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公社造反派头头吴来收到娘娘庙开全体社员大会,表示支持刘立秋的“革命造反行动”。
第三天,张大山和杨佃泽被捆起来游街,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打出“支持刘立秋”的标语,甚至对张大山、杨佃泽进行谩骂、殴打……
一场疯狂的政治风暴,在娘娘庙掀起高潮!
杨佃泽家。杨李氏跪在供菩萨的桌前默默祷告着 ……
杨佃泽神情恍惚的走进门,摘下木牌、高帽,头一歪倒在炕上。
杨李氏走到炕前,给杨佃泽脱鞋,话还没说,泪先下来了。
杨佃泽:“这条疯狗,恩将仇报!”
杨李氏:“从他摔断了腿,这仇就记下了。”
杨佃泽坐起来,呼出长长一口气:“把老子逼急了,把他所有丑事都抖搂出去,让他一辈子甭想做人!”
杨李氏叹了口气,对杨佃泽说:“他是条疯狗,咱能跟他一般见识?再说,眼下正在运动头上,受冤枉的人多了去了。就说大山吧,为了抗日差点连命搭上,这些年得罪几个人就这么整人家。跟他相比,咱这点冤屈又算得了啥?”
杨李氏给丈夫端过一碗水,接着说:“眼下咱是受了委屈,可咱得相信,共产党是讲理的,这么多年了你还没经着?毛主席和观音菩萨的眼睛亮着呢!早晚有一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咱就慢慢熬吧。”
杨佃泽重新躺下,脸朝里,泪水悄悄流了下来……
恻隐之心
(十六)
县革命委员会向娘娘庙大队派出工作队,县文教局陈副局长任队长,对娘娘庙大队的*运动进行指导,并对张大山“贪污公粮事件”进行深入调查。
调查结果表明:1961年,三王公社根据娘娘庙大队扩大种植地瓜、春玉米等“应急作物”的计划,秋种没有拨发麦种。而该大队秋种分给各小队的麦子,与夏季发放的救济粮数量相等,故“张大山贪污公粮”不成立……
结果一公布,琉璃球慌了,当天就跑到公社找吴来收讨教办法。
“你混蛋!”吴来收指着琉璃球的鼻子骂道,“张大山是烈士子女、老八路!连县委书记都敬他三分。如果有文化,他早当大干部了,你没有确凿的证据敢动他?”
“我亲眼看到的,小麦确实没分啊……”琉璃球辩解说。
“人家没分到户,可分到小队当麦种了!不弄清楚就乱捅,我看你怎么收场!”吴来收骂够了,喘口气说:“这样吧,你回去赶紧写份检讨,交给陈副局长,并主动承认错误,要求召开大会为张大山恢复名誉,你要当众赔礼道歉。听明白了吗?”
“好,我马上去办。”琉璃球骑上自行车就往回赶,比两条腿使劲的人都快。
琉璃球识那几个字,还写检讨?可手下的小哥们会写呀!很快,陈副局长收到了他的检讨,并根据他的态度同意召开社员大会,给他个台阶下。
1968年10月初,娘娘庙大队革委会成立。张大山任主任,刘立秋和刘三任副主任。
张大山解放了,“公粮事件”澄清了,可杨佃泽由于“历史问题”仍受管制。
为了给杨佃泽讨个说法,张大山说服陈副局长,二人一块到公社和县里去反映情况,可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揪出一个暗藏的阶级敌人”多不容易啊,哪能说改就改?
就这样,一顶“坏分子”的帽子,在杨佃泽头上一扣就是十年!
每天清晨,杨佃泽手拿扫帚在大街上认真清扫着,脸上的汗水和着尘土,人明显老了许多。
据说,为了杨佃泽,工作队陈副局长也受到了牵连。“这人太右”,每次提拔、调动都没他的份。随着运动的进展,两名队员都回城了,就剩下他一个人待在这里。
“嗨,看看县里各单位你一派我一派整天斗,今天是一把手明天说不定就进牛棚!我在这里不挺好的嘛。”有一次跟张大山两个人喝酒,陈副局长说出了心里话。
这天清晨,杨佃泽清扫的这段大街换成了杨李氏。
张大山走过来,杨李氏发现后躲进胡同里。
张大山追进胡同就问:“嫂子,你怎么扫上了,佃泽哥呢?”
杨李氏:“他感冒了。扫大街又不丢人,谁扫不行啊。”
张大山:“这些日子你和佃泽哥干嘛老躲着我呀?”
杨李氏四处望望,压低嗓音说:“你刚恢复了,俺怕连累你。”
张大山:“嗨,脚正不怕鞋歪!咱正大光明的跟着共产党,怕啥?你回去告诉佃泽哥,他的问题不会拖得太久。只要有机会,我就给他向上反映。”
杨李氏擦擦眼角,说:“兄弟有这个心,俺就知足了。”
张大山叹了一口气,刚想走又转回来:“对了,嫂子,有件事我老弄不明白,俺兄弟俩藏麦种这事,琉璃球是咋知道的?”
杨李氏犹豫了一会儿,叹口气说:“这事本来不想让你知道,可到了这一步就都告诉你吧。”接着就把琉璃球进仓库偷粮被捉的经过叙述了一遍。
“唉呀,我说嫂子,你们咋不早说啊?!”长大山急得直跺脚。
杨李氏:“看他伤成那样,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怪可怜的。”
张大山:“你们呀,老怕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让人家反咬一口!时至今日还替他掩盖着。”
杨李氏:“”依你哥早就给他抖搂出去了,是我老劝着。我总觉得呀,这琉璃球是一时犯浑才乱咬人。这事要说出去,他弄不好得去做牢,以后可咋说个媳妇啊!”
张大山叹口气说:“但愿他能良心发现,咱就再等等看,先放他一马吧。”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难中真情
(十七)
这天下午狂风大作,沙土飞扬浑了天,可批斗杨佃泽的大会照开不误。
按照惯例,开会前先学毛主席语录。琉璃球认字不多,就找了个代言人……张家院里唯一的高中生张猛。小伙子年轻气盛,每次念完语录,还要冲到台前,把杨佃泽的头使劲往下按两次,以示其革命精神。
批斗会开始了。就杨佃泽这奌儿事,批了几十次都是老样子,无非是当保安团给地主看家护院,抗战时期见鬼子低头哈腰,然后再上纲上线扣一堆臭帽子,高呼“打倒在地永世不得翻身”了事。
这天挨斗回来,杨佃泽和往常一样得先躺在炕上养养腰。连续两三个小时的九十度大弯腰,谁能受得了?好在张大山每次都讲“要文斗不要武斗”,对个别人的过火行为进行阻止,否则更惨。
对个别小青年的做法,很多老人都不理解,洠г┟怀鸬恼馐歉陕锬兀靠捎錾夏歉瞿甏抑飨寄研颐猓慰鲆桓鲅畹柙竽兀浚�
唉!屋漏偏遭连夜雨。就在杨家最不幸的时侯,嫁到李家庄的李大凤又送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杨李氏78岁的老娘瘫痪了!
娘家兄弟在东北,杨李氏只能跟丈夫商量着把老娘接来伺候。
杨佃泽除去挨斗,还要参加生产队劳动,伺候老娘的活只有杨李氏一人承担。每天喂水喂饭,擦屎端尿,还要不断翻身、擦洗身子,半月下来杨李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
闺女受累,老人话不能说可心里清楚,啥时才能熬到头啊!就经常掉泪。杨李氏三天两头劝;杨佃泽也强作笑脸,陪老人说这啦那,哄老人开心。
这天晚上,村里来了电影。杨李氏就说,如果能让老人去看一眼就好了。杨佃泽想了想,就到小队上借来一辆独轮车,两边放上棉被,让老伴坐一边,把老人背到另一边放好,轻轻推到娘娘庙广场。
电影开映了,杨佃泽就站到老人身边,一只手扶人,另一只手扶车,生怕失去平衡,不一会汗就下来了,挨斗受伤的腰疼得直门咧嘴。
此情此景,让周围的人们无不动容。张猛,这个满脑子阶级斗争的青年人,此刻也禁不住反问自己:“象这样心善的人,能去做坏事吗?……”
一年后,杨李氏的老娘带着对闺女、女婿的感激,含笑离开人世。好在东北的弟弟提前接到信,及时赶来把老人接回李家庄,与父亲葬在一起。这个从年轻就在外闯荡的中年汉子,流不尽未能行孝的愧心泪,道不完对姐姐姐夫的感激情。临走,非要留下一百元钱,被杨佃泽好言拒绝。当他了解到杨家的遭遇时,又提出请姐姐去东北住些日子,养养身体宽宽心,不答应就不走。
这一夜,杨佃泽夫妇辗转难眠。
杨佃泽就说:“兄弟难得回来一趟,你就这么一个亲人了,去就去吧。住个仨月两月的再回来,不就那奌路费嘛。”
杨李氏先是沉默,然后看看丈夫,笑笑说:“你就不怕俺一去不回吗?”
杨佃泽一愣,接着又笑了。“不怕。俺一个戴帽的大坏蛋,除了连带你们受罪,还有啥可恋的。你到了东北,让兄弟再给你找个成份好人又好的老伴,俺烧高香哩。”
杨李氏:“真心话?
杨佃泽:“出家人不打诳语。”
杨李氏:“可你不是和尚呀?”
杨佃泽:“你走了不就是了嘛!”
“哈哈……”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了,杨李氏擦擦泪眼说:“这辈子,坏蛋也好,好蛋也罢,俺跟定你了,甭想赶俺走!”
杨佃泽:“其实你去一趟也没啥。饭有兴花做,小文也不小了,有啥不放心的?出去开开眼界,起码东此的生活比咱这儿强……”
杨李氏一口把灯吹灭。“别说了,外边再好不是自已的家!明天跟兄弟好好啦啦,不嫌穷就多住几天,走后啥时想家啥时回来。姐姐哪儿也不去,就这么定了。”
杨佃泽深深叹了口气:“唉,你这个傻老婆子,啥时才会疼疼自已啊!……”
我有啥错?
(十八)
杨兴花和衣躺在炕上,捧着一封信悄悄流泪。
杨李氏进门坐在炕沿上,闺女的心事她知道,两年前谈的对象在部队上进步很快,最近突然提出要分手,人家是怕受牵连啊。
杨李氏默默为闺女擦拭眼泪,“花儿啊,是爹娘连累你了。”
杨兴花:“娘,咋能这么说呢?你和爹从来就本本分分的,都怨琉璃球坏了良心,娘娘庙老的少的谁不清楚!”
杨李氏:“唉,这么多年了,你亲爹娘也没个音信。也许他们成分好,要能找到就好了。”
杨兴花赌气甩掉被子,说:“娘,别提这个好不好?当初他们那么狠心,如今找上门来俺也不认!”
杨李氏:“别这么想,孩子。当时他们不定多么难哩,哪有亲娘不疼孩子的?”
杨兴花“哇”一声哭着扑进杨李氏怀里:“娘啊,咱的命都咋这么苦啊!……”
东间炕头上,杨小文睡在被窝里。杨李氏摇着纺车不停地纺线,偶尔停下来喝口水,又接着纺下去……
睡在一侧的杨佃泽翻身咳嗽一声,杨小文揉着双眼一觉醒来。
“奶奶,鸡都打鸣了,你咋还不睡啊!”
“奶奶纺满这锭线就睡,纺完线织成布,好给你做衣裳啊。”杨李氏给小文盖好被,继续纺线。
“奶奶,刚才俺梦见城里的娘了,给俺买了一身绿军装,穿上跟解放军似的,可好了。”小文围着被子坐起来,眼里含着泪花儿。
杨李氏停下来望着小文,眼前一片模糊……
小文揉揉眼,接着说:“听西屋俺娘说,城里那个娘仍下我就走了,心狠着呢。可去年刘三奶奶领我到村头去见她,娘临走还掉泪呢……”
杨李氏背过身擦干眼泪,回头对小文说:“西屋的娘和城里的娘都疼你。大人们谁对谁错那是大人的事,你有爷爷、奶奶、姑姑和两个娘疼,多有福啊!好了,快躺下睡觉吧,早起还上学呢。”
杨李氏哄文睡下,自己也拉过被子和衣睡了。
1970年初,“一打三反”运动全面展开,“阶级斗争”进一步升级。
这天下午放学早,小文扛着红缨枪,挑着书包,低头走回家来。
杨李氏:“吆,小八路回来了。这是咋了,哪儿不舒服?”
小文:“人家同学们都发了红小兵臂章,没给俺,说四类分子的孙子没资格带。”
杨李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呆在那里,不知道说啥好……
杨兴花背着一筐草走进门来,“娘,还没做饭啊,饿死我了。”
杨李氏醒过神来,对兴花说:“娘今天不舒服,你做吧。”慢慢回屋去了……
吃罢晚饭,杨小文坐在油灯前看书,杨李氏把桌子擦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捧出观音菩萨,点着一炷香,开始祷告。
杨小文:“奶奶,别拜了。让人家看见又要挨斗了。”
杨李氏没吱声。做完祷告收起菩萨和香炉后,把小文叫到身边说:“文儿啊,知道奶奶为啥拜菩萨吗?”
小文摇摇头,说:“奶奶,这叫封建迷信,没用的。”
杨李氏看着小文说:“奶奶没文化,也不懂那么多道理。可俺懂的为人要善,受了委屈要忍,实在忍不住了就给菩萨念叨念叨,心里就畅快了。你说奶奶这样做,错在哪儿呢?”
小文不服气地看看奶奶,说:“那你和爷爷都是好人,为啥还挨斗呢?”
杨李氏耐心的对小文说:“这人啊,有时候老觉得自己对,从来不往自己身上挑毛病,就像刘立秋那样。其实,人人都有毛病,都会犯错误。你爷爷年轻时也犯过错误,就算有些事冤枉了他,那也是毛主席离咱远不知道罢了,将来一定会洗清的。你明白了吗?”
小文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可嘴里扔在抱怨:“有人老骂我四类分子小羔子,我有啥错啊……”
杨小文去三王公社驻地读初中去了。
这天上午,杨李氏拎一个布包袱,里面包着棉鞋、棉衣等,操着手站在路口等人。
张大山和陈副局长骑自行车路过,见到杨李氏忙打招呼:“嫂子,大冷的天站在这里干嘛?”
杨李氏:“天冷了,想给小文送两件衣裳去。”
张大山:“正好,我去公社开会,给小文捎去吧。”
杨李氏:“让你受累了。哎,这孩子两星期没回来了,说头两年把功课耽误了,得抓紧补上。没想到这天说冷这么快,孩子穿两身单衣走的,哪受得了哇。”
张大山:“你呀,全部心思都放在小文身上了。好啦,快回家吧。”
望着杨李氏离去的背影,陈副局长对张大山说:“这老太太为了这个家庭,可真不容易啊!”
张大山开玩笑说:“这可是资产阶级人性论啊,不想进步啦?”
陈副局长苦笑一下,朝张大山一摆手:“别扯淡了,快走吧。”
方英收工回家,见5岁的杨小春和3岁的杨小武坐在门前玩耍,小武不住的哭着喊着找妈妈。
她给羊扔下一把草,就抱起小武走进屋内。
“啊,小鸡怎么全死了?噢,老鼠,是老鼠咬死的!”方英一边喊一边捏着鸡笼走出门:“小春,老鼠把小鸡全咬死了,你听不见叫吗?这家咋看的?”
小春吓得跑向北屋:“奶奶,奶奶,小鸡死了,妈打我!”
杨李氏慌忙从北屋走出,来到西屋门前,“唉,光顾给小文缝棉被了,咋没听到鸡叫唤呢!”
方英:“小文,小文,你心里光想着小文!这几口人都是外来户,这俩孩子不姓杨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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