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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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跪不起-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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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明达不再执拗,他回到宿舍一头扎到铺上就动弹不得了。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就听到耳边有一阵唏唏嗦嗦的声音,他以为又是老鼠在闹腾就没太在意。但过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耸动几下鼻翼,一股只有牧民身上才有的气味,随着呼吸涌入肺腑,让他浑身的血液立刻沸腾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模模糊糊出现了一张黑黧黧的面孔。他急忙戴上眼镜,迷迷瞪瞪地就问:“是你吗?阿斯哈尔,真的是你吗?” 

  “是我,兄弟,是我呀!才几天没见,你咋就瘦成一把骨头了?”阿斯哈尔心里难受极了,他一把将郭明达搂在了怀里竟嚎啕大哭起来。一旁的阿勒腾别克也成了泪人。 

  “你们怎么来了?” 郭明达似乎刚从幻觉中醒过梦来,他趴在宽厚而结实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 

  “操他奶奶的,马被打死了,给你带得东西也让那些牲口抢走了,差一点就把……” 阿勒腾别克正要往下说,却被阿斯哈尔踩了一脚。 

  “你这是病了吗?”阿勒腾别克是多机灵的一个人呀,他立刻把话题转到了别处。 

  不想他这一问,郭明达越发哭得伤心了:“我活不了了,我也不想活了。” 

  “你不要这样说,塔贴还等着你给她看病呢,塔贴让你快一点回去。”阿斯哈尔从怀里掏出那个红绸小包,“拿着,这是塔贴给你的。” 

  郭明达颤抖抖地接过小包,万般沮丧地说:“我回不去了呀,塔贴,我再也见不到您老人家了。” 

  老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胡辣汤进来,看见这令人心碎的一幕,悄悄将胡辣汤放在桌子上,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炮火纷飞的战争年代,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这个硬汉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可今天他却心如刀绞,独自一人躲到雪堆后面失声恸哭起来。

第三章(11)
回到冬窝子以后,阿斯哈尔换了一个人似的,整日蔫头耷脑,不多说一句话,一想起郭明达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就痛心地连连摇头。塔贴自然少不了问长问短,而他却推脱说:“郭明达挺好的,还请我们吃了一顿白菜饺子呢,他差不多开春就回来了。”至于为何只身而归,他只说在屯马镇遇上了贼娃子,马和爬犁全叫偷跑了。 

  这一日,一家人围在矮桌旁正吃饭呢,就听屋外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不等阿斯哈尔站起来,一股雾腾腾的凉气从门外裹进一个人来,那人摘下军帽兴奋地张开了双臂。 

  “哎哟,我的哥哥哟,是啥风把你给吹回来了?”阿斯哈尔与哥哥紧紧拥在了一起。 

  偎在火墙后边正打盹的塔贴,听见屋里乱哄哄的,就欠起身子说:“是谁来了?” 

  “塔贴,是我呀,塔贴。”叶森别克脱下军大衣,急忙半跪到矮炕上,双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不停地摇晃,老人似乎不大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眯起眼睛凑到儿子跟前端详了许久,才泪水涟涟地说:“你还知道回来呀?啊!还知道有我这个妈呀?要是再不回来,你就见不着你妈了。” 

  “这不是回来了嘛,塔贴,告诉您吧,这一次回来我就不走了。”叶森别克说。 

  “又哄你妈高兴是不是。” 

  “老奶奶,我们叶主任现在是地区革委会副主任,兼军管会主任了。”文文静静的秘书像只小喜鹊,喳喳喳地报起喜来。 

  “我就说不太对劲嘛,行啊,哥哥,你这可是衣锦还乡哪,这又是汽车又是秘书的,你可比过去的牧主气派多了。”阿斯哈尔惊喜万分,拉着哥哥软绵绵的手不肯松开。 

  “嗨!组织上让来那就来呗,我还巴不得离家近一点呢,到哪儿不是一样的工作。” 叶森别克轻描淡写地说。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叶主任真不简单。”嘴上虽这么奉承,但从哥哥闪烁的眼神里,阿斯哈尔还是看出了一种难以掩饰的得意之色。 

  牧民们在冬窝子住的这种土屋,是在用夯砸出的土墙上,码上几层土坯,竖放几根粗檩条,用以承受整个屋顶的重量,再横摆几十根椽子,然后苇把子往上一铺,用掺着杂草的黄泥厚厚地抹上一层,既不用水泥沙石,也不用花花绿绿的装饰。屋内垒个土炉子,土炉子连着土炕,做饭取暖两者兼顾,可谓是一举两得。 

  闻讯赶来的人们,不一会儿就挤满了小屋,塔贴倚在松软的枕头上,脸上显出子荣母贵的光晕。阿莱从门缝里伸进小脑袋,又哐当一声关上门,一溜烟似的飞了,小家伙准以为爸爸这次是来接他回去的。 

  阿勒腾别克用油光光的袖口,抹去流出老长的鼻涕,挤上前来凑热闹:“塔贴,给您老人家道喜了,你看看叶森别克大哥多有出息呀,我们都跟着他沾光。”他虽在说着话,目光却始终离不开桌子上的那几瓶酒。 

  招待儿子的只是一盘手抓肉,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要是搁在别处,赶上这种光宗耀祖的喜事,怎么还不得好好热闹几天。倒不是说人们不把这当回事,而是牧区实在没那个条件。 

  席间,不甘寂寞的阿勒腾别克又嚷嚷起来了:“喂!歌唱家,给我们尊贵的客人来上一段呀。” 

  人们纷纷叫起好来,在单调而乏味的牧放生活中,牧民们聚在一起的时侯并不多,因此,无论谁家来了客人,左邻右舍全都不请自到。牧区比不得城里,楼上楼下地住着却行同陌路,更别说开门迎客了。 

  依曼拜也不谦让,他擦一把粘满油腻的胡须,调一下琴弦开口唱道: 

  雪白的毡房哟雕花的新床 

  我等着我的新娘哟共度良宵 

  备上金鞍的黑骏马哟 

  你驮上我的美人哟 

  千万莫走错了家门 

  ………… 

  坐在矮炕中央的叶森别克,显然已无法适应这种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生活了,他不停地捶着大腿,耐着性子随人们拍几下巴掌,实在觉得无聊了,他便与阿勒腾别克搭起讪来:“还一个人过呢?阿勒腾。” 

  “这不挺好的嘛,你说就我这个身子骨,就是有个女人也干不成啥事喽,你……” 

  叶森别克皱皱眉头,赶紧打岔:“参加什么组织了吗?” 

  “还参加组织呢,快别提那些个什么组织了,你是没见城里那些个组织了,一个个真他妈比土匪还野蛮。”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群众组织怎么就成了土匪呢,革命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不来点真格的怎么能行。”叶森别克既失望又恼怒地说。 

  “那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招谁惹谁了,那帮狗日的你说有多嚣张吧,上来二话不说,一枪就把我们的马给撂倒了,满满一爬犁东西,硬是一根针都没给我们剩下,我们差一点连小命都搭进去了。”一提起那段伤心事,阿勒腾别克就火冒三丈。 

  “你们不是说马和爬犁都……”正忙着端茶倒水的古努尔刚说了半句,就被丈夫的干咳声制止了。 

  “别装神弄鬼的,以为我听不见呀。老大,你不是革委会的领导嘛,这事你可得管管,我们辛辛苦苦供他们吃喝,不说个谢字也就算了,总不能吃饱喝足了,就跟疯狗似的见谁咬谁吧。” 

  “噢,我知道……”叶森别克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让他始终不能理解的是,这些天性善良的牧民,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从来都是逆来顺受,不曾有过一句怨言,可面对史无前列的*,他们的反应为何如此冷淡,甚至惟恐躲避不及呢。归根到底,不能把责任归罪于群众,根子还在干部身上。 

  想到这些,这个刚刚上任的新官迫不及待地对弟弟悄悄说:“你也是有文化的人,作为一个基层领导,我看你现在是不是有点麻木不仁了?” 

  “是嘛!那请首长提出宝贵意见?”阿斯哈尔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老大不小的人了,就没个正经的时候。让我无法理解的是,现在全国上下的革命形势是一浪高过一浪,而你这里咋就没一点动静呢?”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三章(12)
阿斯哈尔沉不住气了,他的脸色陡然一变:“你想要什么动静?啊!让我把牛羊全宰了,也组织一个什么草原敢死队去参加武斗,去夺取政权吗?” 

  “你曲解我的意思了。” 

  “我没有曲解你的意思。你看看现在,工人不做工,学生不上课,如果我们也扔下放羊鞭,人们不就都喝西北风去吗?”心里有话不说出来,那不是阿斯哈尔的性格。他兜头给刚进家门的哥哥浇了一盆凉水。 

  “群众的抵触情绪,跟你们这些当领导的有着直接的关系,这一点你承不承认。” 

  “你说得一点没错,我不但有抵触情绪,我还有恐惧心理呢。” 

  “你怎么会有恐惧心理呢?”叶森别克惊谔不已。 

  “大道理谁不会说,可你拍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了解下面的情况吗?你知道老百姓现在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吗?如果有一天,他们连肚子都吃不饱了,那才是你我的耻辱呢。今天你回来了,我好赖还有一盘抓肉招待你,要是再这么闹下去……” 

  “你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老样子。”哥哥到底还是哥哥,毕竟大那么一两岁,叶森别克可不想刚一进家门,就和弟弟闹将起来,再说还有那么多人在场呢。 

  “你倒是变化很大,变得让人都认不出来了。” 阿斯哈尔反唇相讥,不给荣归故里的哥哥留一点颜面。 

  见哥儿俩刚一见面就掐了起来,乘兴而来的人们纷纷扫兴地离去。只有贪杯的阿勒腾别克,早已蜷缩在火墙边上扯起呼来。 

  “大哥,你消消气,他就这个熊样,喝上两口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古努尔敬上一碗热茶,赶紧出面缓和气氛。 

  “我倒不是生气,我是为他担忧呀,不管怎么着他也是个基层领导,再这样下去会很危险的。” 叶森别克好心好意地提醒弟弟。 

  “乡下人就这个水平,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还请叶主任多多担待。” 

  “都给我闭嘴,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难怪老话说,一个树洞里容不下两只狗熊,你们这哥儿俩呀,只要一见面不是脸红就是脖子粗的,就不怕乡亲们笑话嘛。”一直坐在角落的塔贴,终于绷不住了。 

  “好了,塔贴,不说这些了。阿莱,过来,让爸爸看看长高没有,你妈还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一向乖巧的阿莱听到父亲的呼唤,竟然气哼哼地说:“你走吧,我不稀罕你们的东西。” 

  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又陡然紧张起来,一家人谁也没有想到,这个鼻涕还擦不干净的小家伙,竟会说出这种不近人情的话来。叶森别克坐在那里,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叶主任,您该吃药了。”看着症候不对,反应机敏的小秘书赶紧说。 

  古努尔在阿莱的头上拍一下,说:“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还不去给爸爸陪个不是。” 

  阿莱低下头不吭声,脚上的皮窝子把地面都蹭出一个坑来。 

  “你这是得什么病了?”阿斯哈尔问。 

  “不要紧的,离死还远着呢。”叶森别克没好气地说。见哥哥余怒未息,阿斯哈尔一吐舌头,从墙上取下狐皮帽子,一声不吭地出了家门。 

  皎洁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夜空如同白天一样明亮,屋檐上倒挂着的冰凌显得晶莹剔透。红柳、草垛及牧狗的身上都结了一层亮晶晶的霜花。 

  与往常一样,阿斯哈尔围着墙圈子转悠一圈,又把圈棚的门用皮绳捆结实了,这才神情沮丧地往牧办走去。今天家里人多,他只好和阿勒腾别克去将就一晚上了。几只牧狗吐着雾气围过来,他蹲下身去挨个儿拍拍脑袋,以此抚慰这些尽职尽责的伴侣。 

  第二天一早,阿斯哈尔回到家发觉哥哥已不见了踪影,他劈头盖脸地埋怨起媳妇来:“牙长的一截路,你就不能打发孩子去叫我一声?” 

  古努尔不吱声,只顾往发烫的炉板上贴面饼。 

  阿斯哈尔披上大衣一口气登上屋后高高的土坡,但见旷野寒风凛冽,空空荡荡,别说是人了就连个鬼影子也瞧不见。他扫兴地回到家,又冲媳妇喊叫起来:“你也真是的,怎么就不把哥哥留下呢?” 

  “我可没那个本事。”古努尔是一肚子的怨气。 

  “不是说住几天的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要不是你吹胡子瞪眼的,大哥兴许还能住几天。” 

  “官当大了这脾气也跟着长,还说不得碰不得的了。” 

  “大哥都几年没回家了,你说你,就不会跟人家好好说话呀。” 

  “你说我说啥了?一晚上不都是他在上政治课嘛。现在动不动还你们你们的,界线划得还挺清楚。” 

  塔贴把茶碗重重地往桌子上一墩,说:“要怪就怪我好了,没你媳妇啥事。你们哥儿俩就闹腾吧,吃亏享福是你们自己的事,我老婆子还能活几天哪。” 

  别看阿斯哈尔脾气火爆,在妈妈跟前却一向俯首帖耳,看见母亲动了气,他就凑过去模仿着哥哥的腔调说:“革命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不来点真格的能行嘛。” 

  老人抿嘴一乐,随即又忧心忡忡地说:“生分了,人离的远了就该生分了,你就说这孩子见了他老子,就跟见了仇人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背后说了人家啥坏话呢。” 

  “您快别说了,塔贴。”阿斯哈尔拎起哥哥带给自己的长筒皮靴,心里是懊悔不已。哥哥大老远的跑到这大漠戈壁来,不就是想看看亲人嘛,你这可倒好,没说上三句话,就把人家给气跑了,你呀你呀,就这么一个哥哥你都容不下。政见不同也罢,性格不和也好,你们也终归是一家人哪。

第三章(13)
与往年相比,今年的降雪要少了许多,以往白雪皑皑的大地,今年却大多裸露出来,因而,牲畜不用费多大气力,就能用蹄子刨开薄薄的积雪,啃食到地面上的干枝枯草,只要能吃饱肚子,牲畜们抵抗力就强,抵抗力强了,就能扛过寒冬,而度过寒冬的牲畜(特别是怀孕的母畜)越多,来年的丰产也就有了基本保证。正是基于这样一种推测,牧人们一个个兴奋不已,如同农夫刚刚播下种子,就赶上一场及时雨一样。 

  在牧场年度总结会上,牧业一队又无可争议地夺得了一面大红锦旗,这让阿斯哈尔心里美滋滋的,更叫他受宠若惊的是,散会后老场长还单独把他叫到家中,请他吃了顿手抓肉,老头嘴上虽没说什么,但这种高规格的接待,实际上就是对自己的最高褒奖。 

  自打当了这个队长,他没少给老头添乱,光处分就背过三回。长这么大,他从没怕过谁,可唯独见了老场长,他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说来也是好笑。有一回,老场长来检查工作,恰巧赶上阿斯哈尔卧病在床,古努尔从外面慌里慌张地跑进来说:“快起来,老场长都到家门口了。”你再看阿斯哈尔,头也不晕了,腰也不痛了,一骨碌爬起来悄悄溜出了毡包。当时正是剪羊毛的季节,他抢过一把大剪子,摁倒一只羊喀嚓喀嚓地就剪上了。老场长走过来瞧他一身的汗水,竖起大拇指连连夸奖,还把手里的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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