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的声响由远及近,他微抬眼皮,看到孙秘书推着父亲走近。
“少总。”孙秘书轻喊。
身为宋家最信任的心腹,终究是个外人。目睹婚礼的一切,对雨桐充满惊异和同情,也只能选择沉默。此刻,见从来意气风发的少总独坐地上,有种说不出的落魄。他不敢确定,可又隐隐觉得少总的孤独落魄是为了陆雨桐……
宋子迁撑着身子,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半蹲在轮椅旁。
“爸……您生前的心愿,今日我终于做到了。”
“少总!”孙秘书谨慎地观察四周,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轮椅上的人双目迸发灼亮,欣喜道:“也就是说,我没必要每天再像个瘫子一样,坐在这里了?”
宋子迁脸色骤变,酒劲似清醒了一半,凑到他耳边低声冷笑:“不,我亲爱的叔叔。路还长着呢!只要没调查出害死我爸的幕后主使,你就得继续扮演这个瘫子!”
刚说完,高跟鞋的声音传过来,雪彤已换了便服,身边是打扮讲究的许秋萍。
“子迁……公公,孙秘书。”雪彤先打招呼,上前扶起宋子迁,“我妈来了。”
许秋萍为躲避媒体,婚宴故意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有现身说话,但其间的风波看得一清二楚。起初大屏幕的照片,让她为宝贝女儿愤愤不平,待看清陆雨桐的容貌之后,她再也无法按捺,混进人群中。
“我认出来了,像极了金叶子!就是那个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一群男人着迷到不惜散尽家财的女人!”这句话就是她带头说的。
“妈。”宋子迁喊得客气。
许秋萍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话:“以后远离那些狐狸精!别让我家雪彤伤心!”说完,拎着精致的皮包离去。
宋世兴摇头叹了口气。
雪彤尴尬地看过三人,望着宋子迁:“被介意我妈的话。这个世界,她最恨的就是金叶子,大家都说陆雨桐是金叶子的女儿,所以我妈……”
“彤……”宋子迁站稳脚跟,“你爸刚才说,先去一趟夏家?”
**
新婚夜。
新郎新娘先回到的不是两人的婚房,而是夏家。
夏国宾大发雷霆,将桌上价值不菲的物件噼里啪啦全扫地上,阴沉地坐在沙发上,盯着醉意熏人的宋子迁。
孙秘书推着宋世兴站在大厅内,两人都紧张地预感另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雪彤扶着宋子迁进门,惊喊:“爸!你别这样!”
夏国宾将一张照片摔过去,语气沉重狠厉:“真是我的好女婿!今晚你必须给个交代!”
宋子迁惊疑地眯起眼眸,上前捡了起来,正是大屏幕上被人恶意公布的那一张。如此细看,照片上的雨桐脸上写满挣扎与抗拒,分明就是他在强迫她。
“呵,对不起……”手指抚过那张今生已无缘的面容。
雪彤飞快夺过照片,用力地撕碎,扔进垃圾桶。
夏国宾指着宋子迁,恼道:“看起来,你得罪的是个厉害角色!不但偷-拍到你这这些丑事,还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潜入酒店,当着我夏国宾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早知如此,我不会答应把女儿嫁给你!”
宋子迁死死地盯着垃圾桶,厉害的角色?他这几年生意上忙于扩张,行事狠厉,确实得罪不少人,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他联想到“厉害”二字。
他会亲自查个明白,看看究竟是哪个厉害的角色害得他——害得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对一个自己在乎的女人,说出一番狠绝的话……
他高大的身子僵硬了几分。
在乎的女人。
看她一步步离开宴厅,他硬生生地体会到了何为“心如刀割”!
只听耳边雪彤慌张地叫道:“爸!我都不在乎!”
他的心绪瞬间被拉回。
“你不在乎,我在乎!那个姓陆的丫头,我就知道是祸水,让你们早点远离,你们偏不听!尤其是你——”夏国宾越想越气,索性揪住宋子迁的领口,“怎么对得起雪彤?”
宋子迁半睁着眼眸,与夏国宾对视,带着不为人知的痛苦,沉声道;“是我对不起她……以后不会了,不会有以后了!”
雪彤心疼不已:“爸,我说了我不在乎!今晚是我跟子迁的新婚之夜,爸爸应该说些祝福的话。”
“祝福有用?我需要他永远记住教训!”
宋子迁借着一身酒气,推开夏国宾,转身扶住雪彤的肩,“彤,我们终于结婚了……这是长辈们的心愿,也是你的心愿,对不对?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你。以后不会有别的女人,也不会有……陆雨桐!”
他沙哑地吐出最后三个字,呼吸紧了紧,然后低低地笑开,揽住雪彤的腰,直接往门外走。
“两位爸爸,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呵呵……有什么明天再说。”
夏国宾掉头看向宋世兴:“世兴,以后你儿子要是敢亏待我女儿,别怪我!”
宋世兴双手撑住轮椅想站起来,马上又无力地放下。他的声音并不似身体那般虚弱,很洪亮:“老夏,年轻人的事,交给他们自己解决就好。我们都老了,让他们自己去吧!”
“你很清楚彤是我的掌上明珠!”
“子迁也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
宋世兴肯定的话语,让宋子迁回头,目光悄然清亮了几分。而夏国宾愣了愣,拂袖道:“你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模样?车祸之后成了瘫子!要不是我出手救助,你儿子再有本事,能这么快把公司发展起来吗?”
雪彤听不下去,“爸!子迁已经是我的丈夫!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爱他!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请你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彤,呵呵,你是我见过最美丽可爱的女子,让我怎么能够辜负你?”宋子迁微笑起来。今晚他似乎一直都在笑,次数或许已经超过生平的全部。
孙秘书想着他笑容里的悲切,再看看身边的宋世兴。不,轮椅上的人叫做宋世邦,世兴董事长的双胞弟弟,七年来一直扮演着这个不为人知的角色。说起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又是另外一段让人感慨的纠葛了。
“时间不早,我们就不打扰夏董了。”
毕竟是假扮,多年前深居简出,孙秘书连忙推起宋世邦往外走。
**
夜已深。
房子里静悄悄的,青桐已入睡,他的手心攥着那片金色的叶子。
雨桐坐在床边,默默看着他。
回来时,青桐迟疑再三才问她:“姐,她们说你长得很像金叶子,你是金叶子的女儿。是真的吗?我们的妈妈,是不是金叶子?”
“姐,傍晚问路的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我们的妈妈?”
这个问题,她答不出来。
“那个……或许是妈妈的朋友。”连她自己都不敢多抱希望。
“不管是谁,至少表示妈妈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对吧?否则就不会
有人来找我们。”
“应该是吧。”
“姐,那片金叶子,可以给我看看吗?”
之后,青桐便像孩子得到了最珍贵的礼物,一直将金叶子攥在手中,舍不得放开。
雨桐摸到开关,关了灯。
来到客厅的窗前,曾经多少个夜晚站在此处,眺望窗外,一边等着那个人,一边渴盼着自由的未来。然而这次,眼前除了偶尔闪烁点点星光,其他模糊一片。对面街道的路灯,一盏一盏熄灭……
今晚,是他的新婚之夜。
她,已无人可等,无人可恋。
**
新房里,灯光透出浪漫的柔情。
宽大豪华的婚床铺着绣着鸳鸯的金丝被,雪彤扶着宋子迁进房,他的脚步仍有些踉跄,两人一同跌倒在床上。
“迁……”她轻柔地喊着,为他解开领结,西装。
宋子迁闭着眼睛,吐着酒气。喝了那么多,四肢虚软无力,可头脑为何依然清醒?酒精都散了么?为何不让他多醉一会?
一双小手在他身上忙碌,西装褪去,衬衣褪去。
腰间的皮带咔地一声,正在解开……
是雪彤,他的新婚妻子。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直直注视着。
雪彤被看得心悸,温柔一笑,将脸蛋贴在他的胸前。他胸口起伏,心跳很快,呼吸忽浅忽重,让她随之紧张。
“迁……最近我常后悔,不该丢下你三年不理。让你等了我这么久,对不起。”
宋子迁抚摸她的秀发,许久没有回应。
她抬起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睛。
“你累了吧?我今天也好累,做新娘子真辛苦,好在一辈子只做一次。”她俯身捧住他的脸颊,细细亲吻他好看的薄唇,“迁,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您一定不知道。”
宋子迁眼皮微动,跟着她的话语努力回想,自己是何时喜欢上她的呢?
(今天6000字,更新毕。知道大家都不接受现在的宋,菲也不接受,雨桐也不接受。)
89。一天之后,已成往事(二)
宋子迁眼皮微动,跟着她的话努力回想,自己又是何时喜欢她的呢?
第一次到夏家做客,看到七八岁的她觉得很可爱。那时,他正值少年,冷傲自负,心思多在学业和未来抱负上。后来大学,不少女生主动倒追,他有过来者不拒的叛逆放纵,逐渐也觉无趣。
再随父亲到夏家见到她,清纯甜美,乖巧不失活泼,比他过去所见过的女子都要美好。父亲说,跟夏国宾兄弟多年,结为儿女亲家,算是人生一大夙愿。
他开始呵护雪彤,直到有一天,她亲口说想嫁给他。讶异之余,欣然接受,毕竟从门庭到个人,他还没见过比她更合适的妻子人选。
…妗…
昏黄的灯光照在房间,大床上的两人姿态旖旎。
雪彤抚摸他挺直的鼻梁,深邃的眉眼,满足地轻叹:“你一定想不到,从我第一次见你就已喜欢了。虽然那时还小,但我就是知道自己很喜欢你!我跟爸爸说,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你。呵呵,爸爸笑我不知羞呢,可今天,我的梦想总算成真了。跬”
宋子迁暗惊,这恐怕是她最让他意外的,想不到她那么早就情窦初开。
他眉头紧锁:“对不起。我不想隐瞒你,我跟陆雨桐之间……”
雪彤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你跟她如何,我不想听,也不想去追究。今天以后,她跟你不会再有交集,你身边也只有我,不是吗?”
他睁眼,闪过迷茫:“彤,你有多爱我?”
“嗯,好爱好爱。”
“怎样才能确定……”他喉结滚动,艰涩地问,“自己很爱一个人?”
“三年前,你若这样问我,我会说,爱你就是跟你在一起开心快乐。你让我觉得放心,不管何时我有需要,只要回头,你的怀抱随时敞开等着我。”雪彤顿了几秒,眼底隐藏着晦暗不明的冷意。
“三年后呢?”
“我真的回头了,才发现你的怀抱也会为其他女人敞开。我不再笃定和放心,我会猜疑,愤怒,嫉妒和心痛。我终于知道,这才代表着真正爱上一个人!”
宋子迁震惊得无法言语,眼角微微抽搐。她几句简单直白的话,如猛锤砸进了心窝,远比周棣一次次反问来得沉重。
如果,那些就是爱一个人的反应,那他——
那他只对一个女人有过……
除了猜疑、愤怒、嫉妒和心痛,还有紧张、慌乱、焦灼以及恐惧。太多复杂交错的感觉他无法形容,但如果那就是爱,那么,他将近三十年的生命里,在这个世界上,只对一个女人爱过,她的名字叫陆雨桐!
他摊在身侧的两只手,起先静止着,许久之后,手指缓慢握紧,竟有了隐约了颤抖。颤抖越来越明显,五脏六腑揪了起来。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爱上那个女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对她在乎一点一点多起来?多到让他强大的心脏承受不住,一次次莫名地自我厌恨,压抑到快要爆炸的情绪,像一团纠缠的线头,找不到出口。
原来婚礼上,自己能冷酷无情地说出那些最伤人的话语,只因为害怕。怕她走得不够坚决,更怕自己不顾一切丢下婚礼,抱住她一同离开。
他狠下心肠将她逼到了绝境,也将自己置于了死地……
“迁,你怎么了?”察觉他全身紧绷,雪彤生出了恐慌。
宋子迁深幽的黑眸,落在她白皙柔美的面容上。他抬起一只手,半空垂落下去,重新握成了拳头。
“你累了,先去洗澡吧!”
“迁……”
“去吧。”
望着雪彤进去浴室的背影,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名女子。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今夜明白这些?偏是今夜!
新婚之夜啊,多么悲哀讽刺的一件事!
为什么不能一直一直糊涂下去,任由时间流逝,将对陆雨桐所有的感觉淡忘?
他清楚记得她泣血般的祝福——今天以后,我不会再喜欢,不会再痴心妄想。我祝你,还有夏小姐婚姻幸福美满!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他更清楚记得自己最后对她说的话——陆雨桐,你可以走了!没有价值的人,留在身边就是绊脚石!
她从来不是他的绊脚石,从来就不是……
只是他不该爱、也不能爱的女子罢了!
他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出,酒醉使得头痛欲裂,四肢无力。然而,身后浴室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拖住了脚步。
他失神地注视浴室门,手指扣在门框上。高大的身躯紧绷着,颤抖着,沉重闭上眼睛,终于对自己承认。
宋子迁,你是这么这么地卑劣!简直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你爱上了陆雨桐却不自知,用最残酷的方式伤害了她。
你娶了深爱你的雪彤,却在此时
此刻想逃走。
两个女人,你又对得起谁?
手指深深扣进门框,他抬起痛苦扭曲的脸庞。灯光下,眸底泪光隐现。
**
夏家。
夏允风晚上去了许秋萍那里,回来很晚,没有敲门,直接闯进书房。
夏国宾慌忙把手中的照片放进抽屉,愠怒:“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爸。”他难得一本正经这么喊,眼眸暗淡,没有平日的洒脱不羁。
“做什么?”夏国宾被喊得不适应。
“雪彤的这段婚姻,你真的看放心吗?”
“现在问这话有意义?雪彤已经结婚了!宋子迁不敢亏待她!”
“我更想知道的是爸爸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安排,终于让宋夏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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