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巢 张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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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还巢 张晚知-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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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将阿弟身上的甲胄取下,查看它身上的伤势:“不过南滇铁器少,连武器都还是青铜打造。大象身上不可能披这么精良的甲胄,它们应该披的是藤甲……南滇的藤甲是由山上一种俗称缚虎藤的藤条制成的,坚韧程度不输铁甲,轻便比铁甲更胜。只是有个致命的缺点,它是用桐油浸制加韧的……”
  吕纯大喜:“火攻!”
  陈全见测试象力结束,便挥手示意我跟他一起走,我有些疑惑,问道:“常侍还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是越嶲太守徐明公说你是目前最熟悉滇境情报的人,很有判明形势,决断进退的能力,建议陛下中军议事时准你列席,陛下已经允了。”
  我失声惊问:“什么?”
  “云郎中成为我朝首位与闻军事的女医官,得已列席中军议帐,日后前程远大,不输与须眉男儿,可喜可贺。”
  他嘴里说着恭喜,面上却殊无喜意。
  我心里也没有喜意,但面上却微笑道:“多谢常侍美言。”
  陈全挥手摒退身边的人,确定无人听我们说话以后,才面色铁青的问:“云郎中,某家有一事问你,这份殊荣,是你确有其能得到的,还是你挟邀君宠强要的?”
  我心中不悦,冷然道:“常侍将陛下当成了昏庸之主,把我看成了狐媚之妖了?”
  “陛下当然不会是昏庸之主,但云郎中是否有惑国乱政之心,这却要问你自己了。”
  陈全毫不客气的话气得面上发烧,怒道:“我若有惑国乱政之心,我会希罕跑到这蛮荒之地来与闻军政?简直不可理喻!”
  “人心难测,不可理喻之处多的是!”
  我被气得发笑,怒道:“你既信任陛下不是昏庸之主,就应该明白,他不会做拿军政大事来邀人一笑蠢事。会有这样的决定,必是因为我确实于事有益,而不是像你想的那样。”
  陈全一时无语,我知他确实对齐略一片忠心,总想看着天子成为空前的英君明主,虽然气他胡乱猜疑我,但生气过后,却也不放在心上,见他不说话,便压了气告辞。
  陈全却不道别,依然和我一起徐步而行,走了一段路,突然问道:“云郎中,你还记得当初你退还镜奁时的理由吗?”
  时间已经那么久了,我怎么可能记得当时说了什么话,陈全道:“是你希望陛下能够成为英明的君主,为此而请他克制私欲,遵守规矩。”
  我点头,陈全又道:“然而一个英明的君主,不仅其自身应该尽量克制私欲,其所爱者也该贤慧通达,尽量克制私欲——这其中的道理,云郎中可明白?”
  我怔了怔,吐了口气,回答:“我明白。”
  陈全直视着我,脸上的皱纹都绷直了,肃容问道:“云郎中肯克制自己的私欲吗?”
  “我并非……”
  “是与不是,云郎中心中有数。”陈全站直了因常在君前应对,时时躬身而显得有些佝偻的身躯:“云郎中,我为天子家奴,侍奉天子及其亲爱者理当尽力全忠。但若有一日,天子所亲爱者成了祸国奸佞,累陛下轻身涉险,某家可容不得。”
  我怔了怔,陈全缓缓的说:“云郎中,你好自为之!”

  第四十九章 平南

  我得徐恪推荐,可以与闻军事,这才明白圣驾迟滞大姚的缘故:御驾亲征时,以期门卫和虎贲卫集结两千越嶲郡兵,直扫王庭。王庭以北诸部落尽皆降伏,但不知何故,昨夜山彝突然出现一队象兵,将山彝所驻郡兵军营攻陷。
  假如天子昨夜没有退回大姚驻跸,郡兵有天子近卫的五千羽林郎和龙骧卫帮助,山彝未必会被攻破;但反过来说,假如天子昨夜照原计划驻跸山彝,圣驾被袭,那是肯定得过于失的。
  山彝如果不能夺回来,汉庭与已经进入了南滇腹地的大军的直接联系就要受阻,徐恪一面加派郡兵拱卫大姚,一面设法破敌,因为军情一时转不过来,才有今天一天的平静。
  不过这平静只是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时的安抚之计,只要查清敌方虚实,羽林军出动迎敌夺寨是必然的事。
  夜间中军升帐议事,我敬陪末席,静静的听着一众将军发的议论,直到徐恪点名发问,才回答:“这位领象兵作战的人,应该是巫教神庙的第二祭司彝彝。”
  徐恪皱眉道:“滇国王庭与巫教争权时大打出手,据闻四名大祭司先后遇刺,你确定彝彝活着?”
  “我在北归之前遇到了彝彝的弟子,知道她们师徒在王庭和巫教混战的时候,曾经试图和解,和解不成,弟子被流放去了东枝,老师则退隐。彝彝正是山彝部落出身的蛊术高手,她在故乡出现组织象兵,那是常理。”
  滇国的巫教和王庭的情势糜烂至极,大约现在还能从内斗的泥沼里抽身而出,组织力量抵抗汉军的,也就剩下自动退隐实力未损的彝彝。
  “彝彝因为主张教派革新屡受排挤,嫡系不多,我料她手下象兵不会超过五百。除了大象以外,她还有训养虎豹蛇虫之法,只是这些东西野性难制,能实际控制的数目有限,当成奇兵吓吓人可以,实战的用处不大。”
  “彝彝的弟子是哪个?”
  “是先帝朝的羌良人。”我把这话说完,极力制止自己向正中的尊位上看,平静的说:“羌良人被流放时在巫教神坛前发过不能违背的重誓,不会再回来。所以她没有威胁,不会出现在彝彝军中,计算兵力不必将她计算进去。”
  “彝彝的性情怎样?她用兵的特点怎样?”
  “此人极能隐忍,也因为太能忍了,所以性格就变得优柔寡断。她在巫教内争时做事就有谨慎有余进取不余的毛病,少了杀伐之气,用兵想必也改不了这毛病。”
  一番问答,几名对我的身份不认同的将军此时面色稍霁,肯把目光往我这里转一转了,有人便问:“你既然熟知彝彝的性情,于此战有什么看法?”
  我听到有人问计,不禁苦笑,看了羽林中郎将吕纯一眼,回答:“我只知采集情报,呈上供各位将军明悉敌情,该如何用兵布阵,却是一无所知。如果陛下定计挥师南下,强取山彝,我有驱蛇避虫之方,能使三军将士少受蛇虫之害;其二,巫教有诅咒巫法,我可以给将士用药,使其不为巫魇所苦。”
  齐略一摆手,平声道:“你能使将领知道敌人的长短,用药削弱敌人所长,这已经足够,至于如何行军打战,那是将军们的事。山彝弹丸之地,此时虽然制要,终究只是手足之癣,指日可下。朕所谋者,为滇境全局,你过来——”
  他指指壁上挂着的滇境全舆图,示意我上前指图说明滇境的藏兵藏粮、大部落聚集等军事要地。我依命行事,执了竹鞭站到地图前,对帐内众将军略一欠身示意,开始讲述自己所知的滇境布兵虚实以及路途、风土人情等情报。
  使领馆在滇国的用处就是收集其国内所有情报。因我与商人接近得多,以商人行商收集各地滇境各地驻防情况是我提出来的,周平对我十分看重,经常让我参与情报的系统性整理,所以使领馆得到的情报我大多数都知道。此时正好将因为周平死亡而断链脱节的情报,再次系统的补充起来,由单调的平面变成立体式的全局观。
  滇国有民三百余万,巫教和王庭的总兵力号称有三十万,而天子御驾亲征的兵力连上徐恪的郡兵总共也才两万。从士兵的人数上讲,这是绝对的劣势,所以众将军表面上对滇国的兵力不屑一顾,但实际上却十分忌惮,对情报看重得很。
  他们肯问,我自然详尽的解答,也亏我记忆力不错,只要刻意去记的东西三五年里都不会忘记,料想与实际情况相对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如此一来,用的时间便久了,中军刁斗报亥时七刻,他们的问题依然没完没了。陈全领着内侍奉上夜宵汤水,我端过来随意抿了一口,满嘴发苦,却不是肉汤,而是我早晨给自己开的药方煎出来药。
  毫无准备的吃到一口苦药,我差点没吐出来,忍了一忍才咽了下去。陈全手脚快,赶紧递过小半碗蜜水,给我冲去苦味。
  我点头示过谢意,目光却终于忍不住往旁边的尊位上溜了一眼。齐略与徐恪对席而坐,正在喝汤吃饼,眼睛却在看刚才幕僚做的会议记录。
  我收回目光,膝席坐在滇境全舆图前,看着上面的线条,心里暗暗挑毛病:军事地图实在太简陋了,连水文记录都不详细,要将它立体化,变成军事实用,实在是件很考虑将领的推演能力的事,难怪人都说三军易得一将难求。
  耳旁传来衣袂摩挲之声,却是齐略也弃案走到了滇境舆图前,我抬头,他低头,目光交错,一刹间仿佛军帐中众将领一面吃夜宵,一面大声讨论军情的嘈杂声和内侍文吏来往的人影,都已远离,只看到对方的近在咫尺。
  他静静的坐下,低声道:“你身体不适,不必硬撑。”
  我微笑回答:“我是医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南滇之战对他的意义。太后放他巡边犒军,是为他日后执掌军政做准备。但要在军中建立威信,绝不仅是犒军一事就能做到的。
  他从北疆大营折而西行,抚慰西疆大营将士,如果仅是犒军巡边的话,他走遍西疆大营就可以回銮了。但他没有回长安,而是折而南行,取道越嶲,直入滇境。
  圣驾南巡是看到南滇生乱,想趁火打劫替自己累些军功名声,为日后掌军做准备也好;是为了他一时头脑发热,行事不当也好;总之,南滇之战,他只能赢,不能输!
  在风云变幻的政局中,我不知道自己能帮他做什么,但目前我能力所及的事,我却要尽力做到最好。
  短短的两句话说完,帐内各人也吃饱喝足,重新开始议事。军中礼仪简单,君王与将领联席而坐是平常事,我与他在这种情境下坐近一些,倒也不会有人胡乱猜疑,多生是非。
  一夜事繁,待到圣命令我退席,已是寅时。出得中军大帐,外面月朗星疏,雾重结露,夜风吹来,我打了个寒噤,微微瑟缩。
  “云郎中。”身后的传来陈全的低唤,他托了件衣裳过来,面色复杂的请我加衣。我略微迟疑,才伸手接过那件红里披风,系在身上,接了阿弟,自回陶家歇息。
  是夜圣驾宿于中军,与诸将商议定计,次日便以羽林军为主力,强取山彝。
  山彝在群山环抱之中,总体地势就像一只葫芦谷,这是一受攻击就难寻退路的地形。当初齐略突然回撤数十里,在大姚驻跸,这不利的地势也是考虑过的因素之一。
  羽林中郎将吕纯先派兵堵截葫芦谷两端,然后诱彝彝发动象兵出击,生演了一出火烧藤甲兵、象的剧目。被火所烧的象兵倒退回谷,不受控制,冲垮了山彝诸部落联盟的本阵。
  吕纯心狠手辣,以山彝降而复叛,难于信任为由,在整个葫芦谷内纵火,将连绵数十里的山尽数烧了。山彝诸部落的生民千不存一,竟有几个村寨族无遗种,近三万人的部落联盟,最后存活的人只有一百多人,彝彝被烧成了灰烬。诸降镇闻得山彝惨况,尽皆胆寒。
  火烧了两天,才被大雨扑灭。
  我又惊又怒,又无可奈何,虽知这军事行动实在不是自己的能影响的,但对下灭绝之令的吕纯却十分恼恨——打战没有不死人的,但屠寨烧山却不是必要。就算威慑,也不应该将事办得这么绝。
  这个人,只要他口头微松一松,都不会出现这么惨重的死亡。
  吕纯破敌有功,坐在马上是兴高采烈,得意洋洋,大声夸口:“滇国所谓的精兵,比起我汉军精锐而言,是完全不懂行伍、不通战事、不谙兵法的乌合之众。单以战斗力而言,五百对五万,我朝都能完胜。”
  徐恪看不得他趾高气扬的样子,接口反驳:“你这次出战,一是仗了后方筹谋妥当,二是遇到的敌方统军者并非将帅之才,又取了地利之便,才一竞全功。山彝以南地理气候与之前又有差异,如果再次与敌交战,你有没有考虑这二者?我朝正规军多是北人,练兵多在龙首平原,战法针对平原厮杀,有无擅于山林作战的?”
  两人争执不休,齐略挥手止住二人的争执,道:“吕爱卿初战告捷,便有骄矜之心,此为兵家大忌,断不可长。徐爱卿说的是稳重治军之道,言而成理,不过名将铁军,都是打出来的。此次对南滇用兵,要的只是南军的自信好战之心,就是输上几仗也不要紧。”
  徐恪不满的说:“陛下此言,恐会助长军队骄矜傲慢之心,并非治军之言。”
  齐略微微一笑,朗声道:“徐爱卿,朕要的军队,是能够得胜而不骄矜,失败而不气馁,百战不摧,百折不回的悍练之军——朕既然要这样的军队,就该给他们历练的机会。”
  他说着用马鞭遥指吕纯,对身边拥着的众将领笑骂:“朕虽然准许你们练兵,但如果对南滇这种兵甲不良,军心不稳的乌合之众,你们也输得太多,那可不用朕罚,定给吕纯这小子狂言羞死。”
  诸将大笑,暗里都有争功竞雄之心,斗志昂扬,大有寻敌与战立功之意。
  我是医生,见惯了生死,若说我对死人有多大顾忌,那是矫情;但我同样也受生命贵重的理念浇灌,若说我能对死人毫无顾忌,那也是假的。听到这种杀气腾腾的话题,心里暗暗叫苦:军队一经血火洗礼,其暴戾就难以消退,越杀越想杀。况且齐略摆明是拿南滇来练兵,杀孽只怕会造得更深。
  我对羌良人许过诺言的。
  就算不为当初的诺言,我又怎能对与种族灭绝类似的情形视而不见?
  众将的话题已经转到了如何镇压滇民上去,果然大多数人都赞成以杀戮威吓降服。只有徐恪出言反对:“对滇理当征抚并重,摧城屠寨之事可一岂可再?臣以为,大战之后,陛下对南疆应当多示恩宠,温婉笼络。”
  我见徐恪势单力薄,生恐齐略不听他的建议,忙道:“臣附议。”
  我这些天虽然与闻军事,但除了整理情报做为参谋以外,绝少有自己的意见,今天突然出声支援徐恪的主张,顿时人人侧目。
  吕纯这两天受了我不少冷眼,也知我必是对他杀人不满。只是他这等杀性极重的人,于旁人的看法却不看重,我对他再不待见,他也没拿我当回事,依然笑面相对:“云郎中到底是女子,心软得很。”
  我瞪了他一眼:“这跟我是不是女子没关系,而是我以为从国家的整体实力提升来说,我朝治下人口太少。本来人口就少,为何还要自损人口?这不符合国家的整体长远利益。”
  “如果他们是我朝子民,杀之自然可惜。可惜他们怀有二心,却还不算我朝子民。”
  “等朝廷统治南疆一两年后,他们真心臣服了,自然就是我朝子民。”
  “统治一两年他们会真心臣服?我看他们会一两年后恢复元气,揭竿作乱。”
  “人心向安,像南疆这种缺少雄材的地方,普通百姓哪有放着太平日子不过,定要打战的。况且我相信我朝治下的南滇,将比王室和巫教治下富足安宁,让他们很快接受新主带来的变革。”
  我说着向徐恪看了一眼,道:“徐明公治理越嶲,也是有征有抚,不过年余,就将境内的人民治理得服服帖帖,地方井然有序,可见这是有前例可循的,我们大可以依循前例。”
  徐恪此时也转过头来,见我对他大是推崇,冷峻的脸上也不禁微有笑意:“你对我治理越嶲的手段,倒是颇为信任。不过丽江以南地方,王庭对地方的统治更严,巫教对人心的控制更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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