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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兴祥叹了口气,低头吃饭。半晌又抬起头说:“对了,方英让俺告诉家里,他爹娘同意下月初六结婚,咱也该准备准备了。”
杨佃泽:“这大灾年,能吃饱饭就不错了。给人家那头多说句好话,先过了门,等闯过这个荒年该买的咱一样不少,大爷说话算数。”
杨李氏:“当年我陪嫁的还有两床被面,兴祥再买床被单,还有香皂脸盆什么的。人家闺女出嫁可是一辈子大事,也不能太寒碜了。对了,抽空把小文从姥娘家接回来吧,人家也挨饿,再拉巴这个孩子,够难的了。”
杨兴祥点点头,说明天就去。
说话间,张大山推门进来了,一家人赶紧站起来让座。
张大山说:“俺吃过了,都别动,先吃饭。”
杨佃泽把张大山让到椅子上坐下,把旱烟盒子递过去说:“你这大支书整天忙,今天咋有空了?”
张大山说:“有个重要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杨家人张大山神神秘秘的样子,都赶忙端着碗进内屋回避了。
杨佃泽:“有话快说,让你相面呢。”
张大山点着烟,轻轻叹了口气:“唉,这两年闹灾大家伙儿吃不饱,可地还得种啊。这两天上级又拨了几百斤救济粮,有玉米、地瓜干,还有点麦子。我寻思着,玉米瓜干全分下去,可小麦不能分,咱得留下作种子。”
杨佃泽仔细听着,点了点头。
张大山接着说:“咱村人多,啥脾气的也有。眼下都挨饿,麦子留下不分我怕出事,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还是让你当保管员放心,首先,你嘴严能保密;二是会点武功,仨俩毛贼不是你的对手。最让我放心的是你人品好,不会沾公家的便宜。”
杨佃泽说:“过去的保管不是……”
张大山说:“甭费话,干不干吧?”
杨佃泽想了想说:“行是行,可我得把丑话说到前头,万一有个啥闪失,你得给我做主。”
张大山:“你放心,这事除了你我,谁也不知道。”
杨佃泽一拍大腿:“为了明年大伙儿不挨饿,我豁出去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庙夜鬼影
(十三)
连续几年的战火,娘娘庙却依然如故。那些年,八路军经常在这里宿营,伤员也在此疗伤;而鬼子汉奸也曾在广场上埋锅做饭,四处点火烧民房,但没向娘娘庙下手。
如今,这座古老的建筑,成了村生产大队的仓库。
杨佃泽掏出钥匙打开铁锁,慢慢走了进去。
原先供娘娘的地方,现在堆放着几十袋粮食,旁边还有些铁耙、木楼、双铧犁等农具。有几件从地主家斗出来的方桌、圈椅什么的,也存放在这里。
西侧有一套间,是保管员办公、睡觉的地方。杨佃泽进去扫了一眼,发现盖有床单的木床下挺严密,决定把麦子就放在这里。
张大山听了佃泽的方案,也觉得不错。
这天晚上下着小雨,伸手不见五指。
杨佃泽走进仓库,先用手电筒四处照了照,没见异常,就关好门进入套间。
点亮油灯,他又掀起一直垂到地面的床单,见四条鼓鼓的粮袋也完好无损,这才拉开被子上床睡觉。
窗外仍在下雨,忽然,外间发出几声响动,杨佃泽一骨碌爬起来,拿起手电筒,悄悄打开套间门……
此刻,外间粮垛附近瑟瑟声响,一根火柴划亮,映出一个人影。
杨佃泽大吼一声,一道手电光注射了过去!
“啊!是你,刘立秋。”杨佃泽有些茫然。
刘立秋扔下粮食慌忙逃走,一脚踏进铁耙里,“唉呦”一声摔倒在地。
杨佃泽赶上前去将刘立秋抉起,见他的左腿流血,已不能行走,便把他搀进套间放在床上。
刘立秋血流不止,杨佃泽慌忙中掀起床单,撕下一块布来给刘立秋包扎伤口。床下四袋粮食露了出来,让刘立秋看个正着。
“都说你小子在外不正干,还真没冤枉你!”杨佃泽一边包扎一边训道。
“大叔,我饿呀!”刘立秋咧着嘴,一副可怜的样子。
“全村800多口人,就你饿?这是大伙的命根子,知道吧?”
“大叔,就这一回,再不敢了。求你千万被让大队上知道,传出去我咋找个媳妇啊?”
刘立秋一句话,杨佃泽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大叔绕你这回,但是你小子给我记住,往后凡是集体的东西,一根草也不许动,听清了吗?”
“一定一定……”刘立秋看看伤口,对杨佃泽说“大叔还得送我回去呀!”
杨佃泽叹了口气,拿起一把雨伞递给刘立秋,背起他往外走。刚到库门口,忽然脚下“当啷”一声,被一根铁棍拌了一脚。杨佃泽让刘立秋站好,弯腰捡起铁棍,气愤地说:“拿着你的罪证!”
杨佃泽把库门锁好,背起刘立秋向雨幕走去……
第二天一早,杨佃泽把昨晚发生的事悄悄告诉了杨李氏。杨李氏说,这件事就先压一压吧,二十四五岁了还没找个媳妇,这孩子也够可怜的,一会儿到他家去看看。
刘立秋的家多年没人住,尽管两间坯房刚修过,可满院子杂草丛生破砖烂瓦,仍是一片凄凉。
这时,刘立秋坐在院中,一手扶着伤腿,一手往三块砖支起的小锅里添水做饭。
杨李氏挎着竹篮,走到刘立秋的“灶”前。
“婶子来了,快坐,坐……”刘立秋看看四周,只有两块破砖,“嘿嘿”笑了。
杨李氏眼圈一红,从竹篮里拿出两个玉米饼子,“孩子,这一闹灾,婶子实在拿不出啥好吃的来……”
刘立秋看看门外,悄声问道:“大叔都给你说了?”
杨李氏点点头,说:“放心吧,除了俺俩没有知道的。”
刘立秋接过饼子就往嘴里塞,“我知道叔和婶子心好,你侄儿一辈子忘不了……”一口噎住,直扬脖子。
“慢着吃,慢着吃……”杨李氏一边给刘立秋锤后背,一边悄悄流泪。
等刘立秋吃完,杨李氏低声嘱咐说:“往后饿的时候就去找婶子,可别再干那丢人的事了。”
刘立秋指指自己的伤腿说:“完了,这活想干也干不了了,好了再说吧。”
杨李氏无奈地摇摇头,擦着泪走了。
报复
(十四)
灾难终于过去了,娘娘庙又迎来一个好年景。
兴祥的媳妇方英刚从生产队干活回来,就忙着帮杨李氏做饭。玉米面饼子重新成为杨家的主食。
“小文该放学了,去接接他吧。”杨李氏盖上锅,从方英手中拿过烧火棍来。
方英明白大娘的意思,让她多亲近小文,增加感情哩。
方英洗了一把脸,刚想出门,杨兴花扛着锄头走进门来:“嫂子,俺的入团申请被批准啦!”
“是吗?这你得请客。”方英笑道。
兴花笑了笑说:“请,请你吃顿咸菜瓜子,嘿嘿……”
“这鬼丫头,没正经。”方英用手指点了一下兴花的额头,笑着走出大门。
兴花二十二岁了,也该找个对象了。杨李氏心里琢磨着,这么多年了也没人来认领,该不是菩萨见俺心诚,专门送给俺这么个好闺女吧。抬头看看兴花,越看越高兴。
随着生活的好转,大队上的活动也多了。什么整风整社、小四清(即清理账目、仓库、财务、工分),几乎每天晚上开会。青年们更忙,学雷锋,学毛主席著作,一直学到深夜。
杨兴花小学毕业那年,正赶上“大跃进”,谁还顾得上考什么学?后来就糊里糊涂跟着下地挣工分了。青年人要求进步谁都能理解,可每晚上往外跑,杨李氏总有些不放心。
有一次,刘三婶登门来给兴花提亲,不料想这闺女摔门就走,给人家一个“烧鸡大窝脖儿”。后来,又有两个偷给杨李氏递话的,当娘的摇摇头说,闺女心高,这事还得她自己作主。
刘立秋的腿伤了大筋,成了瘸子。大队上照顾他当民兵,负责夜间巡逻。这样一来,他干脆扔下锅灶,在地里扒个窝,下来玉米烧玉米,下来地瓜烧地瓜,冬天分下粮食就去换酒喝,倒也逍遥自在。
俗话说“鱼找鱼虾找虾”,村里有两个二流子,主动请刘立秋喝酒吃饭,一来二去就成了拜把子兄弟。有时二人下地偷粮食,刘立秋就假装没看见。
一天晚上,三个人喝足了酒,闯到团支部耍酒疯,被杨兴花等女青年给轰了出去。还有一次,刘立秋在路上遇到兴花,动手动脚想占便宜,被兴花臭骂一顿,并向张大山做了汇报。
“刘立秋,我看你整个一琉璃球!”张大山怒不可遏!当即取消了他当民兵的资格,到生产队喂牲口去了。
按说,张大山这样处理还是照顾了他,可琉璃球不这么认为。“让老子去伺候牲口,这不作贱人吗?”从此,琉璃球把张大山和兴花恨在心里。
琉璃球没有了利用价值,那俩相好的也离他而去。从前有两个提亲的,见刘立秋变成了琉璃球,又瘸又穷还不正干,如今离老远就躲着他,生怕惹是非。后来,琉璃球想去倒插门给人家当儿子都没人要了。
“杨佃泽,都是你害的老子!”琉璃球又开始恨杨佃泽,如果当年你装看不见,让老子安稳地把粮食偷走,自己哪能变成瘸子?说不定如今在德州逍遥呢。
恨!琉璃球满肚子的恨。当年人家对她的好,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1964年“大四清”,琉璃球报仇的机会来了。
这天上午,张大山和刘三在大队部向“四清”工作队队长汇报情况,琉璃球闯了进去:“俺要揭发!”
张大山一愣:“琉璃球,你想揭发啥?”
琉璃球:“揭发杨佃泽。1961年他私吞粮食,我亲眼看见的,床下四大麻袋麦子,一颗没分。”
张大山舒了一口气,对四清工作队队长说:“这事我知道,是我让杨佃泽藏的麦子,为的是秋后作麦种,所以没往下分。”
“胡说!”琉璃球瞪大双眼,唾沫星四溅,“秋后种麦子上边不供麦种?你骗谁呀!我看八成是你俩私吞了吧!”
“你!……”张大山气得恨不能给他两巴掌。
这时,四清工作队队长说话了:“后来这些麦子咋处理的?”
“秋种前全部分给个小队了,是四麻袋,我主持分的,有帐可查。”刘三站起来,大声说道。
“刘立秋同志,你勇于揭发的态度值得称赞,可这件事由两位村干部作证,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琉璃球一时懵了点,支支吾吾拐着瘸腿悻悻而去。。 最好的txt下载网
琉璃球疯了!
(十五)
1966年冬,娘娘庙集市上人头攒动。十几个佩戴“红卫兵”袖章的青年学生,一边撒传单,一边呼口号:“打倒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万岁!”
杨小文和几个同学回家路过,见此情景就挤进去看热闹。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拼命抢那些红红绿绿的传单,准备拿回家给大人们看。
琉璃球拉着瘸腿,挤到一个戴眼镜的红卫兵面前:“俺祖宗八代贫农,能造反吧?”
红卫兵:“毛主席发动*,就是依靠我们这些小将,还有工人、贫下中农。你们村有走资派吗?”
琉璃球:“走资派是啥玩艺儿?”
红卫兵:“就是掌权的支书、大队干部,你可以夺他们的权、造他们的反,懂了吗?”
琉璃球欣喜若狂:“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喊个不停。
有两位村里的老太太说:“坏了,琉璃球疯了……”
春节刚过,琉璃球的牲口棚里就热闹起来。原来跟他好的那俩“二流子”几乎天天靠在这里,甭管啥酒啥菜,反正白吃白喝,吃它个婊子生的。
琉璃球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毛主席像章和红卫兵袖章,凡来的一人一份,惹得很多大人孩子往这里凑合。
“不知道吧?咱公社的吴来收,俺表哥,造反了。咱村的反也得造,俺表哥大力支持。”琉璃球学着红卫兵的样子,开始讲话了。
“吴来收?不就是那个贫协主席,人称“无赖悠”的吗!”
“过去没听说琉璃球有这么个表哥啊!”
“看来咱娘娘庙又要折腾了。”
人们低声议论着。一群领了像章的孩子,吱吱喳喳的跑没影了……
琉璃球满口白沫,仍在吹他表哥……
谷雨时节,该种棉花了。可1967年的节气好像比往年来得要晚一些。娘娘庙广场上的全体社员大会却比从前开得更多了。
天刚擦黑,杨佃泽、杨李氏、小文和刚满两岁的小春正在吃饭。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响,杨兴祥回来了。
“春儿,快看谁来了。”杨李氏抱着小春往外指。
“爸爸,爸爸,糖。”小春拍着小手直叫,把大家都逗笑了。
杨兴祥从提包里拿出一包茶叶交给大爷,又给小文、小春分糖。见方英和兴花不在,就问:“咱村收工还这么晚?”
杨佃泽:“庄户人靠地吃饭,不起早恋晚咋种庄稼?”
杨兴祥:“供销社可乱了套,除了开会就是参加*,我这当会计的整天一个人靠在柜台上,累死了。”
杨李氏望着兴祥瘦黄的脸,把喂小春剩的半根油条放在他的碗里。
杨兴祥:“对了,大娘,这*有一项,叫破四旧立四新,一切封建迷信都打倒,你供的菩萨是不是先遮遮放放?”
杨李氏点点头,抱着小春出去接方英了。
一阵又一阵的锣鼓声,打破了娘娘庙黎明时的寂静。
二十多个青年农民拿着木棍,举着标语牌,左臂都带着红袖章,跟着琉璃球喊口号:
“打倒走资派张大山!”
“打倒坏分子杨佃泽!”
“*万岁!毛主席万岁!”
广场上人越聚越多。人群里也有几个跟着喊的。
琉璃球拉着瘸腿走上庙前台阶。他先示意锣鼓奌停下来,然后湥迳ぷ哟笊暗溃骸捌断轮信┩久牵裉煳颐且蜃咦逝珊鸵磺蟹炊稍旆戳耍∧忝侵缆穑看蠖颖9苎畹柙蠊ジ杀0餐牛毡纠戳说焙杭椤U糯笊侥兀敝橐皇终谔欤蛊绕断轮信畹柙蟠┮惶蹩阕印W羁珊薜氖牵蠡锒於鏊懒耍┗顾讲芈笞樱穆榇剑≌馐俏仪籽鬯�
人群中发出一片议论声:
“怪不得那年夏天别的村分麦子,咱一个粒没见呀,原来是……”
“哎,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俩人过去可都不孬啊。”
“要不说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嘛,人一当官就变了。人家手里有权,守着粮食还能叫自家人饿死?”
“别跟着瞎起哄,琉璃球的话能信?”
“你还别不服,人家从小在外闯荡,讲起活来还真头头是道。”
琉璃球又挥挥手,接着喊道:
“大家静一静。现在,我们就去大队部,把咱贫下中农的权再夺回来!”一伙人跟着琉璃球向大队部涌去……
当晚,张大山、杨佃泽和全村的“四类分子”头戴高帽,被拉出来游街。
第二天,公社造反派头头吴来收到娘娘庙开全体社员大会,表示支持刘立秋的“革命造反行动”。
第三天,张大山和杨佃泽被捆起来游街,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