林环却一迭声道歉:“云郎中,对不起,荆佩不解情事,胡言乱语,你莫放在心上。”
  荆佩不是不解情事,而是她站的立场与我不同,所以切入点不同而已。
  我想再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得摆手示意她们离开,我实在不想再在这样的问题上纠缠下去了。
  负担这段感情本身就已经够累,我实在不想再多是非。
  荆林二人离去后,我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似乎才好的病又发作了,全身都不舒服,只得背靠廊柱,扶头喘息。
  阿弟不懂人类的这些复杂情绪,但却能感觉到我此时的落寞,鼻子一卷,将我托了起来。这是它逗人时的一种嬉戏方式,我猝不及防,又气又恼,连声喝斥,让它将我放下。阿弟将我放下,显然并不明白我为何不与它嬉闹,有些烦躁的甩着鼻子。
  我安抚的拍拍它的鼻子,心中黯然,叹道:“阿弟,咱们出去玩,不闷在这憋气的地方。”
  我本来以这大姚是天子临时驻跸,今天圣驾应该南移,不料外出一看,整个大姚镇不止没有天子起驾的迹象,戒备竟比昨天还要森严。
  我牵着阿弟出来,守在陶家门口的一队羽林郎本待阻止,却遇上了正从后院出来的越嶲太守徐恪:“别拦她,让她领着这象随意走走,省得没见过象的兄弟们南去以后把象当成怪物,惹人笑话。”
  我听到徐恪这话心念一动,见他替我出言后便想走,忙道:“徐明公请留步!”
  徐恪停步问道:“云郎中有事?”
  我指指阿弟,低声问:“徐明公刚才提到象……当初明公打下越嶲的时候,可与巫教和王庭的象兵交锋没有?”
  徐恪闻言皱眉,看了我一眼,不答反问:“云郎中久在南疆,可知象兵长短?”
  “略有所知。”我答了一句,问道:“我在南疆民间行走凡有所得,都报与了周节使,朝廷应该收到了谍报吧?”
  徐恪微微摇头,长叹一声:“南疆大乱,自两个月前谍报就难以传递,多有遗失。周节使和卫令故后,更是完全断绝了消息来往。”
  我想到陷在王城里的黄精和白芍,以及使领馆众人,经常来往的那些汉商、艺伎,心中焦虑。虽然明知探听军情不该,还是忍不住问:“我军前锋到了哪里?使领馆的现况怎样?”
  徐恪跳过了前面的一个问题,却回答了后面的:“使领馆安然无恙,内中人员亡者二十一人,伤者一百七十人,滇国王城早已被期门卫和虎贲卫拿下了。”
  使领馆除我领出去的人以外大约还有四百人,这样的伤亡说起来算是惨重,但在大乱之中这样的数据又算十分可喜。我听到这消息,无法确定伤亡者姓名,心里七上八下,脱口道:“徐明公,今天可有南下的辎重队?我想随队南下!”
  “不可。”
  “这是何故?”
  徐恪皱眉道:“此中缘故涉及军机,我不便多言。你且在大姚安住,待我将手中事务整清之后,再决定你的去留,如何?”
  我知此时正处于军事状态,不可任性,听他把话说得明白,便点头道谢:“如此多谢明公费心。”
  徐恪走后,我牵着阿弟在镇上散步。由于天子驻跸,镇上已经戒严,虽然不至于家家关门闭户,但街衢上却没有多少行人,即便是必须外出的,也贴着墙根低着头走得飞快,似乎恨不得将自己隐形才好。整条街上,除了巡逻的卫士和来往的文吏,就我一个人在大街上走得悠闲适意。
  这镇上由于陶家设有别苑,南来北往的汉商多好在此歇脚,汉化极深,商事兴盛,各种店铺此时虽然都只敢开半边门,但看进去里面的货物也不少。我走走停停,本想寻消息灵通的汉商探听一些王城近期的消息,但镇上戒严,就是最嘴快的人也不敢多言,半天下来一无所得。
  我怏怏的回到陶家,刚吃过午饭,便听到一名羽林校尉求见,问明来意,却是来借阿弟的。我料他们借阿弟是想测象兵的攻击力的,道:“借给你们也行,但只测它的冲击力,破坏力,本身的力量,绝不可以用武器攻击它,试它的生命力。”
  那校尉面上一窘,显然他们正是打算拿阿弟来试武器的威力的。我心中一怒,横眉道:“想拿阿弟试刀,你们想都别想!”
  那校尉说我不通,只得离开。过了会儿羽林中郎将吕纯亲自来借象,我听他软磨硬压,就是想把阿弟借出去做实验,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什么叫借一头畜生而已?阿弟送我北归,一路上也不知多少次救了我的性命,我要是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不回护,那还算是人吗?”
  双方话不投机,吕纯悻悻而去,居然转个身就去请了中常侍陈全过来。我看到陈全过来,大吃一惊,心中恼怒,脸上便没了好脸色。
  陈全冲我微一点头,道:“云郎中不必担忧,陛下传你带象,只测象的冲击力和其本身之力,绝不伤它性命。”
  我这才松了口气,领了阿弟去中军校场,给它披上甲胄,让它去冲击校场上布置的拒马阵。阿弟个头庞大,跑起来震得整个校场都颤动,校场上摆的拒马阵它踏碎了五层才冲势稍缓,阵后摆着的战车被它一鼻卷起,摔得粉碎。
  围观的众将士见它这等蛮力都不禁失色,吕纯问道:“云郎中,南滇所有象兵乘的大象都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就算不如阿弟,那也差不了多少,而且阿弟现在根本没尽力,假如是战场上,一群象发起狂来的力量比现在强五倍都不止。”
  我将阿弟身上的甲胄取下,查看它身上的伤势:“不过南滇铁器少,连武器都还是青铜打造。大象身上不可能披这么精良的甲胄,它们应该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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