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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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跪不起-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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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剪子,摁倒一只羊喀嚓喀嚓地就剪上了。老场长走过来瞧他一身的汗水,竖起大拇指连连夸奖,还把手里的鞭子也送给了他。说归说笑归笑,阿斯哈尔着实从心里佩服这个倔老头,就觉得跟着他干心里头踏实。 

  乘兴而归的阿斯哈尔,真有些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感觉了,他咿咿呀呀地哼着小曲,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前方的芨芨草丛里,出现了一个赶牛爬犁人,那人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单看那一身装束,旁人恐怕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

  阿斯哈尔催马过去高喊一声:“我的美人哟,跑这么远就不怕狼叼了去呀?” 

  “你这是上哪儿野去了?”那人的声音脆亮脆亮的,格外的动听。 

  “怎么?想我了?” 

  “看把你美的,这是拣到金疙瘩了,大老远就听见你哼哼唧唧的。” 

  “今年咱又是第一名。”阿斯哈尔下了马,在坚硬的雪坷拉上磕磕靴子,以此来活动一下发木的腿脚。 

  “能多给几个工分不?” 

  “那是当然了。今年一个分值场部给咱提高了一毛五呢,回家掰着脚指头去算算吧。再说了,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呀,是吧,宝贝。”阿斯哈尔挤几下眼睛,捡起一块干牛粪,随手扔进爬犁上的柳条筐里,径直往阿依努尔跟前走。他们是同龄人,开起玩笑来没个轻重。 

  阿依努尔见势不妙,围着爬犁转起了圈圈:“你别胡来哦,我可去告塔贴了。” 

  “哎哟,你就再别转了,有这个功夫咱把啥事都办完了。” 

  “滚一边去,不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嘛,让你媳妇知道了,还以为我勾引你呢。” 

  经阿依努尔这么一提醒,阿斯哈尔倒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忙停住脚步问:“家里口粮还够吗?” 

  “够了,吃不完,我一个人咋都好对付。有事你先回吧,古努尔妹子怕是早就等急了。”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旷的戈壁上传了很远。 

  “那我就先走一步。有空到家里坐坐,塔贴总念叨你呢。” 

  “什么时候给我们分红哪?” 

  “就这几天吧。怎么急着买嫁妆呀?”阿斯哈尔勒住急于归槽的坐骑。 

  “我倒是想嫁,可就是不知道谁敢要呀。” 

  “别着急,别着急,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阿斯哈尔意味深长地说。 

  风风火火地回到家,连皮大衣都没脱下来,阿斯哈尔就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塔贴以赞许的目光打量着儿子,却以责备的口吻说:“你早干啥去了。” 

  古努尔从褡裢里掏出大红锦旗,兴奋地说:“嗯!阿斯哈尔同志,这回还算干了一件人事。” 

  “你男人啥时候也落不到别人后面。”见天色还早,阿斯哈尔就要去找阿勒腾别克,古奴尔一把拽住丈夫,心疼地说:“吃了再去吧。” 

  “还怕你男人饿着呀,回来再吃不迟。”阿斯哈尔扣上皮帽子就出了家门,他就是这么一个急性子。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三章(14)
在定居点转悠了一大圈,就是不见阿勒腾别克的影子,阿斯哈尔嘴里骂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野马坡。黄毛儿从胡杨林里钻出来,不停地吸溜着鼻涕说:“队长,你这是要上哪儿呀?” 

  一瞅黄毛儿那副稀松样,阿斯哈尔心里那个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气哼哼地说:“你就不会把羊群赶远一点,这里哪儿还有草呀!我的祖宗,你看你这群羊都快成一群猴子了。” 

  “这两天不是说有大风嘛,所以我没敢走远。” 

  “你呀你呀,要是再这样,明年你不要放羊了。” 

  “好好好,明天我走远点还不行嘛。” 

  “说你多少次了,这都是些不会说话的孩子,你对它好了,它就不会亏待你。看到阿勒腾了吗?” 

  “到河边找牛去了。”黄毛儿松了一口气。 

  “他找得是哪家的牛?” 

  “说是阿依努尔家的。” 

  阿斯哈尔心里好笑,他奶奶的,这小子倒是没闲着,这是转弯抹角地跟人家套近乎呢。看来提亲的事八成有门。无意间,看见黄毛儿的马背上挂着一串野鸽子,有的还扑棱扑棱呼扇翅膀,阿斯哈尔又虎着脸说:“你的心思全放在这上面了是不?” 

  “不是,不是,看您说的,这是我昨晚下得套子,谁想一下子套了这么多。” 

  “都给我拿过来。” 

  “我还说等晚上收拾好了给您送过去呢。”黄毛儿借机讨起好来。 

  “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想把这些鸽子卖到哪里去呀?”阿斯哈尔掏出烟荷包,麻利利地卷一根烟,黄毛儿赶紧凑过去帮他点着烟,癞癞兮兮地说:“队长,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您说我自己再不倒腾一点,一家老小吃啥穿啥呀。” 

  “我说过不让你倒腾了吗?你卖奶酒、挖冬虫夏草,哪一回我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了,就别在我跟前哭穷了,你黄毛儿要是都揭不开锅,我们还不得扎脖子呀。不过我再提醒你一遍,心思要放在羊群上,因为你是一个牧民,不是亚森一样的商贩。” 

  “是!队长的话就是最高指示,我今后一定好好放羊。”油滑的黄毛儿学着军人的样子,直挺挺地站在一旁说。 

  阿斯哈尔苦笑一声:“你就先把鼻涕收拾干净吧。”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就见阿勒腾别克赶着一头黑白花牛,一瘸一拐地从土坡爬上来。黄毛儿立刻来了精神,他把两根手指往嘴角一塞,腮帮子一鼓打两个尖厉的呼哨,说:“我说哥哥,真不容易呀,今天晚上阿依努尔说什么也得犒劳犒劳你呀。” 

  “让你老婆犒劳我行不?”阿勒腾别克马上反戈一击。 

  阿斯哈尔则高声说:“还没见你这么勤快过?” 

  “嗨!这不顺路的事嘛,你说她一个人有时侯也怪可怜的。” 

  “没看出来你倒是一副热心肠呀。嫌她可怜了是吧,那娶她当老婆不就成了吗?” 

  阿勒腾别克自嘲道:“穷得屁股上都揽毡了,哪还有心思想那美事。” 

  “给你说正经的,要是阿依努尔同意呢?” 

  “不可能,不可能喽。我这辈子是把人家的心都伤透了,那里还敢……” 

  “你不用说别的,就告诉我行不行吧?”阿斯哈尔办事就怕磨磨叽叽。 

  阿勒腾别克偷偷瞅一眼阿斯哈尔,觉得他不像是在开玩笑,就吭吭吃吃地说:“行,咋不行呢。只要她愿意,我巴不得今天就……” 

  “闭嘴你给我,没功夫听你扯淡。我告诉你,你们俩成亲的事,我可以帮你张罗,但你要想下半辈子活出个人样来,就麻利利把酒给我戒了。” 

  沉默了良久,阿勒腾别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好吧,我答应你!” 

  “那咱就一言为定。你等着我的消息吧。”阿斯哈尔爬上马背打道回府了。 

  与此同时,古努尔也带回了消息,聪明的阿依努尔十分巧妙地回了一句话:“这事我听塔贴的,塔贴让我嫁我就嫁,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 

  阿依努尔的肺腑之言,让年迈的塔贴获得了极大的心理满足。老人坐在暖暖和和的火墙跟前,胳膊肘支在屈起的膝盖上,三根手指托着一个金边细瓷的景德镇小碗,不紧不慢地抿一口茶,满心欢愉地说:“既然他们俩没意见,那这事你们就看着操办吧。冬窝子没那个条件,也不讲究那么多了,但出嫁那天怎么也得让新娘子戴上红头巾。” 

  老人一席话,似乎就成了操办这桩婚事的基调。别看大字不识几个,人家可是合作化时期的干部,就连老场长遇上棘手的问题,也会经常登门求教呢。

  随着晴好天气的延续,牧人们的兴奋情绪也在延续,一场迟到的的婚礼恰恰成了一个燃点,牧民们奔走相告,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就好像办喜事的是自家的孩子一样。 。 想看书来

第三章(15)
平日门可罗雀的牧业办公室大院,这下可就热闹起来了。杀牛的、宰羊的、支锅搭灶的、挑水劈柴的、炸馓子煎油饼的、清房扫院的、洗盘擦碗的、搬桌子挪凳子的,一时乱成了一锅粥。古努尔俨然成了大管家,为了把这桩婚事办得不至于太寒酸,她几乎是倾其家中所有了。 

  在队委会上,阿斯哈尔还特意提及了此事,他的意思是热热闹闹地办,一来借此机会聚聚人气,二来把转场、接羔、补饲等诸多事项顺便做一安排。牧民们住的都很分散,集中一次实在不容易。 

  用木板临时搭成的长条桌上,从各家收集来的大小不一、质地各异的器皿里,盛着刚出锅的牛羊肉、马肠子(这是牧民冬季的一种食物,类似于灌肠)。喜酒是从兵团农场用汽油桶拉回来的,焦黄而酥脆的馓子盘得跟小山一样,烤馕、油饼、各种奶制品、方块糖随意摆放在桌子的每一个空档里。这里除了洋芋、胡箩卜、洋葱之外,并没有别得时令菜蔬,更谈不上什么珍馐佳肴了。但这一切丝毫没有影响牧人们的兴致,或者说他们压根儿也没有那种奢望。 

  期待已久的良辰吉日终于到了。 

  拥挤在院里的人群突然闪出一条道,只见一匹鬃毛和尾巴上都夹杂着各色绸条,编成一条条辫子的枣骝马,拉着一架宽大的爬犁进了院子,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簇拥着新娘,在红头巾的映衬下,阿依努尔今天是格外妩媚。人们超乎寻常的热情,使这个经历过坎坷的女人不免心潮难平。 

  几个妇女开始撒喜糖(这是哈萨克民族在喜庆场合的一种习俗),人群立时骚动起来,欢天喜地地争抢起来,阿莱和小伙伴们在大人们的裤裆里钻来穿去,功夫不大几个口袋里就鼓鼓囊囊的了。 

  新郎阿勒腾别克今天整个换了一个人,那个在人们眼里邋里邋塌的酒鬼,今天是焕然一新,头发剃了,胡子刮了,一身黑条绒衣裤取代了光板皮袄,一对迷离的眼睛也是炯炯有神,此刻他真有点做梦娶媳妇的感觉,面对人们前来贺喜的人群,他只是机械地点头致谢。 

  爬犁说话就到了跟前,在司仪依曼拜的催促下,阿勒腾别克抱起新娘子就往屋里走,不料脚底下一滑,他连同新娘一起扑倒在地,人群里一片哗然。黄毛儿借机调侃说:“我的哥哥哦,你急个啥嘛,这还没进洞房呢,你就往人家身上扑呀。” 

  阿依努尔的脸红得像只下蛋的母鸡,她扑打扑打身上的尘土,在一片“加尔、加尔”(哈萨克民族的婚礼歌)的歌声中,拽着新郎的手冲进屋子。 

  因为条件有限,婚礼自然也就省去许多繁文缛节。除长辈们被早早地被请到主桌之外,其余的人不分主次,有位子你就坐着,没位子你就站着,反正手能抓到桌子上的东西就行。 

  司仪简单的开场白过后婚宴就开始了,一时间咀嚼声、喝茶声、嘻笑声,叫骂声、铁盆瓷碗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就像在演奏一曲气势恢弘的交响乐,小伙子们嘴里不失闲,眼睛也在到处搜寻,处于守势的姑娘们,极力躲避着一双双火辣辣的目光。 

  黄毛儿操一把牛骨把的小刀,油呼呼的嘴里振振有词:“有刀你吃鲜肉,没刀你吃剩肉……”他顺手挑几块马肉,递到阿勒腾别克嘴跟前说:“吃吧,吃吧,新郎倌,吃饱了才抱得动新娘子。” 

  一下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阿勒腾别克还多少有些不自在,他嘴里嚼着肉,眼睛一不留神就触到了酒碗上,在阿斯哈尔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咽几口唾沫费了好大气力才扭过脸去。 

  新娘阿依努尔颔首坐在塔贴跟前,她对黯淡无光的生活突然有了太多的憧憬。真是应了那句不打不相识的老话,自己和阿勒腾别克这个冤家,在经历了那么多酸甜苦辣之后,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这不能不说是胡大的安排。她感谢热情相助的乡亲们,更感谢绚烂多采的生活。 

  等不到牛羊肥腴的秋季,阿斯哈尔就急三火四地把这桩婚事办了。困扰已久的一桩心事,总算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这让他喝了蜜蜂屎一样舒坦。心里一高兴,不觉由就多喝了几碗。不大一会儿,他就觉得脚底下发起飘来。在震耳欲聋的歌舞声中,他一屁股坐到墙角的木墩上,嘴角流着哈剌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想看书来

第三章(16)
月亮眼瞅着又要圆了。 

  天气燥热难当,没有一丝丝风,又矮又窄的屋子里简直就像一个蒸笼,憋得人透不过气来。郭明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老鼠在地面上翻滚打闹,吱吱地叫个不停,更有令人憎恶的蚊子,时不时地就上来咬你一下。郭明达索性光着脊梁爬上了屋顶,他仰面躺在干草堆上,双手抱住脑袋痴痴地望着满天繁星。 

  下午挑水回来的路上,冷不丁听见有人轻轻叫了一声:“郭大哥。”他回过头去,看见草滩上有一位放羊的妇女,冲着他招了几下手。郭明达心里蹊跷,这荒郊野外怎么会有人认识自己呢?从肩上卸下水桶的功夫,牧羊女已走到了跟前,她慢慢解开头巾,泪汪汪地注视着郭明达。 

  “你、你不是水香吗?” 郭明达差一点跳起来,无论如何他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衣着褴褛,面带菜色,小腹微微隆起的少妇,竟会是原先那个细皮嫩肉,说句话都脸红的水香。 

  “是我呀,郭大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郭明达张口结舌地问。 

  水香并不答话,泪水却似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从面颊上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你怎么跑到这里放起羊来了?”一种不祥之兆笼罩在了郭明达心头。 

  水香面无表情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干校,想去看看你,又不好意思,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跟叫花子没啥两样了。不过,放羊的时候天天能见到你,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你说你这是……嗨!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来,坐到这里来。” 

  水香坐在土坎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你就说我的命有多苦吧,郭大哥。为了我的婚事,我姐夫进城去找三舅,托他给我在城里说个人家,三叔倒是真够利落的,没过几天就把金锁带来了,金锁就是我现在的男人,他的家就在前头的村子里,离你们干校不远……” 

  “怎么叫他的家呢?你们现在是夫妻,应该说是你们的家才对么。” 

  “不!你不知道,郭大哥,别的不说,你看看我这一身破衣烂衫还不明白嘛,那个缺德玩艺儿就不是个人。”水香的眼里流露出一种绝望的神情,“哎!这也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我自己瞎了眼。当初,我也是想赶紧找个人嫁了算了,一个大姑娘家总不能在姐姐家呆一辈子吧,再说看着爹爹一天不如一天,我总想着为他老人家做点事。不瞒你说,其实我头一眼就没看上他,那一双眼睛叽哩骨碌的就像一把锥子,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可我再不能说啥了,人要脸树要皮呢,嫁谁不是个嫁。这一回,我没跟姐姐他们闹,我认命了。从相亲到结婚,统共用了不到十天时间,我就跟了那个缺……”水香咬紧牙关,似乎一口咬住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对你不好吗?”郭明达不明白这小俩口成婚不久,却为何积怨这么深呢。 

  “好?要是他对我好,我还能一天到晚在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放羊吗?结婚当天我就跟着他来到了白碱滩,一进门我的心就凉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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