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只抬眼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如今我不过是个姨娘;当不得你这声舅母的。你的舅母在正房屋里呢。你去那边瞧罢。”
宝玉急道:”林妹妹也是一番好意。”
凤姐儿也笑道:”什么正房不正房的。告诉太太一声儿罢。那个太太真正疯了呢。如今疯得连人都不认得了。眼下老爷正在气头上;得过一阵子;太太的病养好了;老爷的气也消了。太太仍旧是太太不是?”
王夫人目光一跳;直起身来问道:”她果然疯了?”
凤姐笑道:”真的;才环儿那下作种子才在老太太那里哭骂了一阵子;叫老爷一个嘴巴子打出来了呢。”
王夫人的面上舒缓了些。再瞅我一眼;却对宝玉道:”我吃了药也乏了;想睡了。你先去吧。”
宝玉忙将碗递给玉钏儿;拉了我的手走出房来;对我道:”母亲还在气头上;你别生她的气;只看在她病着的份上吧。”
凤姐儿笑道:”她若计较这个;也就不来了。”
宝玉目光中满是感激和温柔;道:”好妹妹;我明白你一番为我的心!”
突然一阵酸痛不知从何而来;竟叫我痛不能自抑。眼中已经滴下泪来。也不顾凤姐在场;宝玉将我轻轻揽入怀中。啊;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拥抱罢。他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再冰冷的心事好象也可以安然放下吧。
凤姐儿一边儿笑道:”小两口儿慢些亲热罢。我们还要到赵太太那里不是?等瞧完回来了;你们再慢慢说你们的话不迟。”
我忙挣开宝玉的手;跟随凤姐来到正房。还没进门;已经听到贾环的怒喝声:”你来这里作什么?”
我忙走到前头;道:”环兄弟;我们是来瞧舅母的。你别多心。”
说话间;探春已经从里间出来;道:”原来你们来了;快进来坐罢。”
又喝斥贾环道:”才说了你半天;还只是个不听;你若再如此;我只好告诉了父亲去;叫他来治你!”
贾环哪里听得进去;早一摔门去了。
探春忙道歉道:”他还是个小孩子;你们别与他一般见识。”
我笑道:”哪里能够呢?我们先瞧瞧舅母去。”
到了里间;却见赵姨娘躺了在床上;四肢却教一些绳子绑着;固定在了炕上动弹不得。她头发已经乱成一团麻;眼睛大睁着瞪着屋顶。面上却有些潮红。口中仍旧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我皱眉道:”为什么绑起来了呢?这样是很难受的。”
探春滴泪道:”不绑;她就乱跑;不要拿了刀子杀人。力气大得很;三四个女人也拦不住她。我能怎么样?”
宝玉道:”好妹妹;瞧你的眼都是红的了。你也别太累着了。太医不是来瞧了吗?他们怎么说?”
探春道:”怕是不能好的了。我心里头着急;又没有法子。”
我脑中灵光一显。忙道:”我倒有一个法子;不知管用不管用?”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疗疯
'更新时间:2008…3…25 9:56:08 本章字数:3087'
第一百零三章疗疯且说上一回说道;我对探春说道:”我倒有一个法子;不知管用不管用?”
探春大喜道:”已经是这个形容了;不管是什么法子;也只好试它一试的。”
我慢慢道:”太太不过是欢喜过度;以至迷了心智。或者给她一个极大之刺激;她也就醒过来了也未可知的。”
探春道:”这也是以毒攻毒的法子。我觉得倒也可行;但不知何为极大之刺激?”
我踌躇不语;好歹这赵姨娘成了太太了;是这府上正经的主子了;叫我说让人给她一个大嘴巴子?如何说得出口呢?以前读范进中举时;他欢喜迷了;是这个办法治好的。但是用在眼前的赵夫人身上;不知管用不管用。
见我只是不语;宝玉看探春已经哭得眼都肿了;早已经痛惜万分。催我道:”好妹妹快说罢;你看三妹妹已经急成什么样子了?”
我叹道:”我不是不肯说;只是这法子有点太过旁门左道;与礼法规矩也不合。故而犹豫不敢说。”
探春拉了我的手道:”好姐姐;只求你救救我娘。平日里她虽然作了许多让人瞧不上眼的事。甚至做了一些针对你和二哥哥的事。可是究竟她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人。还求你只看在我的面上;看在我们姐妹的情分上罢。”
我忙道:”何苦说这些话呢?我要是不打算来救她;也就不来了。”
想一想;我让探春斥退了下人;屋中只我与宝玉和凤姐;方道:”在家乡时;曾有一个亲戚也因为欢喜的事就疯了。疯得厉害;直闹到街上去;结果遇上了街上卖肉的一个屠夫。那屠夫不知他疯了;以为故意来闹事;就给了他一个漏风掌;不想这一打;竟把他的疯病治好了呢。”
听了我的话;只见凤姐和宝玉面面相觑;探春却低了头不言语。
我忙道:”我说过此法是有些旁门左道的。不过是白说说。”
探春却道:”确是个以毒攻毒的法子。我倒觉得可以一试。”语声哽咽却沉着。我不由得心生敬意。
遇事沉着冷静;还能有明晰判断能力。果有大将之风。这探春其实才真是我们现代女子的风范呢。若她穿越到了现代去;怕也一样能够在水泥林立的大都市生活得风生水起;有声有色。
我轻声道:”果然要试一试吗?”
探春玉齿轻咬樱唇;点头道:”反正屋里头再没外人;就试一试吧。”
我为难道:”叫谁打呢?打的这一掌必须得重些才好。轻了;怕是没用的。”
见探春看我;我忙摆手道:”别看我;我是不打的。”
宝玉也忙道:”别看我;我也是不打的。好歹她是长辈;打了她;要让雷打的。”
凤姐忙道:”妹妹你自己打罢。”
探春泫然看着床上不能动弹的赵夫人;泣道:”好歹她是我的亲娘啊;我哪里下得手去?”
见我与宝玉都盯着自己;凤姐盈盈一笑;挽了挽袖子;道:”罢哟;都别为难了。还是我来作这个坏人罢了。”
却见她莲步轻移;来到床前;先儿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回头道:”我可打了。”
探春背过身去;口中却坚定道:”快打;打重些。”
凤姐应道:”妹妹只管放心罢了。”掌随声起;却听清脆的一个耳光;赵夫人脸上已经着了一记。这一下还真不轻;只见她的脸上竟已现出指痕来。而凤姐却皱着眉直摔手。想是她也用力过度;把手都打麻了。
探春却似乎没有看见她母亲面上的指痕;口中直是轻呼着:”母亲。”眼睛紧盯着赵夫人的眼睛。
只见赵夫人闭了一下眼睛;复又张开。初时还有些恍惚。不久竟渐渐平静下来。口中竟问了一句:”我这是在哪?”
探春大喜;问道:”你瞧我是谁?”
赵夫人瞅了她一眼;道:”你是我们府上的三小姐。我哪敢不认得呢?”语气略带讥讽。话也甚是条理。我与宝玉惊喜地对视一眼。凤姐却吃惊地瞧着自己的手;象有些不相信自己那一掌竟真的把她打醒了。
我走上前去;笑道:”舅母好些了?外祖母吩咐我来瞧瞧呢。”
赵夫人面上现出些受宠若惊的神色;道:”真的是老太太叫你来瞧我?你怎么叫我舅母呢?叫太太知道了了不得的。”
探春难过地道:”母亲;你忘记了?如今你是太太了。”
赵夫人立刻如梦初醒;面上欢喜无限;道:”可不是;如今我是太太了。林姑娘自然应该叫我舅母的。好孩子;如今你再也不用叫我姨娘;可以叫我母亲了。我亲生的孩子再也不用叫我姨娘;可以叫我母亲了。”
一番话说的我心中无限酸楚。也终于原谅了她平日里的偏执与乖张。是啊。哪会有一个女人能容忍;眼见自己的至亲骨肉却不能亲近呢?这是一个女人生命中最大最深的伤痛罢。
我看了看相拥在一起的探春母女;轻轻拉一拉身边的凤姐和宝玉;悄步走出了房间。我吩咐门守候的彩云;道:”你家太太的病已经好了。你先去告诉舅舅一声儿。再叫太医开些凝神静气的药来罢。”
走了很远了;凤姐才道:”真的是我把她打醒了?”语气中仍有不自信之意。
宝玉笑道:”自然是真的。凤姐姐你也是功德无量了。”
凤姐叹道:”我哪里有什么功德?不过是想白打她一回罢了。昨儿一天也是把我气狠了。再不想这一下真的能把她打醒过来的。”
我笑道:”她不过是个可怜之人。虽然有可恼之处;毕竟也有可怜之处。好姐姐;得放手时须放手。别为自己种些祸机。”
凤姐哪里能听得进去。笑道:”罢哟;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吧。我知道你们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的。”笑声清脆;人已经去得远了。
宝玉瞅着我;淡淡地笑道:”好妹妹;再让我抱一抱你。”手臂一舒;已经揽我入怀。这一次他很用力;几乎将我胸腑间的气息都挤了出来。我待要挣脱;却发现脸上落上了几滴凉凉的水滴。啊;是宝玉;他哭了。
看过宝玉极多次哭。从未见过这么容易哭的男孩子。可是他的哭不见脂粉气;也让感觉不到造作的委琐之意。他的哭总是酣畅淋漓;总是打动人内心处最柔软的地方。而这一回;他哭得很压抑;又似乎有些儿委屈。竟象个孩子一样;不由得就叫你去心疼去安慰。
我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道:”你怎么了?你常说女儿是水做的;难道你也是水做的不成?快把眼泪收收;我都快叫你的泪冲走了。”
宝玉破涕而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心里头酸痛。觉得哭上一会子;心里头就好过一些。”
我挽了他的手;在园中漫步而行。初冬的新月啊;弯如眉;冷冷地挂在树上。有风在树梢间盘旋呼啸;呜呜咽咽竟如悲声。
宝玉的手柔软如女子。这么柔软的手;这样易感的心;能不能应付将来的不测与灾难呢?宝玉;宝玉;你何时才知道作为一个男人;爱人之前先要立身安家呢?
不是不可以;让宝玉就这样只活在他的世界中;只是纯粹地爱与恨。那份让无数人为之感动的宝黛情怀;几乎安慰了我们的所有的浪漫理想。可是这种浪漫太过脆弱;它需要富有的生活基础;它需要一个极为奢华的环境来培养这份纯净;才能让这份感情不染尘世的烟火之色。
真正的林妹妹也是如此;她在气质与理想上与宝玉无比契合。他们已经将爱情升华到了一种风华绝代的层次上去。瞧他们;须仰视。
啊不;我是林若兮;我太知道他们的将来也是因为这极度的理想主义而脆弱。我在未来世界孤苦无依地独自长大。我太知道生活是一种什么概念。那就是;在追求意义之前;先求生存。
唯有生存下来;才谈到其它。才可能追求理想的一切。我必须告诉宝玉这个道理。可是;我也明白;宝玉一旦明白这个道理。宝玉也就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宝玉了。他就不再是黛玉的宝玉了。而成为了;林若兮的宝玉。
林妹妹;真正的黛玉啊。这风声凄婉;可是你的悲声你的呜咽?你的美丽的精魂在哪里?你可会去到宝玉的梦中缠绵从前的情怀?
要我怎么做?要我如何去决择?当生活与理想狭路相逢;你叫我如何面对命运;宁然而笑?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赵姨娘之死
'更新时间:2008…3…26 8:06:28 本章字数:2906'
第一百零四章赵姨娘之死第二日晨起时;紫鹃就催我道:”姑娘快着些罢。今儿是为新太太册正的日子呢。若我们去得晚上;怕她挑我们的理儿。”
我笑道:”舅母不是还病着吗?这样急作什么?”
紫鹃笑道:”昨儿晚上她一清醒;就嚷嚷着非要举行册正之礼。怕老太太反悔了呢。”
我瞅她一眼;道:”她是个病人;说些胡话也就罢了。你又何苦取笑她?还有三妹妹的面子呢?”
紫鹃叹口气道:”真真弄不懂;这个娘是这样的;生出个儿子来也是扭七歪八的。可是若说她是个没福的呢?偏儿又生了这样好的一个女儿。生得美自不用说了;偏行事之中又有一种刚强气。这府上的爷们也比不上的。”
我亦叹道:”命运弄人;不过就是这个意思罢了。”
紫鹃疑惑道:”难道三小姐真的也要进宫不成?我们家里头真的要出两个娘娘了?”
我心中一动。问道:”这几日薛姨妈和宝姐姐来瞧舅母了没有?”
紫鹃叹道:”昨儿才和鸳鸯说呢;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天天长在这府上似的。才一出事;连个影子都摸不着了。只打发莺儿进来送了点子东西进来也就罢了。可怜偌大个府上;从前只在太太跟前谄媚的人;一下子都跑到新太太那里尽心尽力去了。唯有袭人可怜;成日与宝玉守在病床前;哭得象个泪人似的。”
我唤雪雁进来吩咐道:”你且去宝姐姐那里说一声儿;说明儿云妹妹要来;我们大家一起作诗说话。请她千万过来。”
雪雁答应了就要去。我又唤她道:”今儿你此去;一定要见到宝姐姐本人才说话。”
紫鹃一边打发雪雁去了;一边问道:”什么时候云姑娘说要来了?不是听说她已经订下人家了;她家里人再不叫她出来了吗?”
我笑道:”你放心!宝姐姐是必定不来的。”
瞧瞧外头的天色;阴阴的;仿佛有雪的样子。就换了件领口镶了白狐狸毛的衣裳换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这几日恐怕宝姐姐和薛姨妈更是另有打算呢。先瞧瞧再作区处。”
等赶至贾母上房;却见赵夫人已经盛妆坐在贾母下头的椅子上了。神色洋洋得意中又似乎有一丝儿惶惑。凤姐儿却是极难得的淡妆而来;神色不变;唯有目光流转中略见些恼恨之意。而李纨却称病未到。赵夫人怫然不悦;问道:”今儿这样大的日子;她如何不来?好歹是我的媳妇不是?”
凤姐儿凛然道:”她有些伤风呢;怕把病气过给了太太罪过的。不敢来呢。”
探春向前走出一步道:”大嫂子确是病了。我才吩咐了太医去瞧了。只怕三五天不得出门呢。”
贾母道:”罢了;如今你是太太了;就应该有个当家主母的胸怀气度才是。不但要管得人;更要容人用人;全家合乐方为治家之道。”
赵夫人忙应称下来。而此时;众人也忙与她分别见礼。一时;太太名份已定
探春笑道:”今儿借了老太太的地方了;治了两桌酒;好歹大家吃一杯再去。”
贾母笑道:”有日子没好生在一起吃顿饭了。今儿都在这里吃罢。”
赵夫人却皱眉道:”为什么王姨娘不来与我见礼?当年我可是给她磕了头的。”
一句话竟叫满屋子的人一下子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而探春则急得拉住她母亲的手问道:”昨儿不是都说好了;此礼不用了吗?今儿你为什么又提起来?”
赵夫人却怡然笑道:”我苦熬这几年;容易有了出头之日了;还不叫我风光一下子吗?我不过就是这个心愿罢了。”
宝玉越众而出;在赵夫人面前一跪;道:”母亲病着还未好;我来替她行这个礼罢。”
赵夫人大怒道:”你不过是我的晚辈;如何替得她?再说;从今以后;你也得叫她姨娘了。我才是你的母亲了。”
说完竟是大笑不止;几近疯狂。
贾母气得手都颤了;上前一把拉起宝玉;喝道:”你又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