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委屈地看着他,解释着,“依情况而定,公开场合里一对情人耳鬓厮磨给人游戏人间不够认真的感觉:牵手虽然无伤大雅,却能传达出彼此相知相惜的印象。”
他听着她的理论,觉得极有意思,于是起了追根究柢的念头,“那私底下呢?一个男人想跟女人求欢时,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女方知道他是认真的?是不是要这样子,才叫有诚意?”
他牵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然后倾身将唇凑上她的耳鬓,挑逗她的回应。
她不敢转头看他,只是忙着澄清自己的意图,“我真的没有博取你怜悯的意思,你犯不着委屈自己,就为了让我这个大肚婆好过一些。”
邢谷风那双迷人的眼眨了两下,将于敏容的脸扳了四十五度,与她正眼相对。
他哭笑不得地反问她,“你认为我是因为同情你,才跟你亲近?”
她愣愣的点了头。
邢谷风颇无奈地说:“显然我们之间不够了解彼此的问题,大于没牵手这一回事。”
于敏容听他这么一说,总算找到问题症结处。“我同意你的话,但只有一半。”说完就要抽回自己的手。
但他这回可不依她,坚持紧握她的手下放,甚至把她拖到身边,亲密地环着她的肚皮探听,“你不同意的另一半是什么?说出来听看看,也许我有办法说服你。”
她想抗拒依偎他的冲动,因为他的拥抱甜蜜得不真实,于是她撒了小谎,“我胃不舒服,你先放开我。”
她连看着他说话都不肯,他当然没把她的话当真,不过倒是依了她的意思,松开了她,谁知孩子在这时动了两下,让他惊叹不已。
她望着他一脸兴奋的模样,不忍心剥夺他的欢乐,便同他解释,“孩子现在是横躺着的,而且刚醒,活动力正旺盛。你若想跟他打招呼,现在正是时候。”
邢谷风一刻也不等,隔着肚皮就跟孩子喊话,“嘿,小捣蛋,爸爸来看你啰!你要安分点,活泼可以,但就是别对妈妈拳打脚踢,省得妈妈为你吃苦头。
“嗯……等一下……你说什么?你要妈妈大方宽心一点,对爸爸亲切友善一些,免得爸爸误会妈妈讨厌他。”
“你疯了,跟未出世的胎儿说这些没营养的话。”于敏容听了他与未出世孩子的对话,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当然没有,这没营养的话其实是说给有心人听的。”
她瞠了他一下,“我不讨厌你。”
“不讨厌我,那就是讨厌我的拥抱了。”
她顾左右而言他,“你想不想知道我不同意你的话究竟是哪一半?”
他讨价还价地建议,“让我搂一下,我就让你知道我究竟想不想。”
于敏容不再与他争执。“好。”反正肉也不会少一块。
他没料到她会答应得那么爽快,于是补上一句,“我所谓的『一下』是指搂到我过瘾为止。”
见他得寸进尺,她不得不反威胁他一句,“过足瘾后,你大概就不会奢望有下回了。”
邢谷风忙将她抓过来抱在怀里。“上瘾的人永远会期待有下回。请快告诉我,你究竟不同意我哪里?我好奇得不得了。”
“你说我们之间彼此不够了解是片面的。”
“怎么片面法?”
“我认为你对我了如指掌,相较之下,我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剥夺了认识你的机会。”
邢谷风感觉到她口气里的愠怒,安抚她道:“也许事情的发展就是这么的不巧。”
“我倒觉得是有人占了我记性不好的便宜,有意隐瞒一些事。”
“好吧!说说你挖掘出多少遭人隐瞒的事。”
“头一桩,你和佟青云是好友,好友的职业是什么你该清楚,你上好友的店,找怀了你孩子的女人摊牌争权益,这女人还刚好是你好友的掌店经理,而你却忘了告诉那个掌店经理,你恰巧跟老板熟得不能再熟。
“第二桩,你明明是我大妈的亲生儿子,我从美国搬回台湾住了快六年,却从没跟你照面过半次,好不奇怪。
“第三桩,你为什么从没透露过去美国的事?”她一一指出疑点。
“美国算不上蓬莱仙境,不值得追女人时拿出来大肆宣扬。”他回避重点的说。
于敏容对“追女人”那句话有微辞,因为她完全没有被他追的感觉。当然,这是她的偏见,她不该以此责备他,于是转移话题,“你六、七年前确实是在美国吧?”
“没错,我是去芝加哥念书。”
“念书!游学吗?”
“不是。”
“拿MBA吗?”
“也不是。”
“那么就是上大学了。”
“更不是。”
“你直说你念了什么名堂好不好?省得我猜到半夜。”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他体恤佳人怀胎辛苦,不宜伤脑筋,便照她的意思说了。“我念经济学,拿博士学位。”口气里毫无炫耀的意味。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隐藏自己心中的讶异,反而扬起眉毛酸溜溜地说:“你看起来不像一个喜欢啃书的人。”
她不否认自己对他有着“先入为主”的想法。
“谢谢,我就姑且把你的话当成是恭维。”他心爱的美人在怀,再负面的话听到他耳里去,也都成了褒扬之词。
于敏容本以为他是脸皮薄的人,谁知他偶尔也厚脸皮得可以。
她继续提出问题,“既然如此,你至少得待个几年,期间应该到纽约找过齐放吧?”
“没错,我是常常去叨扰他。”
“真巧,我那时人也在纽约工作,跟齐放还是同事。而齐放这个大男生特别喜欢呼朋引伴,为什么我却被蒙在鼓里,没机会认识你呢?”
邢谷风以唇顺着她的发,漫不经心地答道:“也许齐放顾忌你已婚的身分,不方便约你出来。”
“哈!你漏出马脚了,你忘记我没跟你提起我结过婚。”她抓到他的小辫子,如十岁少女一脸雀跃。
他摆出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耍赖似的说:“反正我知道就是了,毕竟,你一口咬定我对你的一切了如指掌。”
“好吧!不跟你计较。我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想跟你求证,你若不方便说,可以不予理会。”
“我视问题而定。”
“你和齐放和佟青云是不是因为同一个女孩的关系才在纽约搭上线的?”
邢谷风目不转睛地看了她数秒,才说:“没错。”
“你们三个为她争风吃醋了?”
他无所谓地说:“没那么复杂,三人里,只有我喜欢她而已。”
于敏容听了,心里有点涩然的感觉,忍不住想多问一些有关那个女孩的事,“她一定很与众不同。”
“你猜对了,她是我这一生中所见过最特别的女孩子。”他说话时还定睛看着她。
她没虚荣到去跟那个女孩相比较,只掉转开目光,不在意地问:“你和她的那一段有结果吗?”
她其实对他跟别的女孩子曾有一段情耿耿于怀极了。
“怎么说才好呢,或许用『胎死腹中』这句话来诠释我跟她之间的一段,并不算过分。”
于敏容的心情这下感到舒畅多了。“为什么?”
“因为她是有夫之妇。”
这样的答案是她始料未及的,“所以你不得不放弃她?”
“我从没放弃过她,只是因为少了天时与地利,一直盼不到她回心转意而已。”
她没想到他是这么一介痴心汉,也记起他曾说过,喜欢是一回事,能否拥有又是另一回事,原来他是过来人。
她想让他的心情好过一些,于是说:“君子是不夺人所好的。”
他自嘲地说:“我不是君子,也佯装不来。”
“你做了什么?”
“一个恋爱中的男人会犯的事。”
“那是……”
“我想尽办法勾引她。”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于敏容眼里带着受伤神情的看着他。
他回给她一个微弱的笑,莫可奈何地道:“当时的情况是很复杂的,我抱着豁出去的态度行事,趁她丈夫到他国出差,引诱她跟我发生了亲密的关系。”
于敏容的眼眸黯了下来。“后来呢?”
“她怀孕了。”
“所以她离开了她丈夫,跟你在一起了?”
“哈!猜错了,恰好相反。她爱极了她的丈夫,看不上我这种没艺术才情的市侩登徒子,想带着我的孩子去跟她丈夫摊牌。不幸的是,她的先生因公而亡,她受不了打击,在医院里失去了孩子,之后就把与我有关的这一段记忆从脑子里抹去,遗忘得一乾二净。
“医生说是心因性失忆症,我倒觉得该称作是『视其方便失忆症』与『甩人失忆症』。”
于敏容脸色不佳地评论,“人家已经嫁人了,你本来就不该去招惹人,即使对方对你产生兴趣也不该。”
“是啊!所以天罚我,要我被她遗忘来承罪。”
“那女孩现在人呢?”
“她就近在我眼前。”
她愣了好半晌,在弄懂他话里的意思后,原本同情的眼神里浮起了恐惧与不以为然。
她打了一个寒颤,无法理解地看着他,“你在编故事骗人吧?”同时从他身上挪开,与他保持距离。
“我为何要编这样一个故事来骗你?”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意。
她心中闷着说不出口的矛盾。
她一方面在意他,同时却又忍不住质疑他。
她咬着下唇,道出心中想法,“因为你一定知道我也得过失忆症,知道我结过婚,知道我丈夫因为工作的关系在异国丧命,知道我曾怀过孕也流过产,却无端加进一个以自己为缩影的情人角色,好让我难以辨别虚实。你难道不觉得这次玩笑开过火,甚至有一点病态吗?”
他坐在沙发上,眼不瞬地翘首听着她的指责,一脸冷然无怒的俊容,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该死!他的脸是瓷砖打造的吗?
“你怎么说?”于敏容忍不住再追着他问。
他竟只冷冷地说一句,“你累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彷佛一个不耐烦的家长在打发一个有所求的小女孩似的。
于敏容无名火起,便下了逐客令,“所以我该送客了。”
邢谷风无异议的接受了她再明白不过的暗示,起身往大门走去。
她看着他掉头转身去的背影:心里是有怨的,她其实希望他留下来继续辩白的,谁知他一副好男不跟女斗的样子,让她无法开口挽留他。
他临走前回身,把最初的来意说给她听,“我同骆家的人摊牌了,不会再与骆家千金有所瓜葛,因此树了敌,我恐怕这事已牵连到你,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着想,我已请人保护你。”
见她一副气呼呼有话要说的模样,他抬手请她继续听他解释,“我这样的安排主要是为了孩子的利益着想,希望你不要排斥。
“我也会叮嘱保护你的人尽量别干扰到你的生活起居。唯一的请求是,希望你提高警觉,多一些提防。”
“我第一个该提防的人就是你!你不娶骆佳琪,并不代表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事实上,有过今晚不愉快的经验,我觉得你还是回去求骆佳琪嫁你,一切不就皆大欢喜。
“你就转告她,我答应替她设计新娘妆,结婚那天也会帮她盯着她的准新郎倌,要他在敬酒时,别再贸然勾引良家妇女。”她气得口不择言。
“别闹了,敏容,你若听不进我所说的事,下回见面别再追问我过去……”
“我怎么会料到你是这样一个编故事的能手!能把我们的『往事』编得这样荒谬不堪回首,想来你写论文时,也是精采连篇、创意十足了。”
“敏容,你讲理一点好吗?别因为你无法接受我所说的话,就感情用事地全盘否决我的人格。”
“我感情用事?”于敏容气得脸发白,抓着门把的手抖个不停,“胡扯的人是你,你反倒觉得我不讲理?那你以后别来找我,免得我向你掷鸡蛋。”说完,她当着他的面,轰地把铁门关上。
隔天,天空突然放了晴,十月小阳春下的台北有着暖意,可是“云霓美人”工作室里却是乌云密布,随时能刮风下雨的样子。
警觉心高的人纷纷争相走告,传送讯息,“于美人来了、于美人来了!”
隔天则变了调,“母老虎来了、母老虎来了!”
后天又转了唱词,“吃人恐龙来了、吃人恐龙来了!”
这样连着三天,搞得员工惶惶然不可终日,大家上班的热忱也减半,都说于敏容这次乱发脾气的频率过高,情绪化得不专业了。
连身为徒弟的那绫为于敏容连着三天不正常的行为辩护时,都心虚到无法据理力争。
话传入佟青云耳里,知道事态严重,不得不端起老板架子,亲自出面探问,想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谁知于敏容不合作,把辞呈径自往佟青云的鼻前一递,“贺尔蒙作祟,趁我没把你的店搞垮前,赶快找人来接手吧!”
佟青云收下辞呈,没有急着追究她情绪近来失控的原因,只问:“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于敏容把心中念头说了出来,“有,请你愈快登广告愈好。”
佟青云点头,将她的辞呈放到公事桌上,十只指腹在桌缘处来回轻弹,建议道:“既然如此,我得想一想,你不妨先回办公室坐一下,十分钟后回来我们再谈。”
她没出声反对,点头后,脚跟一转就往外走。
佟青云拿起话筒,拨了一个手机号码,线路接通后,他与在线那端的人快速地交换了问候语,随即言归正传。
“……震天,真给你料对了,敏容这几天情绪异常不稳,我为她的身心状况担忧,也许将真相摊给她看的时候到了。你觉得如何?”佟青云等了十秒后,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转了密码盘,从里面挖出一迭文件搁在桌上,“好,稍后见了。”
佟青云挂上电话后,将文件放进牛皮纸袋里,等到于敏容敲门再次进入他的办公室后,他将那份物袋递给她,让出自己的桌椅,“我这里有几份文件,想请你在我办公室里核对一下,你看过后,若有问题,我们再谈。”
佟青云行事作风向来飘忽,心情已跌进谷底的于敏容也懒得多问,反正文件看过后,自然晓得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她将纸袋接过手,于大椅上落坐,等到佟青云出去后,便将袋中的对象全数抖了出来。
牛皮纸袋里装的多是公司初创前跟银行与私人往来的借贷文件与几份投资人的数据。
于敏容将借贷文件快扫了一下,没发现值得她大惊小怪的地方,便将注意力挪到投资人那一份。
这时她有一些讶异了,因为她一直以为“云霓美人”是佟青云独资开创的,公司在成立两年后开始有了盈余,而他坚持让给她百分之五的员工绩效股,她却没想到还有别的人跟他分股,而且比例竟然高达百分之二十五。
结果,当于敏容瞄到另一位投资人的大名时,近日眉眼相依的忧郁表情不由得松坦开来,幡然变成难以置信,因为这个人就是近日造成她贺尔蒙失调与对员工残暴的罪魁祸首。
于敏容回头抓过一迭借贷文件,以拇指快速翻过,巧的很,不论债主的身分是银行或是私人,合约、借据影本上,张张都有“唐震天”的大名,其中跟雷干城私人借贷来的文件还有他背书的痕迹。
最后一份是他与佟青云针对投资利益转让与归属所签下的协议,全篇内容牵涉到的都是她个人,她因此多瞄了几眼,这才发现白底黑字上,唐震天指定的受益人竟然是她!
她总算明白,这些年来她之所以衣食无虞,负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