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口水,慢慢说。”七爷说。
管家杨继茂讲了来意,七爷听后高兴,正愁没法进入架火烧部落村呢。他说:“我大哥肯让我们从暗道进村真是不易哟。”
“逼的呀!”杨继茂说了县长来村逼交五百吨粮食,臧家基本上囤子见了底儿,全村人的粮囤也都见了底儿,“眼瞅着乡亲们饿死,小日本却黑心拿走粮食,东家实在看不下去。”
有一点人性的人都看不下去,七爷窥视出荷粮时间也不短了,起初攻村夺粮他有些顾虑,长兄是那个村的村长,抢了出荷粮鬼子会不会怪罪他呀!尽管二柜震耳子进村瞭水(侦察)摸清了武器配置情况,他二意思思,犹豫时刻母亲程笑梅来了,她以报国队长身份来的,商讨联手攻村夺粮,这次他不再犹豫,决定跟报国队去攻村。大哥派管家来,而且是他明确请他们去夺粮,心更有了底。
“轻易东家不能露出这个暗道啊!”杨继茂说。
七爷理解长兄,他希望夺走粮食,不给日本鬼子一粒粮食。他冒的风险比绺子还大。他忧虑道:“我们弄走粮食,大哥怎么交代?日本鬼子能放过他吗?”
“东家都想过,一来他豁出去了,给小日本查出来,他抱着一死……”杨继茂说,“我不赞成他破釜沉舟,粮食不给小日本,命也不能给小日本。”管家说了他给东家出的计谋。
“好点子,好!”七爷称赞道。
“你们只能从暗道进去一二十个人,占领炮楼后打开大门,大队人马还是从门冲进来,造成攻打进来的假象。”杨继茂说,“不能让军警宪特猫着暗道的须子(线索),东家便可闪开身子。”
佯装攻打很重要,烟幕使长兄有应对余地,他与此事件丝毫无涉。七爷说:“牛小眼还死盯着我大哥?”
“牛小眼失踪了,现在盯着东家的是白所长。”杨继茂怕七爷对白所长下死手,整个计划中需要警察所长活着,“东家特叮嘱,你进村后先不要杀掉白所长,留他有用。”
七爷理解有用的含意,白所长看着村长,他会将见到的一切如实报告给佐佐木九右卫门,假如臧佰传没有破绽,反过来白所长的话可消除日本人的怀疑。
“听你们的,”七爷同意道,接着问,“佐佐木九右卫门领人去*,留下几名宪兵?”
“四名,分别安插在四个炮楼里。”杨继茂说宪兵到炮楼是指挥守炮楼,“每个炮楼里还有两名警察,其他都是自卫团成员。从人圏的守卫布置看,你们从东门进最合适。”
“东门有几个警察守着?”
“一个。”
“一个?”七爷迷惑,一个村大门安排一个警察守着,“一个人守大门……”
东门封死有些日子,一个警察还是今天安排的,水裆就是这个警察。东门不搁人也安全,它置在东南角炮楼的火力控制范围内。杨继茂说:“从东门进,必须敲掉东南角炮楼。”
“敲掉它,还有东北角炮楼也必须敲掉。”七爷详细了解西南角炮楼、西北角炮楼,是否要敲掉这两个炮楼,到时候根据情况决定。
第十七章 箭在弦上(4)
“七爷,东家担心你们拿不走那么多粮食,又不能祸坏喽,比如烧掉、扬河里什么的。”管家望着七爷,看他在此方面有无打算。
“我大哥的意思?”
“东家的意思是,能否联系上三太太,她的队伍要是参与,运走粮食应该没问题。”杨继茂问,“不知是否能联系上她?”
想到一起去了,他们已经商定联手。七爷讲了程笑梅的报国队找他们绺子,商量好了去攻村夺粮。
“好,那真是太好啦。”杨继茂喜悦道。
“管家,走,我们一起去报国队营地。”七爷说。
三
吱吱嘎嘎,一辆侉车子(侉车子:独轮推车。)给警察拦住。
“我老伴病了,”外号开后堵的村民哭腔道,“送她到亮子里扎痼扎痼。”
“封村了,封村你不知道?谁也不准出去。”警察说,他下意识地扫眼村民的屁股,开后堵的外号起于此。关东方言中,开后堵凡指油车、粪车的尾部堵头。这个村民获得此绰号,是他消化不好经常放屁,骂人在人群中放屁称开后堵。
开后堵扑通给警察跪下,边磕头边说:“家里还有傻闺女,得她娘来照顾,她要死了,我闺女也活不成。”
“你说啥也没有,我们只是站大岗的,放不放人所长说了算。”警察有些心软,只是权力有限。
“所长大老爷在哪儿?”开后堵问。
警察告诉他在晾晒场上,开后堵跑过去,仍然扑通跪在警察所长面前,央求道:
“行行好吧,青天大老爷。”
在场的柳秘书和县府的人围过来,臧佰传也跟过来。
“什么事啊?你起来说话。”白所长说。
开后堵不肯起来,说“我老伴病了,推她去镇上找大夫……”
“喔,起来吧!”白所长说。
“大老爷你答应,我代表全家感谢你,过年给你磕头。”开后堵以为所长答应放他出村,说感激话。
“封村,谁也不准出去。”白所长说。
一盆凉水当头泼下来,开后堵二次腿发软,刚要跪下,白所长快步走远。他一挥下,抱住臧佰传的大腿,哀求道:
“村长啊!你给说个情吧。”
臧佰传为难,部落村的大门警察把守,村长无权放出去人,尤其是封村期间,他说:
“你还是好好跟白所长说说吧。”
开后堵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白所长他求不动,村长照样求不动,他只好将病人拉回去。
晾晒场上的事接着做,柳秘书指导摆放粮袋,近处看不出什么图形,假若站在炮楼上看,摆放的是四个字:支持圣战。柳秘书真是个天才!
“臧村长,今晚接着麻。”柳秘书迷上麻将,还要玩。
“麻!”臧佰传奉陪道。
“下午就麻吧!”柳秘书说还有两天开现场会呢,标语、大字块已经写完,粮袋子也摆放好,基本没什么活儿,“剩下的小活儿,明天一撒欢就完成啦。”
臧佰传没反对,午饭后他们从饭桌转移到牌桌,地点是村公所的一间办公室,柳秘书、白所长、臧佰传和县府的罗姓办事员,两天来四个人一锅麻将接一锅麻将打。
“臧村长麻将打得精,”白所长嘴不时捎上村长,怕他丢喽似的,“真不知你会打麻将,有尖不露啊。”
“啥尖?秃尖子!”臧佰传笑答,显得十分从容,其实他的心里惴惴不安,管家走了一整天,找到七弟没有啊?何时来攻村,最迟不过今晚,明天佐佐木九右卫门可能回来。
“有尖儿不露,才是高人。”白所长还说。
“和啦!”柳秘书兴奋高喊,摸了三家门清,“上水(给钱)!”
第十七章 箭在弦上(5)
“瞅瞅,啥叫有尖儿不露?”臧佰传借题发挥道,“柳秘书才正真有尖不露呢!”
麻将继续打,四个人还是两个人心思不在麻将上,两个人专心致志打牌,白所长本来牌打得不怎么样,精神溜号,不是没看见出牌,就是打错张,臧佰传心里乱,打丢了两张牌,牌点一落千丈,再也没兴起来。
“所长,”一个警察来报告,“村里死了人。”
“死人你没见过?”白所长训斥道,打扰他打牌,很不高兴,“大惊吓怪,我以为什么事呢。”
“死了一家人。”警察说。
白所长终于给警察一张正脸,问:“怎么死的?”
“像是病死的。”警察说。
“病死你来报什么告?”白所长扬了一下手,骂咧咧轰赶道,“滚犊子!”
警察挨了骂,蹑手蹑脚走出去。有时认真给自己找麻烦,所长叫他村里巡逻,发现可疑的马上报告,死了一家人还不值得报告吗?走出村公所,他才把憋在心里的话屁一样放出来:
“挨顿狗屁呲!”
让他当面放这屁试试?小警察不敢。
村里病死一家人,村长不能当没听说,臧佰传说:“谁家呀?病死一家人,啥病?”
“愿啥病啥病,得病死人天经地义。”白所长说,警察所长管刑案,病死多少人与己无关。
第二锅麻将刚开始,方才那个警察又转回来,这次未等他开口,白所长讽刺道:
“不会又报丧吧?说吧,谁家死了人?”
“开后堵的媳妇死啦!”警察说。
打牌的几个人停住抓牌,午前见的人现在死了,死得真快。
“那你为什么来报告?”白所长质问道。
“他骂我们。”警察说出来报告理由。
“谁骂我们呀?”白所长问。
“开后堵。”警察说,他目睹死者家属恨骂警察,方法有些特别,在黄裱纸上写上警察,这多见烧符,公开诅咒警察的事不多见,给巡街的警察撞见。小警察总归为了表现,来报告。
“你去看看吧。”柳秘书放下牌,他说不玩也就散了局,“臧村长看看死的那家人是不是绝户,如果绝户组织人把死人埋掉。”
“我这就去!”臧佰传说。
“等我回来,接着玩。”白所长说。
开后堵骂警察,白所长来兴师问罪,见到人改变了主意,开后堵病倒,发高烧,满地打滚。
“走吧!”白所长叫上警察,说,“瞧那阵势,开后堵划火都能点着了,恐怕叫他骂,他也骂不动啦。”
臧佰传一言未发,跟着警察走到另一家,刘哑巴一家人全死了,满屋呕吐、排泄物。
“没有刘哑巴。”警察说。
白所长说:“好好找找!”
警察没忘寻找刘哑巴,水裆报告说见刘哑巴回村,他一直在寻找,如果找到刘哑巴,交给日本人很有好处。
刘哑巴本人不在场,他的一家人都死了,真没人敛尸,臧佰传对随来的丁助理说:“找几个人,把他们埋了吧!”
“往哪儿埋?”白所长问。
“后岗子。”臧佰传说,后岗子在村外,是乱尸岗子,没有祖坟地的人都埋在那里。
“出村不行。”白所长说。
臧佰传一愣,死人不出村,难道埋在村里不成?
“就地埋啦。”白所长说。
“村长?”丁助理望着臧佰传,觉得无所适从。
“白所长,”臧佰传说,“不合适吧,按风俗……”
“什么风俗不风俗,哪死哪埋!”白所长指刘家破狼破虎(破破烂烂)房子说,“现成的坟圈子!”
村长在警察所长面前束手无策,臧佰传一甩剂子(赌气扭身离开)走啦。
第十七章 箭在弦上(6)
四
晚间,四个人重新回到牌桌上。
心虚的白所长提起下午的事,往回拉一拉话道:“佰传兄,”他一直称他职务臧村长,改变了称呼套近乎,“刘哑巴那一家死人,不是我不开面,”他搬出日本人,“太君规定封村任何人不准出去,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死了人,情况特殊嘛!”臧佰传说,他不想跟警察所长计较,比起尚在进行中的大事微不足道,他盼着一个人回来……丁助理目睹警察埋葬刘哑巴一家人,一把火烧了房子,死人烧在里边,房子落了架,他说,“不知刘哑巴一家人得的什么怪病,白所长,我们是不是向县府报告一下?”
“等太君村长回来再说。”白所长说。
“这个季节,尸首还不坏喽。”臧佰传婉转道。
“等太君村长回来。”白所长还是那句话。
臧佰传没再坚持,他望眼柳秘书,县长的秘书就是聪明,他怕村长说柳秘书知道,县上就算知道了,说:“我负责现场会筹备,这样的事你们直接报告。”
电话线从县里扯过来,电话报告很方便的。既然白所长说等佐佐木九右卫门回来就等,架火烧村的事他说了算。
晚饭村上做了豆面卷子(豆面卷子:亦称豆面折子、豆面夹嘴。满、锡伯、汉等民族民间食品。以黄米或江米面沾熟黄豆面,又叫驴打滚儿。),柳秘书很爱吃这东西。
麻将继续打,多点一盏油灯,屋子更明亮。
管家杨继茂突然来到现场,说东家两天没回家吃饭,夫人特差他来看看,在场的人都相信这个理由。
“我陪客呢!现场会有不少事儿要做。”臧佰传说,“这几天回不去家,继茂,家里没事吧?”
下面对话使用暗语——
“没啥大事。”杨继茂说,“黄骒马要下驹啦。”
“牵到产房里了吗?”臧佰传问。
“安排到里边了,”杨继茂说,“看样子旁晚上就能生,一定是晚上。”
“唔,你回去吧,有事来叫我。”臧佰传说。
管家走了,柳秘书说:“村长喜欢牲口。”
“人嘛,好驴好马,也有好护护拉(鸟名)。”白所长的话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臧佰传笑笑,打哈哈凑趣道:“白所长说得对,我就喜欢马。”
管家杨继茂从村公所回来,他已经告诉了臧佰传,七爷他们人来了,臧家没什么产房,只有马厩,东家暗指暗道,晚上马下驹,是告诉东家七爷他们晚上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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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村夺粮计划周密,二柜震耳子、李玉田率二十人,随管家天亮前赶到架火烧村后坨子,进入暗道口,报国队、胡子出生入死,什么卓绝环境都经历过,就是没钻过狼洞。
狼洞仍然残留着恐怖气息,人对狼窝的惧怕天生的,语言中有譬如:掏狼窝。大概是最危险行为之一。
“跟上我。”管家在前边,大家跟上他,洞中个子矮的人勉强直腰走,个子高的人需低头哈腰,过了狼洞部分,进入暗道——真正暗道,人行走自如,接近出口,豁然开朗,“你们先呆在里边,我上去安排好,回头叫你们。”
“不行我们就猫到天黑吧。”二柜震耳子说。
“这里太憋屈。”管家说,“我马上就回来。”
臧家暗道新出口在东北角炮台,原先开在狗圈后面,今年秋天臧佰传坚持将暗道口改在他经常呆的地方。管家豆触子(土拨鼠)出洞似的探出头,炮台内没人,也不准人来,这里很肃静,朝院内的窗口需要遮挡一下,塞进一捆草,觉得安全才去叫二柜震耳子他们上来。
“中午饭我给你们送上来,我先给你们弄点水喝。”管家杨继茂走出炮台,他亲自烧水,茶叶直接放入铁壶,人多不用沏壶了。
炮台内搭有圈炕,他们侧躺着身子休息,等到天黑。管家杨继茂始终在后院,堵死了去东北角炮台的路,家人谁也到不了这里。傍晚,他才抽身去村公所,向东家送信。
躲在臧家炮台里的人研究晚间占领炮楼行动的细节,二柜震耳子说:“要不的我们出去两个人,仔细观察炮楼。”
“还是不露面的好,”李玉田不同意,基于他对人圈的了解,警察、特务、瞩托遍地,一旦遇上他们给认出来,行动无疑暴露了,“他们的眼线太多,随时都可能遭盘查,再说外村人生面孔一眼能看出来。”
“我想万无一失。”二柜震耳子说。
事先李玉田对炮楼侦察清楚,二柜震耳子也亲自进村瞭水,已经很清楚了,胡子二柜不是不相信李玉田,也不是不相信自己,总归为了把握加把握。
架火烧部落村的炮楼结构都一样,门开在村内方向,理论上讲相当安全,设想,敌人进了村子,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