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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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园-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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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炳卿风尘仆仆地回到县里,立即召开了紧急会议,要求各区乡干部全力投入抗旱,他也谈到了合作化问题,并引述了那个出名的“小脚女人”的比喻,这是不能不说的话。但他却凭自己的理解作了说明,认为这并不是要脱离实际情况,盲目地发展合作社,更不是说可以搞强迫命令。由此可见,他的思想与后来展开的运动比较,不但保守,而且是顽固落后了。

  散会当天,龚淑瑶从县里回来了。她非常熟悉基层工作的特点,今天上头说这个是中心,明天说那个是重点,来时如猛火烧身,去时如风卷残云,再来又如五雷轰顶。她并非不了解农事的缓急,更不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但她决不自以为是。她说过,工作就是为公家做事,干部就是领导指一步你干一步。比如,她对张炳卿的说法就心存疑问:不搞强迫命令能不当“小脚女人”吗?但这已经是部长说的话了,她不会提出异议。上次,她见张炳卿回小镇并没有提出要大张旗鼓讲合作化,唱合作化,演合作化的事,所以,上县开会之前,龚淑瑶给李墨霞老师留下了“宣传得挤用空闲时间”的话,这无形之中给宣传的事熄了一把火。

  晚上,彭石贤邀申学慈去镇上请示宣传工作的事。龚镇长刚吃过饭,回自己房子里去了。龚淑瑶住在搂上的东头,那是一套旧房子,房门虚掩着。申学慈在门口叫了一声报告,没人答应,彭石贤推开门一看,房里没有人,他笑话申学慈:“叫什么报告,长官不在!”可听到龚淑瑶在里面答话了:“进来吧,有什么事?”原来,侧门外还有个小吊搂,龚淑瑶在那儿乘凉。这两个学生走了进去,女镇长并不顾忌自己只穿着短裤卦:“是你们──天太热了,我刚从县里回来──抗旱的事吃得消么?”龚淑瑶倒是很热情的。

  申学慈汇报了同学们在抗旱工作中的表现,女镇长用力地摇着葵扇说:“好,很好,你们跟同学们说,领导很满意,到时一定让办公室干部给你们写在鉴定表上。”彭石贤又把排练宣传节目的情况作了汇报,并提出安排演出的请求,龚淑瑶却起了身,大概是去寻找洗澡的衣服:“晚上能坚持排节目,那是很辛苦的──我现在还得去区里开会呢──看来,石贤你这次干得不错嘛,那就好好干吧!”

  “我们什么时间演出呢?”彭石贤觉得镇长没有回答最关紧要的问题,“让我们明天上午演吧!”

  “不妥吧,上级要求我们全力以赴投入抗旱,”龚淑瑶并不想让这两个学生失望,“那你们利用中午的休息时间在工地上演一演就行了。”

  龚淑瑶要去洗澡了,彭石贤与申学慈只得退出门来。

  龚淑瑶的话是敷衍,几个学生组织不了这场演出。被抗旱拖累得疲惫不堪的人们,谁愿意顶着烈日立在田头路口看什么演出?更何况各家各户都还有一大摊子事得利用中午时间去作:拾柴打草,煮饭洗衣,喂猪喂牛奶孩子。虽然学生们早早发了通知,又守在路口劝说,可人们还是留不住,两三个被学生们的热情感动的好心人说:“孩子,去那边树荫下演吧,别耽误久了,你们也该早点回家去吃饭。”有一个人还在说笑:“又是演黄佬官退社么?全怪这该死的黄佬官,退什么社呢,牵累这许多人来受教育!”

  中午的演出没成,彭石贤的心里十分懊气:社员们的思想真是落后,可领导也真是会糊弄人!

  下午,同学们虽然上了工地,但情绪大大低落了。这时,恰巧见到龚淑瑶与姜信和等一行干部上田头来了,他们都是一身参加劳动的打扮,其实,不过是检查督战。龙连贵说:“彭石贤,你怎么不去找他们?宣传那么重要,戏排出来了,却没人看。”李超兰也说:“你们是该去找领导呀,现在太阳快挨山了,正好演出呢!”彭石贤却说:“我不去,我没话说。”

  “那就让我去说吧,”申学慈拉着彭石贤要走,“你只用跟着就是了。”

  龚淑瑶听了申学慈的汇报,说:“太阳下山不正是好抗旱么?戏没演成不要紧,往后找时间好了。”

  “就给一个小时也行,”彭石贤还是说了话,他见姜信和站在一旁,便搬出他说的理由来,“文艺是为政治服务的,宣传必需配合中心工作,我们还有宣传抗旱的内容。。。 ”

  “这就编出抗旱的节目来了?你演什么角色呀?”龚淑瑶眉头一扬,又让人见到了她的可亲之处,“就一个小时──姜干事,你说呢,行不行?”

  “同学们让我读报。”彭石贤不好意思地说,“可那是抗旱的内容,同学们都认为这不能少。”

  “是,读报也不错的。”龚镇长鼓励说,但笑了一下。

  姜信和兼管文教宣传这方面的工作。上次,是他去县里领回了宣传合作化的指示精神,并把它说得风大雨大,龚淑瑶在这件事情上征求他的意见,像是一种推却,也像是一种尊重。

  “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你们还站着作什么?快去准备演出呀!”姜信和像是自拿主张,又像是遵照龚镇长的意见办事。

  彭石贤与申学慈恍然醒悟,飞跑着招呼同学去了

  龚淑瑶朝姜信和一笑:“学生们演节目的积极性让你给发动起来了,可今晚还得动员大家开晚班抗旱呀!”

  他们两人的关系一向很好,姜信和虽然是区里的干部,但在女镇长面前尚没有摆谱的份,龚淑瑶同时是区委委员,姜信和说:“我是想待群众聚拢来,请淑姐先作指示──我说这抗旱的事三五天好歹都过,合作化才是大事,是吧?”

  “当然了,”龚淑瑶点头,也不拿镇长派头,“信和,几个学生唤不拢群众,你去组织一下吧!”

  姜信和用随身带着的土喇叭通知群众到路旁的晒谷场上集合,又让人把住了路口,连过路的人也都得留下来看戏。

  演出的节目多是从学校里搬来的现成货,新节目就只有李老师编的那个小剧。群众并非不喜欢看戏,坐下来了,能轻松一下也是好的。

  演出结束,龚淑瑶才开始讲话,这时候,姜信和领着几个学生守在路口上,规定每个截留下来看戏的过路行人都得挑足十担水才能放行,说是得把看戏耽误的工夫补回来,这样,学生们就一直等到天黑才回家。

  一路上,同学们兴奋地谈论着演出的事:

  “群众最喜欢的是相声,几个老头子把嘴都笑歪了,下次该多编几个,彭石贤,你写,我来演,歌舞就不要了!”

  “那才不是,妇女们爱看的就是歌舞,没见她们脖颈伸得老长么?”

  “那戏编的太长了,跟读报似的,读报更没意思,全没人听,乱哄哄的。”

  “谁说没意思,不读报怎么配合抗旱这个中心?”

  “彭石贤的声音也太小了,为什么不拿土喇叭喊──同志们,今天,我读报的题目是。。。 ”

  “明天你去读吧!”彭石贤自己也觉得最不受欢迎的节目是读报,他喉咙叫嘶了也不抵用,“是你们偏要让我去读!”

  “哎呀,”李超兰突然惊叫起来,“我这水桶没底了!”

  这时,同学们一看自己的水桶,才发现有的掉了铁箍,有的断了梁,有的碰缺了口。于是,大家都埋怨起龙连贵来,因为水桶是他拿去给过路的人挑水的,而他又是听了姜信和的安排。龙连贵叫屈:“这怎么能怪我?是那些过路人搞破坏,让他们挑水不甘心!”

  “馊主意,”彭石贤很恼火,李超兰用的水桶是他从圣初伯那里借来的,圣初伯反复交代过损坏了得赔,还明白地说了,不是石贤妈开了口,他谁也不借的,“就你龙连贵讨厌,像条狗似的让人使唤!”

  “几只水桶什么了不得!”龙连贵也毫不客气地回了话:“你是假积极,光想着入团!”

  大概是双方都没有占到理,再加上其他同学夹在其中说好说歹,两人便住了口,没有冲突起来。损坏了东西的人也自认倒霉,真要说,这种事情也不能说是谁的“馊主意”,就在前不久,学生们放假回家,在路上被几个乡干部拦着,说要开展灭虫运动,让人献“爱国工”,限定学生们拔完一丘田的禾蔸才得放行,他们不也就是慌急慌忙、丢三拉四完成“任务”的!

  这是彭石贤在暑假中遇上的唯一的一件不愉快的事情,而且,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龙嫂上黄大香家来,一开口就说他家连贵是个死猪头,只知道称积极,全不怕得罪人。彭石贤听着,觉得很不好意思,自己怎么骂人家是狗呢,能对好朋友也不讲情面么!一会,李超兰来邀彭石贤去上工,还带来了一元钱赔水桶,彭石贤当然不肯收钱,说他母亲已经请人修好了桶子,而且,圣初伯也全没意见。他甚至对李超兰说:“这事全怪我,我不应该骂人,宣传队还少不了连贵呢!”李超兰笑着看了彭石贤一眼:“你倒是宽宏大量了!可龙连贵怎么要说你那许多的不是?”彭石贤也一笑:“连贵才是真积极,‘假积极’是我自己跟他说过的话,那有什么要紧!”

  又过了两天,县里召开三级干部大会,为动员迎接农业合作化高潮,要大搞宣传。龚镇长马上变得积极了,小镇的学生宣传队便热火朝天地闹起来,彭石贤能写几句,他与龙连贵果真配合得很好,不愁没有用武之地,也还有点像个宣传队的队长。后来,小镇被评为全县的先进典型,学生宣传队也得了奖,彭石贤出力不小,龚镇长不食前言,叫办公室的干部给他向学校写了一封长长的表扬信,凭着它,彭石贤只差一点点就入上了团!

  紧张而又愉快的暑假即将结束,玩到了一块的同学们忽发奇想,相邀去游一趟莲花庵,大概是他们把那里想象成了一片自由自在的仙境吧,黄大香对儿子的要求却持坚决反对的态度,说寺院早已经被人捣毁了,可那灵气是不会散的,万一触犯了神明就了不得。后来,因为另外一些同学未能筹足学费,分不出闲工来,这件事才不得不作罢。。 最好的txt下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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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炳卿担任了县农村工作部部长。在县政府后院一间低矮的小平房里,他摊开那卷简单的铺盖便算“安家落户”了。走马上任,工作很忙,下乡的时间很多,传达室的瘦老头告诉他,有个找“炳哥”的学生来过了好几次,张炳卿知道这一定是彭石贤。他很想见见这个邻居小兄弟,第二天便去了一趟学校。同时,他也早有打算去看望看望仇道民,自己进了县政府,怎么说也不应疏远了这位分别近十年的老朋友。前不久,他们已经见过一次面,但没有来得及交谈,那是在迎接合作化高潮的群众大会上,一个台上,一个台下,仅是目光相遇而已。他来到学校,学生们正在举行*,恰巧,在去大礼堂的走廊口,张炳卿迎面遇着了戴近视眼镜的仇道民。然而,仇道民突然见着这位部长却显得十分拘谨,张炳卿的热情问候反让他有点难堪似的。可仇道民又不便推却部长要去老朋友房里坐一坐的提议,只得低着头在前面领路,张炳卿说他好几次想来聊一聊都给耽误了,但他一直没有忘记两人以前相处的那些日子,仇道民则简单地应着“抱愧,真是抱愧”,他们以往的情谊确实不浅,说的这些都不只是客套。进了房子,仇道民斟上茶来,张炳卿环顾着这间过分狭小的房子,心情不觉变得有些沉重,一时不知再提什么话头好。他早从旁人口里打听到了仇道民的坎坷遭遇,除了同情,既无从宽解,也无力相助。教师的工作对于仇道民来说也许是怀才不遇,他过得并不舒心畅意,但这已经很难得了,张炳卿不可能另外再给他一个什么别的归宿。

  张炳卿随口问了些仇道民的工作情况,仇道民客气地答之以“还好,还好”。但他对张炳卿的近况却没有打听,甚至关于他爱人、孩子等家常话题也少提及,他这并非不近情理,而是不愿引出更多的话来。当张炳卿提起李墨霞姐妹时,仇道民也只说了一句:“她们待我都很好。”然而,一问及彭石贤的情况,仇道民却意外地说了许多,情绪似乎变得轻松了好些。他说,这孩子聪明,成绩不错,也很听话,许多事情提一提便明白。(奇怪!不知仇道民怎么对这个顽皮、执拗,而且对他还表现过不恭的学生会有如此的印象。)他高兴地告诉张炳卿:“今天学校正举行表彰大会,彭石贤的事迹,校长将在大会上提出表扬,你不去听听?”张炳卿当然感到欣喜:“这孩子做出些什么大成绩来了?”仇道民告诉他,最突出的事迹是彭石贤在暑假中出色地组织了学生的支农和宣传活动:“为此,小镇人民政府特意寄来了表彰信,以前我还没有发现这孩子有如此的能力呢!”

  这件事,张炳卿早有了解,前些日子回家,他听国芬说过,只是国芬没有夸大其词:“这次石贤可积极呢,他就一心就想着入团的事。”张炳卿让仇道民谈谈这个孩子的不足之处。仇道民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我还觉察不出这孩子有什么缺点呢。。。 ”张炳卿不觉提出反诘:“那,石贤不是没能入上团吗?”仇道民为之解释:“不是说石贤全无缺点,谁都不是圣人,我是说优点缺点常常是同根生长,一时让人看不准,我这话也不是说石贤有多么复杂,是世界上的事情太复杂,简直复杂得──”仇道民突然打住,咽下了“没有是非”几个字,他发现自己又犯了容易失言的老毛病,便避开张炳卿的目光,一会才说,“至于入团入党。。。 他一旦明白过来就会很快的。”

  仇道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热情奔放的青年,尽管还藏着些执拗,但已经变得犹疑而拘束了。他在明显地,也有些笨拙地袒护着自己的学生,他怎么会见不到彭石贤的问题呢?那是他对彭石贤有着比对别的学生更多的担忧却不想轻易说出来而已!张炳卿能感受到仇道民对学生的挚爱之情,他记起姚太如称仇道民为“学究”,并说仇道民是“热情得让人感动,天真得令人可爱”的话来。但是,张炳卿明白,现在他们说话已不可能像当年那样信口开合了!

  既然如此,随后他们可以说的就只有一些无关痛痒的应酬话。张炳卿告辞出门时,学生的*还没有散,他请仇道民转告彭石贤,让他利用空闲时间去县政府一趟。

  可是,当星期天彭石贤又去了县政府时,传达室的老头却笑着说:“又来找你炳哥?真没运气,今天一早张部长就赶去省里开会,他留了话,还是待他得了空闲再去找你。”

  彭石贤一连几次吃了闭门羹,便把这件事情丢落到了一旁。又是一个星期天,吃过早饭,彭石贤与李超兰相约去了教室后面的松岗上,李超兰写了一篇学习心得,准备在青年学习小组会上发言,她让彭石贤看看稿子。其实这都只是些借口,他们已多次找这类事情相互接近。在讨论了那篇发言稿之后,他们又东南西北地闲聊起来,虽然谈的仍局限在学习、工作、进步这个圈子里,话却无穷无尽。他们从松岗上下去,绕过一个山坡,沿着杂草丛生的围墙根,来到了操场西头的那一片青草坪里。这样,想要找到他们就不很容易了。

  这时,却正好有人在找彭石贤。这是前几天来县城的吴国芬。吴国芬由于子女拖累,长期操劳过度,营养又跟不上,身体十分瘦弱,曾经晕倒过几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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