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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她慢慢走近,陈峰有一种心碎的感觉。她的头发变短了,原本乌黑闪亮的长发,现在只有“齐耳”的长度,额前一撮刘海,胡乱地抹到一边。神情间的活泼不见了,目光变得呆滞,甚至有些麻木。很明显,她没有先前那么漂亮了。可是,她比先前更让他心疼。
陈峰想上前将她拥到怀里,用他的怀抱去温暖她。可是,她那种冷淡麻木的神情,让他不敢轻易去碰她。他伸出手,为她拉开了一扇车门。董晓晗没有拒绝,就像往常那样坐进车里。
她并没有看他一眼。
“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陈峰道。
董晓晗没有说话。一阵疾驶,陈峰把车子泊进一家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她目前最需要的是洗一个热水澡。这些日子仿佛住在地狱里,身体每一个毛孔都积上了地狱的尘垢。陈峰与她真是心有灵犀,她并没有表示什么,他却已经准确无误地了解到她的需要。他开了房,是个套间。然后,他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打开电视。里间卫生间里的水声哗啦啦地响着,董晓晗站在喷头下面,脸上的泪随着热水一起往下流淌。
陈峰闭着眼睛,倾听着水流的声音。那些水仿佛流在他的身体上,每一个水珠都有呼吸,轻轻地抚慰着他备感忧伤又无奈的心灵。
洗完出来,董晓晗换了一身衣服。
红色的纯棉短袖体恤,白色的长裤。红的如火,白的若雪,这是陈峰给她带来的,是他昨天特意到商场为她选购的。衣服的品质是一流的,温柔体贴地安抚着她的身体。董晓晗头发湿漉漉的,眼睛里绕着一团雾气,脸上没有一丝往日的生气。她在一只圈椅里坐了一会儿,平静地喝茶。陈峰关掉电视,向她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低头望着她。她一动不动,默默无语。
陈峰用手指碰了碰她的头发。此时此刻,他的身体里没有任何情欲,他只想拥抱她,把她搂在怀里,用他的怀抱来温暖她,安抚她,宽慰她。然而董晓晗的表情,却拒人于千里。同时,他脑中又闪出了自己对姐姐陈莹的承诺。
“跟这个女人了断。”
他在心中重复对姐姐的承诺,同时也悄悄告诫自己。陈家不能娶这样的女人,从看守所里走出来的女人,即便她是无罪的。
陈峰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董晓晗忽然站起来,轻声但坚决道:“走吧。”
出了酒店,车子在公路上绕了几圈。董晓晗忽然发现,街道上、路两边、公交车上、商场门口,凡有人的地方,随处可见人们脸上戴着口罩。口罩有不少颜色和款式,奇形怪状的,这让整个城市到处都有奇观。
车子驶向他和她去过无数次的饭店“水上人间”。那是一个有着异族情调的餐馆,无数欢乐时光在那里打上烙印。然而,车到门口的时候,当陈峰正要减速的时候,董晓晗忽然又道:
第十四章(2)
“换个地方吧!”她的口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看来,她并不想跟他重温旧梦,甚至不愿回忆起过去的美好时光。水上人间,这是一个太容易令人触景生情的地方。陈峰心头涌出一丝失落、一丝不快。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按照常理,她应该感谢他。可是,他并不要求她知恩言谢,他所做的都是心甘情愿的。可是她这种冷冰冰的样子,甚至不屑多看他一眼的样子,深深地刺痛了他。她这种样子,让他难过,让他不解。她为什么连句话都不肯跟他讲?
车子在东海路上转来转去,找不到一个适合他和她吃饭的地方。陈峰心思很乱。他并没有食欲,但到了吃饭的时候,他应该陪着她去吃点东西才对。陈峰拨了一个电话,向一个行内人询问,哪里有可靠的饭店,哪家吃饭比较安全。自从非典爆发,他还没有在外面吃过饭。对方笑说,哥们儿,大老爷们,怕什么呀。陈峰说我倒不怕什么,可我这儿有个朋友,别把人家给害了。
他说的是心里话。他担心董晓晗在看守所里待了一个多月,身体免疫力下降,如果让细菌乘机入侵了,岂不成了他的罪过?车子在临海一家豪华的海鲜酒楼前停下。服务生戴着白口罩跑过来,帮董晓晗拉开车门。董晓晗往前走了几步,抬头望见酒店大门的上方挂着一条横幅:全民一心,抗击非典!与非典进行誓死斗争!
酒店内一间单间里,墙上贴着一标签:今日已消毒!
董晓晗忽然想起,啊,原来SARS还在!并且愈演愈烈!
陈峰在大厅里点完菜,走进来。服务员戴着白口罩,送来消过毒的热毛巾。董晓晗擦了擦手,脸上仍然没有陈峰所期待的表情。陈峰望着她,用一种宽容的、温暖的微笑望着她。
菜上来了,很简单,却很隆重,鱼翅羹各一份、鲍鱼各一只、生刺龙虾一只、一个凉拌苦瓜、一个糖水蚕豆。陈峰倒了两杯干红,送一杯到她手上,“来,先干一杯,看到你,我高兴。”他把杯子碰到她的酒杯上,她的嘴唇倒映在酒里,一声清脆的回响,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董晓晗端着杯子,滴酒未沾。陈峰拿起一双筷子,剥掉包装纸,从她手上取下酒杯,把筷子递到她手上:“那就别喝了,先吃点东西。”陈峰把红醋调进她面前的鱼翅羹里,用小勺搅拌着。
董晓晗终于开了口:“盛筵,多贵啊!”陈峰怔了一下,没说什么。董晓晗又道,“营养价值高,是好东西,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适用,有的人吃了只会上火,发炎。”
陈峰望着她,怔着。董晓晗把目光落在陈峰的眼睛上。这是她从看守所里出来后首次与他对视。陈峰回望着她,她的眼睛里,往日那种火焰般的激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这漠然令他心寒。她喃喃道:“这些,还说明你很有钱,是吗?”陈峰低语:“我也是打工的。”董晓晗说:“不一样,你是给自己打工。”
陈峰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阴阳怪气让他不懂。董晓晗忽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酒真是不错,藏了多少年的?”她的嘴角隐隐露出一丝奇怪的笑意,伸手又抓起酒瓶,满上一杯,又一饮而尽,接着,喝了第三杯、第四杯,正要倒第五杯的时候,陈峰按住她的手,把酒瓶夺下。
她的嘴角,溢着暗红色的酒液,像血一样。陈峰望着她:“这是干吗呀?晓晗!”董晓晗喉咙嘶哑着,又要夺酒瓶:“你别管我。”陈峰的眼睛忽然湿了,他双臂搂住她,让她动弹不得:“宝贝,干吗呀这是?别这么作践自己好不好!”
宝贝?董晓晗霎时泪流满面。陈峰紧紧抱着她,让她的脸贴在他的怀里,什么也不说。过了好一会儿,董晓晗慢慢地将他推开。她的眼睛里,眼泪如泉水不可遏制地往外冒。
陈峰抽出两块纸巾递到她手上:“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有哪儿不对的地方,你说出来呀。”
董晓晗伤心地抽泣着,喃喃道:“不管他对我做了什么,可他毕竟是我丈夫。他对我做什么,都是因我对不起他所引起的。他要泄恨,打我,骂我,我自作自受,我都认了。可他总不至于以生命来做代价吧?这样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谁也没有权力剥夺他的生命呀,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愉快了。我成了一个间接的凶手,知道吗?”陈峰简直不知该怎么样做才能安慰她。他柔声道:“晓晗,我知道你难受,委屈,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也得保重身体啊。”
董晓晗擦擦泪,尽可能让语调平稳:“阿峰,今天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你我,你就给我一句实话,可以吗?”陈峰不解其意:“什么实话?”董晓晗道:“你说,是不是你干的?”陈峰更加无法理解:“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明白?我干什么?什么是不是我干的?”董晓晗泪如雨下:“他的死!……你告诉我,我只要一句真话。”
天哪!陈峰差点要晕倒。她怀疑他杀了她丈夫,他的脑袋嗡嗡地响着!他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久别重逢,她一反常态,都是由此而起。他睁大眼睛望着她的脸,觉得不可思议,觉得陌生,觉得这不是她,不是那个让他为之疯狂的女孩子。面前这个女人还根本不了解他,她的心灵根本没有与他相通。所有的人都怀疑是她,只有他不相信。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清白和无辜,可是,她却在怀疑他。相爱一场,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难道连日以来她一直认为自己所爱过的,就是一名杀人犯?
第十四章(3)
陈峰默不作声站起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他抬了抬手,一只拳头不由自主落在玻璃窗上。只听哗啦一声脆响,玻璃碎了。血从他的手背上迅速涌出,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转过身去,拉开房间门,大步离去。
董晓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泪流满面,瞠目结舌。
这天乔煜没去报社,正巧苏竞也休息。这种时光并不多见,因此特别让人珍惜。
这种感觉很美。五月中午的阳光给房间镀上一片金色,洁白的地砖一尘不染,散发着温柔晶莹的光泽,一盆珍贵的彩叶兰静悄悄地卧在窗台上,艳丽的花朵在阳光下变幻着奇妙的色彩。这是乔道衡送的结婚礼物,也成了家里最高贵的植物。音响里放着一首俄罗斯民歌,悠扬的曲调令人愿意沉醉其中,静静地睡去。
乔煜穿着纯棉的花布家居服,在卫生间里给小狗洗澡。这是一条黄褐色博美犬,名字叫格格。格格像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听得懂乔煜每一句话,看得懂乔煜的每一个手势。现在,乔煜正在往它身上打香皂,它闭着眼睛,浑身的毛因为浸了水而紧贴在身上,样子十分滑稽。
虽然它感到有一点点冷,身体不时地抖动一下,但仍老老实实站着,温驯地任她摆布。
苏竞坐在客厅沙发上,顺手翻看一份报纸。只要在家,他的活动区域不是卧室就是客厅。如果在卧室,他肯定在床上睡觉,如果在客厅,就必然在沙发上。他一边翻报纸,一边嗑瓜子。这是苏竞的幸福时光。也是乔煜的幸福时光。在这个没有工作压力无限放松的环境里,看着爱人如此这般享受家的温馨和舒适,是她最开心的事。
苏竞嗑瓜子的手忽然停下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报纸的一篇稿子吸引了。标题为《致命的诱惑》,内容大致如此:有一个男人,长期在外给包工队建房垒墙,没想到自己却被人挖了墙脚。这个男人每次外出,都将妻子托付给一个好朋友照顾,不料好友与妻子频频往来,日久生情,趁该男人不在家时暗度陈仓。就这样,这个男人成了妻子与好友偷情的最大障碍。
当全村都对这事议论纷纷时,这个男人依然蒙在鼓里,浑然无觉,不仅如此,还对妻子信任有加,将自己打工所得两万多元存款交给妻子保存。妻子的情夫遂起歹心,花言巧语哄骗情妇。这个愚蠢的女人为了能够与体贴温存的情夫长相厮守,鬼迷心窍,与情夫多次密谋,设计毒杀亲夫。终于,一日午后,女人将毒鼠强拌在米酒里,哄丈夫喝下,丈夫当场死亡。女人自以为从此可以与情夫过上幸福生活,不料几日之后,由于群众检举,女人与情夫双双被戴上了镣铐,等待他们的是法律的严惩。记者采访这个女人,问她有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后悔。她流着泪说,我恨他(情夫),自从我丈夫死后,我天天噩梦缠身……
这稿子不由得让苏竞联想到手里的疑案,这疑案窝在了苏竞手上,一日不破,他就一日摆脱不了这份窝囊的感觉,对任何人都无法交待。
《致命的诱惑》说的就是由婚外情而引发的残忍命案。一时间,这篇稿子让苏竞的大脑陷入极度混乱之中。他反复思考,情,究竟是什么东西?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居然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可以让人发昏,发疯,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向亲人举起屠刀?
放下报纸,苏竞冲卫生间喊道:“乔煜,你在忙什么,过来一下好吗?”乔煜从卫生间探出脑袋,手里水淋淋的。苏竞指着报纸:“这么乱七八糟的事,登这干吗?”乔煜一脸茫然,边擦手边走过来,拿起报纸瞥了一眼,便又丢开:“哦,这事?这是下面一个乡镇派出所的通讯员采写的稿子,不知人家通过什么关系送到报社来,在报社压了好几个月,现在我们主任过问了,亲自签发的,你说我能怎么办?”
苏竞皱皱眉:“这稿子怎么看着这么别扭。”乔煜道:“说实话,我对这篇稿子也有抵触情绪,可这是真实发生的故事啊,各方面并不违背我们栏目的用稿要求,这种事有点让人难受,倒也可以对世人起到警诫作用。”苏竞道:“你能不能换一个栏目?看你编的那些稿子吧,不是贪污犯,就是婚外情,长期跟这种阴暗的东西打交道,对你有什么好处?”乔煜道:“是啊,原先我的前任是一名老编辑,由于长年累月编这类稿子,同事说她都快要变态了,那老太太也是担心自己变态,到新闻组去了,这才换上了我。”苏竞道:“你就不怕变态?”乔煜笑笑:“跟警察在一起,我的心理会永远阳光。”
苏竞叹口气说:“你为何不到新闻部去?做新闻不是挺好吗?”乔煜道:“做新闻需要天天上夜班,每天工作到凌晨三四点,你同意吗?再说这是领导安排,我哪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为了这事去求领导,我可开不了口,以后我注意点,尽量采用一些阳光的稿子行了。
其实发这类稿子我也挺烦的,可没办法呀,老百姓喜欢看呀,报纸全凭这些稿子提高发行量呢。再说这种事也得揭露,给世人敲响警钟,这也是社会责任感。”格格从卫生间里探出小小的脑袋,浑身湿漉漉的,冲乔煜汪地叫了一声。乔煜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职,急忙走过去,用毛巾把格格包起来,抱到室内,插上电吹风为格格吹毛。
第十四章(4)
乔煜的手机音乐响起来。乔煜正忙着,便喊苏竞替她接一下。苏竞打开手机,看一眼来电,是陈峰。
自从上次苏竞与安丽在陈家碰壁之后,苏竞又单独找过两次陈峰,自然是带着任务去的。在鲁小昆这个案子里,陈峰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在苏竞的大脑里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但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在手,绝不能直截了当向陈峰挑明要害问题。头一次在陈峰的公司,苏竞进去坐了几分钟。陈峰以礼相待,清茶一杯,把苏竞晾在一边,自己一直忙工作,根本没有闲下来的样子,弄得苏竞什么话题都开展不了,不得不主动告退。另一次没有见面,苏竞通过电话向陈峰提出,想跟他聊聊。陈峰礼貌地说了一句“目前没有时间,改天再说吧”便挂了电话。
苏竞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疏远和隔阂。苏竞从内心里竭力替陈峰开脱着。如果陈峰与鲁小昆被杀有一定的因果关联,陈峰正常的表现应该是主动接近苏竞,主动探听案情进展……这样,才似乎符合情理。可是,陈峰却仿佛并不想从他这里获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