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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博说：“恭喜你啦。”
耿穗穗记着他刚才鼓掌时的笑容。她觉得在初一（二）班里，赵博才是最为她高兴的人，只有他才最了解她什么时候快乐，她快乐的时候他也跟着高兴。他不光是为她高兴，他看着她的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欣赏。只有他看出了耿穗穗的好，只有他看出来她身上那种单纯天真不是缺点。
耿穗穗沉浸在喜悦中，她小时候缺少的，现在都得到了，她从没过过这样顺心的日子，她想不到初中生活竟然这么美好，本来她该满意了，可她总觉得还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就完美了。还差一点什么呢？当她看见荷韵儿时，她想起来了。
每周一她都必须看着那个迎着阳光，周身闪闪发亮的女孩跑到领操台上，从校长手里接过流动红旗，然后转过身，他们看清了她的奶油般的皮肤，熟葡萄一样饱满的圆眼睛，芝麻般健康的头发。荷韵儿利索地向全校师生鞠躬，她鞠躬动作十分老练，毫不怯场，似乎还跟校长达成某种默契，两双手相交的时候二人相视一笑。这是宠儿的笑容———唯一折磨耿穗穗的事情，她嫉妒。除了刘福老师，全校老师都为有这样一个女孩在这所学校感到骄傲。刘福老师对每周上领操台领取流动红旗的荷韵儿充满了不屑。
小牲口 5（3）
“贱死了贱死了！”陈静在耿穗穗背后抱怨着，耿穗穗后脖子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荷韵儿是初一（一）班的班花，她是像朵花一样的女孩，她身体的所有地方都像花一样绽放着，耿穗穗忍不住一直看着她，连她接红旗那纤细的手指她都能看见。幸亏荷韵儿不在她们班，要不天天看她非瞎了不可。
“她屁股真大。”耿穗穗迎合着陈静。只要脸长成那样，屁股大不大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上厕所都有男生在门口把着，也不嫌臊！”
一说起别人坏话时，耿穗穗觉得到自己和陈静特好特亲密，因为这时候白雪完全插不上话。耿穗穗没想到陈静比自己还要嫉妒荷韵儿。荷韵儿是该遭人嫉妒的，除了长得漂亮，她学习也好，又是班长，又是学习委员，还是英语课代表，她一个人就顶了陈静白雪耿穗穗三个，长得也比她们三个加起来都好看。听说她家里还有钱，她还他妈的学钢琴。她是名副其实的宠儿的符号。
“大骚货！”幸好不在一个班，耿穗穗想。她感到安慰，看起来这么优秀的女孩竟然被人在背后说得这么难听。耿穗穗对自己的人缘还挺满意的，至少班里不会有人这样说她。和赵博的对骂，她总是觉得很微妙，她觉得他并不讨厌她，好像他们不是因为互相讨厌才打骂对方的。他们骂得再难听，也并不恨对方，至少和她现在骂荷韵儿的心情不同。
荷韵儿迈着轻快的小碎步跑下来，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咒她在台阶上摔一个跟头。她的脸变得红扑扑的，不是因为了解到了其他女生的心思，而是跑步跑的，她是个容易脸红的女生。
“跑那么几步脸就红了，我妈妈说，脸老红的女生都特别贱。”
“你妈说的真对！”
荷韵儿已经重新归队，淹没在初一（一）班的后脑勺里了，陈静和耿穗穗却还说个不停。
“她跟谁都特别贱，不过现在她想贱也贱不了啦，活该！没人等她了。”
因为李大伟说荷韵儿是他女朋友。
李大伟跑到初一（一）班教室门口大叫荷韵儿的名字，她一点也不怕他，很多男生都这样叫她。她专门站在教室门口的一个位置，能够保证让两个人都在老师的视线里。她一下子就能找准地方，因为每次她都站在那里，一只手叉着腰，等着对方开口。她身体稍微贴着墙，眼睛直盯着对方的眼睛，一眨不眨。李大伟问她：“你看我长得像不像韩国人？”荷韵儿微笑，什么也没说。他又说：“我觉得你特别像混血儿。”荷韵儿抿着嘴乐，他说：“你看咱俩都像外国人，这不正好一对吗？”
李大伟三番五次找荷韵儿，很快，那些曾经围绕在班花身边的小蜜蜂们就绕道飞了。但是大家都没觉得李大伟和荷韵儿是一对，没人相信荷韵儿能看得上李大伟。喜欢李大伟的女生也有，就在他自己的班里。大家相信李大伟和吴娜才是一对。
耿穗穗也很讨厌吴娜，因为她也长着一张讨厌的脸，她长着一张六角脸。吴娜的两条眉毛又黑又粗，没有额头，眉毛长在脑门上。她的人中长，鼻孔大，她还非要把它们撑得圆圆的，人们第一眼看见她时总是先看到她的两个鼻孔。吴娜个子高，胳膊腿很长，这一点和李大伟很像，因此她模仿李大伟走路，两条腿撇得很开，她以大姐姿态自居，满嘴脏话。为了让同学信服她，除了和李大伟一样在校服上画HOT的标志、染发、化妆之外（耿穗穗看见她笑的时候嘴巴周围的粉直往下掉），有事没事她就瞪人，耿穗穗被她莫名其妙地瞪过好几次，记下了仇。大家经常看见吴娜装模作样地拿着根烟，谁也没见她真抽过。最让耿穗穗受不了的是，如果有一天李大伟不在，吴娜就会代替他在讲台前面跳HOT的舞。很多HOT的磁带和CD都是吴娜贡献给李大伟的。吴娜向李大伟学习了半天，却没有一个同学信服自己，因此吴娜逼着郭婷当她的小催。郭婷显然受宠若惊，可仍要装出一脸被逼无奈的模样。
小牲口 5（4）
谁都看得出来吴娜喜欢李大伟，一下课她就追着李大伟满教室跑。她帮他抄笔记，可惜李大伟根本用不着笔记。考试时她把卷子推到桌子边缘，让李大伟看，李大伟睡着了，她轻轻叫他名字，结果全班都回头看她。她把答案写在纸条上直接扔给他，扔远了，她又猫着腰在地上悄悄蹲行到李大伟的长腿前方（他抬抬腿就够得着的地方）捡回纸条，放在他桌上。李大伟喝她的水，吃她的零食，用她的文具。她笑着看着他吃从自己手上掠走的食物，他把嘴塞得满满的，她也张着嘴，里面除了空洞的哈哈声什么也没有。
吴娜对李大伟好极了，为了他她还和荷韵儿成了好朋友，跟李大伟介绍女朋友的方式一样，吴娜四处散布她和荷韵儿是好朋友。一下课，她先是往初一（一）班跑，很快又看见她鼻孔一张一翕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向李大伟汇报荷韵儿的情况，她就这样在两个班级之间跑来跑去。两个目的地都让她产生幻觉，到达其中一方，她感觉自己变得像荷韵儿一样漂亮受欢迎，到达另一方，她又觉得自己和李大伟一样牛逼。当她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下贱的时候———大多时候她都没觉得，只有当陈静白雪耿穗穗这样的好女生们不屑一顾地看着她时———她就靠辱骂郭婷平衡心态。
要是李大伟心情好，他允许这个长手长脚的女孩在他屁股后面追自己。他们俩在狭小拥挤的教室里绕着40张桌椅，毫不厌倦地重复着跑上一圈又一圈，一次又一次撞歪同一张桌子，桌子的主人一次又一次无奈地扶正它。李大伟的身体像泥鳅一样滑溜，吴娜根本抓不住他。吴娜边跑边叫，不停地尖叫，好像正被人追的是她一样。她的叫声引得班里所有在场同学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观看他们。耿穗穗看见李大伟和吴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忍不住撇嘴，和陈静对视一眼。
“叫春呢？”
“干吗不上操场叫去呀，那儿多宽敞。”
春天到了。
她们笑了起来。白雪本来低头看书，一看见她俩笑，马上把头凑过来和她们一起笑。虽然耿穗穗那么讨厌李大伟吴娜荷韵儿，但她却比任何人都关心他们，她盯他们比政教主任盯得还紧。他们做作卖弄地互相调戏时，她瞄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在心里偷偷记下来。
春天到了。
小牲口 6（1）
她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毫无预兆纯属巧合，张扬就把脑袋搁在她旁边的桌子上。赵博不在，这都怪他，他为什么不在？他当时在干什么？
她当时正在吃饼干。
在此之前，耿穗穗未曾注意过这个男生。张扬和赵博长的不一样，他很瘦，下巴削尖，一张小小的瓜子脸，苍白疲倦。他的眼睛很亮，侧面还能看到他的睫毛。尽管他容貌清秀，因为平时不说话，学习不好，个子不高，他仍然是个很不起眼的小男生。耿穗穗没有注意到他，是因为他们的座位离得太远，她没有机会认真地观察他的长相。
在耿穗穗吃饼干的时候，张扬坐在赵博的座位上，把头抵在赵博的桌子上，然后，发生了改变耿穗穗在初一（二）班命运的事情。
他慢慢把脑袋转过来，脸冲着耿穗穗。他的眼睛看着她———可能并不是看她，可能是看她的饼干，可能只是发呆。他眼神凌厉，耿穗穗被看得别扭了，犹豫了一下，将手里的饼干慢吞吞地递向张扬，说：“你吃吗？”就在这个时候，那双看着她的眼睛，一咕噜流下了两行泪水。耿穗穗呆了，她惊讶地举着手里那块饼干，僵住了，手里和嘴里的饼干都停了下来。她充满疑问和好奇地盯着张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很想问，可是她的嘴唇却哆嗦起来，问不出半个字。张扬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她不能看到他是不是在继续流泪。她突然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起来了，不是替这个当着女生面哭泣的男生害羞，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变得软绵绵的。她忙得团团转，还没来得及关心他为什么哭，现在又发现自己一下子喜欢上人家了。耿穗穗把举在半空中停滞已久却充满意义的饼干放进自己嘴里，感到满足。
从那天开始，张扬那两行泪水一直浸泡着耿穗穗的心。
耿穗穗常常觉得自己的生活里还差一点点就完美了，就是这一点点，把耿穗穗推向了地狱。
她现在终于了解到什么是一见钟情了。这是她第一次喜欢一个男孩子，她巴不得赶快向全世界宣布她有喜欢的男生了。耿穗穗从来没有和张扬说过话，一见钟情以后她更不好意思和他说话了，她只是含情脉脉地看他。张扬平时穿黑色风衣，当他把风衣帽子戴上，就像披着一件黑斗篷，她觉得他像个可爱的小魔法师。他瘦小的身体裹在黑布里，使他的皮肤显得更苍白，更干净。他一年到头就这么一件衣服，耿穗穗却觉得他很有品位。耿穗穗漫画看多了，她一口咬定张扬长的像昴流，可是她妈妈和她的同学谁也没看过《东京巴比伦》，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只有耿穗穗坚定不移。无论怎么看，她都要把张扬看成一个乖巧可爱敏感孱弱内心善良的男孩，她把他想象成自己的弟弟，她的眼里充满了怜爱和蠢蠢欲动的母性保护欲望。后来她发现张扬经常跟在李大伟身边，不用她保护。
耿穗穗希望把自己幸福的小秘密与好朋友们分享，她让陈静白雪猜她喜欢谁，还没等她们开始猜，她就迫不及待地告诉她们答案。然后她傻乎乎地说：“好了，该你们告诉我了。”
陈静和白雪问：“告诉你什么？”
“你们喜欢谁呀？”她一脸渴望交流的表情。
“我没有。”她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她。
耿穗穗受到小小的伤害，尽管自己如此坦白却始终不能换得朋友们的信任，不过她此时心思全在那个男孩身上，所以她也不去和她们计较。她每天都要告诉陈静白雪她对张扬的观察日志。如果他今天咳嗽了，她就高高兴兴地给她们俩模仿他咳嗽时的姿势和边咳边说话的矛盾表情，好像她是第一天明白什么叫咳嗽一样。对，她的样子就像对所有的事情都是刚刚发现。她对张扬身上的一切都充满新奇，狂热，痴迷，惹得陈静都有些嫉妒了，她纳闷耿穗穗怎么会这么兴奋，张扬没有跟耿穗穗说过半句话，他们俩连认识都谈不上，她就莫名其妙地到达幸福顶点了，她一定很快就会摔下来的，陈静知道，因为她看得很清楚，在她眼里，张扬可不是什么乖巧可爱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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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 6（2）
张扬从一上学就跟着李大伟，抽烟打架劫钱样样都有他的份，陈静和她妈妈亲眼看见他们劫小学生的钱，他们攥着拳头张牙舞爪地跑着，边跑边笑，钢镚儿在他们握得紧紧的拳头里又湿又热，他们跑得很快，张扬也在跑，他的脸仍然苍白，只是多了几条兴奋的血丝。渐渐地他们不跑了，开始喘气，最后彻底停下来，不慌不忙大摇大摆地向前走了。被劫的孩子就是这个社区的小学生。李大伟张扬他们中间有不少都是这所小学毕业的，曾和这个孩子走过一样的路线，遇见过一样穿着初中校服凶巴巴的大男孩。他们攥着热腾腾的钱，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觉得自己真正长大了。远处仍能听见那小孩稚嫩的哭喊声，他们互相看看，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们嘲笑着彼此的狼狈相，笑声掩盖了他们的尴尬和孩子弱小的哭喊声。张扬笑的声音很大，他的笑声又尖又刺耳。陈静的妈妈皱着眉头，问陈静有你们班的吗。陈静瞥了一眼张扬，说没有。
耿穗穗不再模仿各科老师的形象了，她天天都琢磨着张扬，这让白雪感到无聊至极。陈静和白雪都看不上耿穗穗的单恋对象。她们俩谈不上绝顶聪明，但她们明白好学生和差学生之间应该划清界限，她们对耿穗穗这么傻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她们私下交流了一下意见，共同认为耿穗穗这样下去很危险，不过她俩谁也没有告诉耿穗穗这种危险性，谁也没有阻止她，她们只是向耿穗穗表示不理解张扬哪里值得喜欢。耿穗穗不服气，她认为陈静白雪对张扬有偏见，是因为她们不理解张扬，她们没有看到张扬的眼泪。于是陈静白雪不再多说了，她们静静地等待着她们的朋友耿穗穗和她如此崇拜的小帅哥到底会有什么戏看。但是耿穗穗一直停滞不前，仅仅只是沉醉在自己的幻想里而已，她对远远地偷看这种自娱自乐相当热衷。为了让故事前进，陈静和白雪天天鼓励耿穗穗，让她向张扬表白，鼓励到后来变成急不可待的催促了。她们的循循善诱让耿穗穗信心倍增，表白的心意也呼之欲出了。之所以还在犹豫，是因为张扬比她矮，她不敢靠近他。
耿穗穗决定采用另一种告白方式，她死死地盯住他，无论他刚从教室出去，还是刚从厕所出来，无论他刚打完篮球，还是站起来回答问题，耿穗穗的眼睛都抓住一切机会拼命跟随他，他走到哪，她的眼睛跟到哪。她相信只要自己一直这么热情，一直这么看下去，总有一天她会看到他看她的，并且他还会被她的真挚打动。不靠语言，他们只需眼神来交流。她在心里不断思索着他的眼泪，她认为只有一个有思想有灵魂的人才会流眼泪。她自作多情地想也许他是专门哭给她看的，否则她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会跑到她面前哭。如果是巧合，至少也是一种缘分。耿穗穗无数次告诉自己只有她才能了解他。
也许是耿穗穗的眼睛太小了，张扬从来没有发现她在看他。张扬的眼睛只关注着李大伟。耿穗穗看着张扬陪李大伟跳HOT舞，她更厌恶李大伟了，她替张扬愤愤不平，她觉得李大伟简直就是逼良为娼。
小牲口 7（1）
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她喜欢他。
耿穗穗没有跟他分享她的幸福的小秘密，但他还是看出来了。他既看出了她，也明白他是怎么回事。赵博心里很矛盾。
赵博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