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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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园-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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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兀 �

  “张干部?”彭石贤听出了仁茂伯这话的讽刺意味,“难道炳哥有什么不好?”

  “你炳哥怎么会不好,”黄大香遮掩说,“刚才镇长还讲,你炳哥快要调到县里去当部长了,你仁茂伯是让你跟他学好呢!”

  “真的吗?那太好了!如果按炳哥的本事说,他早就该当部长了。”彭石贤并非不明白母亲与仁茂伯有时也在背地里说些落后话,他们一向认为张炳卿太忠厚,许多事情积极得不顾命,便说,“我可不会像炳哥那么老实!”

  “怎么,你不想学炳哥了?”吴国芬取笑彭石贤,“不学你炳哥,将来如何当得上部长!”

  “你们当炳哥现在还一点不知道卖乖弄巧吗?”彭石贤说,“我才不信,谁不作假,谁是傻瓜,世界就这么回事!”

  “是呀,”张仁茂呵呵地笑着,“全世界的事都让我小侄子弄了个明白,这定是天上的星宿落到我们小镇来了!”

  彭石贤知道爱说这种幽默讽刺话,也感觉他近来思想是有些落后了,但并不想与他争论,只勉强一笑。当见到桌上放着的剧本,便问:“是龚镇长放在这里的吧,她审查过了?”

  这正是李墨霞老师赶编出来的剧本,说的是一个儿媳妇帮助公公转变顽固思想,积极争取入社的故事。吴国芬也把剧本翻了一下,说:“没想到我石贤弟也会演戏了!”

  “我不会演戏,但我能够编呀,”彭石贤十分自信地说,“这有什么难的!”

  “你打算编出个什么剧本来?”吴国芬问。

  “当然是合作化,”彭石贤说,“这是中心工作嘛!”

  “你们要‘活捉’谁呀?”张仁茂逗弄彭石贤,“我这爱侄子可千万别与你炳哥一块来‘活捉’我这老顽固啊,你伯可不‘自愿’呢!”

  彭石贤听母亲说起过仁茂伯不肯入社的事,他拿‘入社自愿’一条顶着三番五次来做动员工作的人,说待他想好了,自愿了,会半晚上敲门去求领导开恩批准的。此时,彭石贤只得装糊涂:“我是宣传农业合作化,不是什么‘活捉’谁的事,你连这也没听说过么?仁茂伯你真是落后了!”

  “哟哟,这‘活捉’还有‘法’呢!”张仁茂笑着问彭石贤,“你是要把我编进你的戏里去宣传了?那可了不得!”

  “石贤哪会干这种事!”黄大香也忍不住一笑,“上次演宣传戏,把近视眼黄佬倌拉着牛尾巴不肯入社,掉到田堪下爬不上来的事编进去,真让人笑破了肚皮──听说这戏还是李老师编的,也太过了。。。 ”

  “这有什么过不过,领导让你编你能不编?”彭石贤为李老师辩护,“积极有什么不好的!”

  “对,就是得编!”吴国芬一本正经地,“把你伯,你妈的话全编进戏里去,看谁还敢在背地里说落后话。”

  “你真会教唆!”黄大香骂国芬,“待有朝一日,让小星星拿你这多嘴婆去告官才是好,那就叫自作自受!”

  “好呀,你妈害怕了,”吴国芬高兴得大笑起来,“石贤,就看你敢不敢编!”

  “可我没说要把谁编进戏里去呀!”彭石贤是在委屈、困惑、迷惘之中决定改弦易辙的。政治是虚伪的,人都得作假是他涉世初始阶段获得的体验,他自以为这就是畅行无阻的处世之道。可他没料到,刚欲实施就受到了这许多的嘲笑与责难,而且,同以前那些告诫、担忧的话一样,都来自关心他的师友亲人。这些人却又不能指明他一条该走的路。彭石贤在焦躁烦闷间,不觉把教科书上的话搬了出来:“难怪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自私、保守、落后!”

  “这真是不能编的呢。”黄大香认真地嘱咐儿子,“哪能全不讲个亲疏好歹!”

  “好呢,只要我侄子真弄明白了这些大道理就好!”张仁茂从张炳卿那里也听到过这种似是而非的说教,然而,他却无法辩驳,便只扯了些闲话,坐过一会走了。

  临睡前,彭石贤向母亲大谈了他那套改弦易辙的心得之后,忽然提出一个问题:“妈,你说李老师真爱我们这个社会吗?”

  “怎么,”母亲吃了一惊,“出什么事了?”

  “不是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我随便问问也不行么?”彭石贤不肯说出内心的疑惑,伸了个“懒腰”,便爬上床去睡了。

  彭石贤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来,是因为他离开小学校回家时,李老师送了他一个笔记本,上面有两句题词:“爱我们的时代,爱我们的社会!”

  李老师把这两句话送给学生,说是一种勉励,还不如说是一个忠告!

  却不料彭石贤窥探到的是:这个世界少不得的大概是虚假!。 最好的txt下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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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清早,朝霞渐渐隐退,一轮红日升上山头。由于夜露的滋润,野地里的庄稼又显出了生气。

  小镇沐浴在晨光里,太阳光闪耀在瓦愣上,照射着街面,掩映着两旁店铺的门楣庭面。

  彭石贤早吃过了饭,他问母亲:“我该穿件什么衣服好?”

  “你不是去抗旱吗?”母亲随口说,“那就穿旧一点的衣服吧。”

  彭石贤犹豫了一下,说:“还是穿那件白衬衣吧,你给我收在哪里?白衬衣不吸热,凉快些。”

  彭石贤只有一件白衬衣,比较新,母亲每次洗净后便给儿子熨烫好收在箱里,让儿子爱惜着穿,今天儿子却要穿着去下地抗旱,她望了儿子一眼,还是答应了,“放在床头的木箱里,你别把其它东西翻乱了。”

  彭石贤换好衣服,等在门口不时地向街头打望。

  街道的那一头,李超兰披着一身光彩走过来,白衬衣,青裤管,布条草鞋,手上抓着一顶蓝白相间的遮阳帽,一路步履轻盈。她与相遇的大妈.老伯招呼着,还夹着清越的笑声。她昨天与彭石贤相约一块上工地,这也是想借个适当的方式上门看望石贤的母亲。

  李超兰的这身装束更加显示出了她的青春神采。她见到彭石贤,先投过来一个微笑,说:“我姑妈做饭迟了一点,让你等久了,学慈他们早已经去街口了──你妈呢?”

  黄大香闻声迎了出来,李超兰赶紧叫了声:“香婶,您好,我是石贤的同班同学,一块回乡支农的。”

  “哎──”黄大香高兴地应着,“那好呀!你叫兰妹吧,一下子便长得这么高了。”

  “我这次是来墨姑妈家度假,”李超兰见香婶在打量着她,不觉红了脸,“可我的户口早迁到了我青姑妈那里。。。 ”

  “走吧,”彭石贤不愿意母亲探问这些事情,“别迟到了!”

  “你别那么急。。。 ”李超兰见香婶在沏茶,想呆一会儿,可彭石贤显得很不耐烦,已经站到了街道上,李超兰只得说,“香婶,别忙了,我下次再来。”

  “社员都还没有上工呢。。。 ”黄大香见李超兰没带抗旱的工具,“你不挑担小水桶么?”

  “我姑妈家没有,也来不及借──不要紧的,我可以跟大人们去踏水车。”李超兰说着准备出门。

  “那怎么行?踏水车可不是好玩的事!”黄大香叫住儿子,“石贤,你去仁茂伯家借担水桶来吧──别,还是去圣初伯家借担小一点的为好。”

  “那你就挑我这一担先走吧,”彭石贤招呼李超兰,“我马上来追你,你别跟我妈哆嗦了!”

  “香婶娘,我先走了,”李超兰走出门接过石贤肩上的水桶,笑了一下,小声说,“你对你妈怎么这个态度?”

  李超兰走着,三步一回头,等着彭石贤,黄大香站在门口。她看出了儿子在男女接近时那种不自在的情绪,当然,她并不认真对待这件事,能成吗?这女孩倒是不错。

  彭石贤从姜家借来水桶,马上追赶李超兰去了。

  其他同学已经聚在街口,还竖着一面“中学生暑假支农宣传队”的旗子,龙连贵大声叫喊:“你们怎么搞的,老半天婆婆妈妈地出不来!”

  “学慈,你是队长,我借水桶耽误了一会,”李超兰这话是针对龙连贵说的,“特向你做出检讨,这行了吧!”

  “拖拖拉拉的事谁都得管!”龙连贵回答了李超兰,却无成见,“你挑得动这水桶?与彭石贤换过来吧!”

  “这桶是圣初伯家借的,”彭石贤把小水桶换给李超兰,“他家的东西损坏不得,你得小心点。”

  龙连贵又建议:“石贤,学慈他父亲病得快不行了,就让他留在家照料一下吧,他的任务我们给他完成得了。”

  申学慈愁苦着脸,但坚持不肯回去。

  于是,学生们出发了,他们唱着,跳着,玩笑吵闹着走向田野。

  在烈日的烘烤下,田地开坼泛白,禾苗又卷成小管形状,叶尖显出枯黄的颜色。这一天的抗旱劳动,同学们斗着兴头干,热情洋溢。学生们与农民一道从半里远的河里把水一担担地挑上来,倒到垅上的田地里,人们能听到泥土吸水的丝丝声。

  比起学生们来,农民们却显得有些萎靡不振,那水车也是悠悠地,有气无力地哼唱着。农民们已经不分白日黑夜地干了十多天。天上仍没有一丝云彩,这不免让人忧心。

  中午,彭石贤回家吃饭时才感到浑身疼痛,只是,他不肯向母亲吐露。下午继续下地,他也很想去摇摇水车,换换工种,让肩膀和腿轻松一下,但有人告诉他,那种事更苦,而且一接上手便歇不下来,因为几部水车一条龙,一个环节停顿下来就会引起许多人的埋怨,他只得作罢,李超兰则一声不响地跟在彭石贤后面,像下决心要与他比试一般,女孩子不退阵,男孩子就更不能示弱了。

  直到太阳偏西,田野上才拂过一线微风,虽然那风也是热烘烘的,但这总比叫人不能透气的暴晒好受多了,当彭石贤挑着水再一次爬上河堤时,跟在后面的李超兰终于承认:“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你呢?”彭石贤见李超兰的脚步有点踉跄,心里很可怜她,低声说:“我算没事,你去歇一会儿吧!”李超兰说:“农民都没歇呢──他们该抽烟了吧?”

  可是,太阳还没有挨着西边的山头!虽然有句‘三餐茶饭四袋烟,不管主家喊黄天’的俗话,这却不是那种活计,抗旱得趁凉快,天黑前是最赶紧的时候,收工前不会再有什么抽烟歇息的机会。

  这时,好几个干部从大路那边走过来了,农民们的抗旱又掀起了一阵你追我赶的高潮。但那一行人只在路旁的田埂上蹲下来说了些话又朝村外走去。

  在河坑里,申学慈告诉彭石贤,据说那是些从县里下来视察灾情的干部,但当彭石贤爬上河堤张望时,那些人已经走远了。

  晚霞把西边的山头染成了一片血色,晚风开始送来阵阵凉意。几个老农民让同学们提早收工,他们告诉彭石贤,第一天不要干得太冲了,还有人指着正在挑水的李超兰说:“那不是李家大院的人么?快掉眼泪了,吃这种苦也真是千万个奈不何啊。”

  但当同学们走向回家的路上时,又都恢复了那种快活欢乐的情绪。

  彭石贤注意到李超兰把胸前敞着的衬衣扣上了,她也看了彭石贤一眼,彭石贤的背心全被汗水浸透了,因为担心把衬衣弄脏便提在手上,李超兰关照他:“别着了凉,把衣披上吧。”

  “不要紧的,”彭石贤装着不在乎,“正热着呢。”

  “什么事不要紧的?”调皮的龙连贵赶上来,故意在彭石贤的肩头拍了一巴掌,“你让我检查检查!”

  龙连贵一连在几个同学的肩头拍过去,疼得许多人“哎哟”直叫。彭石贤气不过,一把揪住龙连贵,其它同学立即赶过来,在龙连贵的肩头上拍的拍,捏的捏,龙连贵躲避不及,只得忍住痛,硬撑着:“不痛,我一点不痛,老农民了。。。 哟,你们这是整人么!”

  龙连贵的肩膀也肿成了两个馒头,可他还在嘴硬:“一个一个来,每人肩上拍十下,能不蹲下去就算过关!”

  李超兰见这情景急忙躲到了路口,她情急生智:“别闹了,都别闹了,谁的肩膀不痛就是谁没卖力气。”

  于是,大家又争着表白自己的肩膀最痛,肿得最高。还有几个男同学脱下衣服,露出肩头来比较。只有申学慈一声不响地拉在后面,彭石贤问他怎么了,他连连说没事,跛着腿赶了上来。彭石贤知道,学慈以前上大后山收皮货摔过一跤,伤了腿,今天抗旱又比别人要多跑许多趟。

  进街口时,两旁的店铺已经点上了灯。有同学提醒彭石贤:“你是负责宣传工作的,我们明天还是去搞宣传吧!”

  大家都纷纷表示赞成,说不能忘了这件大事情。可李超兰说,龚镇长上县开会的前一天晚上交代过她墨姑妈,说宣传工作只能挤用空闲时间。彭石贤便说:“那就从明晚上开始,大家上小学校排节目吧!”大家一听,不禁“啊”了一声,但都没有说多余的话。

  彭石贤回到家里,吃过饭,便拿出李老师编的剧本来看,可一会儿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黄大香好不容易才把儿子弄到床上,直到第二天早上,彭石贤醒过来一看,太阳老高,他急着问母亲:“其他同学都上工地了么?”

  “没见同学来邀你呢,大概是都累倒了吧。”黄大香宽慰儿子,“抗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别太心急了,肩膀还痛么?”

  彭石贤没回答母亲,他不但肩膀痛,全身的筋骨简直是散了架似的。他翻身下床就去找饭吃。

  黄大香早把饭菜弄好了,吃饭时,她告诉儿子:“昨晚你炳哥来过,他真是当上部长了!”

  “他在哪里?”彭石贤赶忙问,“你怎么没叫醒我来!”

  “他见你累了,让我别弄醒你。”母亲说,“他是下来了解灾情的,今天大清早便走了。”

  彭石贤已经整整三年没与炳哥见面了,他很懊丧,却又没办法:“他长什么样了?也没想要跟我说什么吗?”

  “他比上次回家时胖了些。。。 ”黄大香知道儿子上次也没见到他的炳哥,便说,“你炳哥在县里当干部了,往后还会见不到么?他让你多多积极呢。”

  “他是这么说么──什么叫多多积极!”彭石贤穷问母亲,“我是问他的原话。”

  “他就是让你积极嘛,”黄大香见儿子放下筷子,一副认真的样子,便笑着说,“他让我别老是心痛你,说锻炼锻炼有好处,开头几天熬了过去就没事,还说,你们学生不吃点苦,读了书也没用,不知道饭是从哪里来──这不是让你多积极些?”

  见到同学来邀,彭石贤马上起身出门。今天,李超兰是与田重波、申学慈一块来的,他们都只是等在门外招呼。这一天的劳动情景就很有些不同:同学们说的话少了许多,而装扮却添了不少,有的带来了垫肩布,有的贴上了风湿膏,有的换了小水桶。不过,情绪还算好,一干起来,也不觉得特别地过不去,这毕竟是些小青年,而且生长在农村里。这一天的工效是明显地降了下去,可几天后,大家习惯了,工效又升上来,而且,利用晚上的时间,把宣传节目也排好了,只是龚镇长上县去开会还没有回来,似乎这演出的时间还有点不容易安排。 txt小说上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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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炳卿风尘仆仆地回到县里,立即召开了紧急会议,要求各区乡干部全力投入抗旱,他也谈到了合作化问题,并引述了那个出名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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