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儿大哥!”
“中也君……”
身后传来那对双胞胎姐妹无助的哭叫声,但此时,没有时间顾及她们。
当我追上玄儿,跑到窗前时,那人已经不在了。
“中也君。”玄儿手拿电筒,照着那里,郁闷地冒出一句,“窗户破了。”
“啊?”
玄儿说的没错。镶嵌在窗户上的长方形大花玻璃的一部分——左下方破裂了。
不,或许更应该说是整个脱落了。那里露出一个半米左右的口子,足够一个人通过。
我嘟哝着,脑子里觉得——“果然如此”。这里的玻璃上果然有裂缝,屋外的风就透过这个裂缝,吹了进来。
“刚才那家伙,就是从这里进来的。所以才会有那些脚印……”玄儿憋着嗓门,说道,“刚才,那家伙又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那人是谁呀?”我问道。
玄儿怅然地摇摇头。
“不知道。也没看见脸。但我说‘等一下”他就跑起来,由此可以推断……”
“是凶犯!?”
“肯定是坏人。弄不好,那家伙就是罪犯。说不定……哎?”
双腿跪在地上,将脸凑到玻璃裂缝处的玄儿突然身子抖了一下。我也贴着他,跪下来,弯下腰,循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玄儿将电筒拿到裂缝处,顿时一束光线冲破屋外的黑睛。光线前方……
“还在。”玄儿嘟哝着,“还在那里!”
就在那时,闪电划破夜空。接着闪电的光亮,我们清楚地看到了那人——那个坏人。那人摆脱我们的追赶,逃到外面,在那里放松警惕了?或许受伤了?那人在窗前几米处,双手撑地,无力地跪在地上。
“走,中也君。”玄儿说道,“不管怎样,要抓住他。”
“好的。”
我们没有犹豫。玄儿在前,我紧跟其后,脚先伸出裂缝处,然后整个身子滑出窗外。
那坏人发现我们出来后,一下子跳起来,开始逃跑。
“等一下!”玄儿叫了一声,接着电筒的光线,追赶起来。我紧随其后,跑在倾盆大雨中。几乎没有考虑的时间,半反射地移动着身体。
在黑暗和暴风雨中,上演了一场跟踪追击的剧目。大雨、狂风、时不时掠过的闪电、响彻云霄的雷声。闪电和雷声的时间间隔比较大,似乎小岛的远方在打雷……坏人和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缩小了,但又似乎没怎么缩小。不管跑得多块,只要不留神,就会被地上随处可见的泥塘和水洼绊一下。而且,周围一片漆黑,玄儿手中的电筒光线虽然可以照到对方,但只要稍微偏移,似乎就失去目标。然后又要借助空中的雷电,才能发现对方的位置……就这样翻来覆去。
风雨之夜。那人手中没有电筒,只能借助时不时闪过的雷电在黑暗中奔跑,肯定连自己前进的方向都不知道。
——中也君,也许是猫头鹰吧?
突然,我脑海中浮现出不合时宜的记忆。
——玄儿大哥是鼹鼠。
——你是猫头鹰,我是鼹鼠?不错嘛!
——都是夜行性动物,能飞的。我们是一类。
要真是猫头鹰和鼹鼠就好了——这种不实际的念头掠过脑海。
如果真是那种动物,夜晚目光敏锐,就不会这样被泥泞所绊了……
我们全身湿漉漉的,继续着噩梦般的追赶。究竟何时能追赶上?抑或何时会完全失去目标?难道我们会在这黑暗中,一直追赶到天亮吗?最初的兴奋已经消失,疲劳、难受、不安、焦躁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在那时,终于——
结束的时刻来临了。
我也不知道已经跑到何处了。中途,有时在小路上追赶,有时要穿越树丛。一个黑糊糊的塔影出现在视线中,难道我们已经跑到十角塔的后面或周围了?
高高的石墙堵在了坏人前进的方向。那是小岛四周的围墙吗?
地面上有个很大的水洼——不,应该是泥塘。坏人茫然地抬头看着围墙,环顾四周,被越来越近、刺眼的电筒光照得转过脸,低下头,然后颓然地蹲在那里——泥塘中。
“放弃了?”玄儿说道,连他都上气不接下气了,“你是谁?”那人身上穿着的不知是雨披,还是登山用的夹克,其上的兜头帽将低垂的头部遮住,让人无法看清长相。但这样看过去,还是觉得那人个头不高。那人就像是个……
“……救命。”
从兜头帽底下,传来的叫声非常微弱,似乎要被雨声盖住了。
走进泥塘的玄儿一下子站住了。
“请救救我。求你们了……我,我什么都……”
那人胆战心惊地说着,像是在祈求,声音断断续续。那是还没有过变声期的少年的声音。
玄儿似乎也吃了一惊,好一会儿,一语不发,站在那里、很快,他走到对方的身边:“站起来!”他命令道,“你慢慢说。”
坏人慢慢地抬起头,兜头帽下,他戴着棒球帽。电筒光照射下的是一张少年的脸,一张被雨水、泥浆、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
至少我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究竟姓甚名谁。(这个少年是……)
来这个宅子后,在见过的人当中,好像没有这个人。(……市朗?)
在玄儿的催促下,蹲在泥塘中的少年准备站起来,或许是因为疲劳和恐俱,他的双肩颤抖着。
“快点!”
玄儿又催了一下,少年站起来。他踉跄一下,朝玄儿迈出一步。
“哇!”
随着一声悲鸣,少年猛地向左斜过去,似乎是脚下打滑了。他抬起双臂,想保持平衡,但没有见效。他又“哇”了一声,横倒下去。他一下子倒在那个黑糊糊,犹如沼泽的大泥塘中,肩膀先着地。
看上去,那里似乎比他刚才所在的位置要深。他全身没入泥水中,然后头、手、上半身相继露出来,犹如泥娃娃。他似乎受惊,两手胡乱挥舞着,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在黑暗大海中挣扎的遇难者。
“不要紧吧?”玄儿弯下腰,大声问道,“不要慌张,慢慢移到这边。”
虽然玄儿这么说,但少年还是没有停止乱动,而且越来越恐慌,疯了一般乱叫,“哇!哇!”他在泥塘中像脱缓的野马,歪着脖子,扭着身子,挥舞着手臂。
“喂,不要紧吧……”
电筒的光线循着少年的动作,来回晃动着。就在那时,闪过一道雷电,我发现在泥泞中挣扎的少年的手臂上、肩膀上有异样的东西。
“玄儿,那是……”我叫起来。
“啊?!”玄儿也叫起来。就在那时,传来响彻的雷声,似乎要吞噬掉我们两人的叫声。
那少年身上的东西着上去很奇怪,很可怕:虽然那些东西上满是泥污,但一旦辨认出来,就觉得没错。有些还被雨水冲掉了泥污,露出了本色。
“怎么回事?”玄儿凛然,“在这个地方,竟然有……”
少年拼命地想挥开那些东西:我没有看错……那些是人骨!而且,不是一两根脚骨、手骨,而是各个部位的骨头,足以构成一个骨架:那些骨头漂浮在泥水中。
那少年肩膀上的似乎是肋骨。手腕上似乎也有一根肋骨。从周圈的泥塘中也冒出一些骨头——各个部位的骨头。就这么看过去,也能发现——那绝不是一两个人的白骨。
少年闯入了“人骨之沼”。,究竟为什么那里有那些东西,是个谜团,但可能是连日的大雨将那些东西——许多人的白骨——冲刷出来,从而在那形成了那样的“沼泽”。
“……哇!哇!哇……”
少年疯狂的叫声还在继续。玄儿单腿跪在地上,伸出手。想把他救上来。我觉得应该帮忙,就准备朝泥塘走去,就在那时——
少年的手臂弹出个东西,夹带着泥浆,飞落到我身边。我吃惊不已,检起脚下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基本完好的人的头盖骨,还带着下颌和牙齿。两个眼窝洞显得很哀怨,里面满是黑泥。一些让人恶心的小虫从黑泥中蠕动出来——
我又失态地大叫起来,将手中的头盖骨扔了出去。
从好几个角度来看,我都已经到了极限——饥饿和疲劳感,倾盆大雨中冻得瑟瑟发抖,而且精神紧张,心理受到冲击、打击……这一切积聚在一起,袭向我脆弱的肉体。我开始浑身打颤。刚才眼前的那个东西太可怕了,让我觉得非常恶心,而恶心又让我觉得头晕目眩……我无法承受,崩溃了,无力地,一屁股坐在泥泞中,然后仰面朝天,呈大字形,倒在那里……
……随即,我甩在地上的左手突然感到未曾料及的刺痛。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疼?究竟是……
我赶紧抬起左手,那疼痛根本没有缓解。我感觉一个利器深深地扎进皮肤。与此同时,我还觉得有东西正在自己的手掌和手腕上蠕动……
我又大声叫起来,那声音丝毫不逊色于在“人骨之沼”中挣扎的少年。
“中也君。”玄儿吃惊地扭头看着我,“怎么了?中也君。”
“哇……哇……哇!”
电筒照过来,我终于明白自己左手上发生了什么状况。
还是有东西在那里蠕动、爬着。好几只黑亮的东西……是蜈蚣,而且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蜈蚣
“……哎呀!”
我抽搐着脸,尖叫起来,胡乱挥舞着左手,来回在地上敲击着手掌和手背。心脏开始发疯一样乱跳,全身冒出大量冷汗。嘴巴干,唾液似乎蒸发了,而胃液则猛地倒流进嘴里。
因为剧烈的恐惧和疼痛,我满身是泥,在地上打滚、扭动,叫着。喘息着……很快,我的意识似乎被从空中涌出的、比这个夜晚还要浓密的黑暗所压垮,开始远离现实。
第四部
第十七章 回忆的火焰
1
在青白色迷雾的笼罩中,我又茫然了。时间长得让我有恍若隔世的感觉……我一直在茫然之中,连自己是谁、为何在这里、做这些都不甚清楚。
不过,在意识的角落中,我隐约感到迷雾消散的时刻即将来临。我还隐约预感到——在我慢慢睁开的视野中,将会出现什么。
——是那座西洋馆。
红瓦的高墙。紧闭的青铜格子门。门里面那陈旧的两层西洋馆。咖啡色木制骨架附在暗淡的象牙色墙壁上。坡度很陡的藏青色房顶和带着些许神秘的天窗。那仿佛是隐藏着无限秘密的异国城堡。我不可能再与那早该湮灭的建筑重逢了——啊!是的,我又在做梦。这是在梦中出现的情景。和昨夜的梦一样。不,不只是昨夜?之前我一定也做过几十次甚至几百次同样的梦,只是已经忘了年前那个夏末的梦,当时我才八岁。
迷雾散去,红黑色的晚霞在天空中扩散开来。不知从哪儿响起了毛蜩的叫声。回头一看比我小三岁的弟弟?……不在身后。
弟弟不在。
我独自一人。
——怎么啦,满身是泥?
现在已无法再见到的那个人——母亲的声音,突然在耳朵深处响起。
——你们玩什么呢?
——那可不行哦。
……妈妈!
——你还是哥哥,竟然……?
……对不起,妈妈!
——不能随便进别人家!
……但是,那宅子现在空无一人。
——不许回嘴!
……是,妈妈。
温柔美丽而又冷漠可怕,仿佛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边?关于母亲的记忆无可奈何地被凝固在此。
——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
……对不起,妈妈!
——下次再发生同样的事情,就让你爸爸臭骂你一顿,知道吗?
……是,妈妈!
父亲叫保治,母亲叫晓子。她是个非常适合穿和服的美人。
……对不起,妈妈!
我小声说着“对不起”,手却伸向格子门。缠在门上的锁已被切断。不用费力,大门就发着轻微的嘎吱声缓缓地开了,吸引我向院内走去。
我穿过荒废前院的红砖小路。满地枯叶在突然吹过的干燥的风中发出耳语般的声响……突然,我发现——
季节不同。那不是11年前的那个夏末。那时秋意已深,变色的树叶开始从树上掉落的时候……
……啊,妈妈!
在挥之不去的罪恶感的折磨下,我战战兢兢地向前走去。
小径深处出现了房子的大门。而且,在那扇褐色双开门前,我看到裹在柳绿色和服内的那个人的背影。
……妈妈!
毛蜩仿佛受到惊吓,鸣叫声戛然而止。头上晚霞也随之猛然鲜红起来,我心中一阵战栗。
……不要,妈妈!
我想大声喊,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想追上去,但怎么也挪不动腿。
……不要,妈妈!
……回来,妈妈!
她没有感应到我在心中的叫喊,打开门,消失在西洋馆中。
……妈妈!
我浑身无力,呆若木鸡。晚霞的红色愈发鲜艳,云层膨胀开,几乎覆盖住整个天空,片刻后,鲜红刺眼的雨开始从云层中落向地面。雨……不,不是雨!那不是雨,是火焰!无数滚滚燃烧的火焰,宛如火山熔岩,向着她进入的西洋馆倾泻而下。
眨眼间,火焰点燃房子,整个建筑熊熊燃烧。晚霞下的天空不知何时失去了光亮,取而代之的是夜空的黑暗。无情的红黑色的熊熊火焰,猛烈炙烤着周围的黑暗。
——不行,不能靠近!
不知是谁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危险!快,退后!
这是聚集在火灾现场的大人们拦阻打算靠近房子的我而发出的命令。
……妈妈!
我哭喊着。
……啊,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对,是的!11年前的那个秋夜,我的母亲就这样成为了不归人。享年31岁。对于周围人来说,她死得实在太早,太突然。
那天的真相到底在哪儿?
从那个秋日傍晚直到深夜,在我家附近的那栋西洋馆中发生了一场大火。转天早晨,从灰烬中,发现了一具被认为是我母亲的焦尸——我觉得大家所知道的恐怕仅此而已。
空房里发生如此大火的原因无法判断。是人为纵火、自燃,抑或是事故呢?火灾原因最终不了了之,事情就这样过去。
据说她——母亲是独自冲入已经着火的房子中的。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嘴里不停说着什么……这是几个在现场目击者的证词。
火灾发生几十分钟后,我才知道。之前自己在哪里,做什么,已经记不清。惟一能确定的是自己并不在家。我想可能独自外出了,但没留下更具体的记忆。
当我赶到现场,火势已经猛烈到连赶来的消防队员都感到害怕的地步了。闻知母亲好像在里面,我惊讶、慌乱,想靠近建筑却被大人们拦住,只能站在那里哭喊。当时的状况,连训练有素的消防员都无法冲入救人。
说不定母亲是为了寻找我才跑进那栋房子的。
我私下这么认为。
同一年的那个夏末,由于弟弟的告状,我被母亲怒斥一顿。但是,在那以后我还是继续独自潜入那栋西洋馆。或许母亲发现了我的行为,所以在火灾发生的那个傍晚,她以为不在家中的我还在那栋房子里玩耍,所以……
这么想或许只是我愚蠢愿望的表现而已。
如果她不顾生命安危,真是挂念自已的孩子——不是弟弟,而是我——的话……如果真是那样?……在我暗自这样期望的贫瘠的内心深处,当然也强烈存在着截然相反的希望。因为果真如此,那就是说她是因为我才被卷入火灾而丧命的。是因为我,因为违背她的命令继续潜入那栋西洋馆的我……
……就这样——
关于她的记忆被固定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