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会不理解邹辰的感受?渗进了骨髓的滋味。
白墨抿唇:“自尊被践踏的滋味。”
邹辰心平气和:“就是这种感觉,所以你拿出钱的时候,我很愤怒,抑制不住想压着你道歉。”
白墨最讨厌的一句话是,“妈妈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好,”。感觉像白痴一样被对待,不能有一点的主见。
陈芬本身很节俭,但她舍得给白墨花钱,花完钱后,哪天她不高兴了,就喜欢拿这些钱来说事,经常吼的一句话是,“你自己没能力赚钱,还不把钱当一回事,总以为自己很厉害是吗,总以为现在找工作很容易是吧?”
一个生活在小城市的小女人,有些市井,斤斤计较的味道,又对金钱和权力带着些许谄媚。每次出去吃饭,陈芬总喜欢让白墨给某个叔叔敬酒,然后笑说,“这孩子以后找工作可能还会麻烦到你。”又或是和朋友聊天提及孩子,“噢,你家孩子已经是xx大学的了,真厉害,白墨好好跟人家学学。”
都是为她好,白墨有时候在想,成长的必经之路是这样的吗,还是只有她一个人是这样的?每次她只是默不作声地吃着碗里的东西,有一次烦了,白墨不耐地说,“我以后的工作自己来找,不需要这些。”当时陈芬是怎么说呢,她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好笑,很苦涩,陈芬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你有能力吗?”
满是质疑,她甚至找不出事实反驳。或许是父母的存在,让我们更加害怕失败,招来的眼神不再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宽容,而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凌厉,她有时候会很颓然。
或许,白墨想反抗的东西并不是命运,而是她自己,一个懦弱的,自己不会喜欢的自己。
陌生又熟悉,客气且疏离,两人都有些压抑。
今天这番话,邹辰没有对其他人说过,这本来就不该是被拿出来倾诉调侃的话题。为什么会莫名地告诉白墨,邹辰自己也没有搞懂,大概是因为,白墨的骄傲让他看到另一个自己,让他有一种易地而处的错觉。
校医那头忙完了,拿了一瓶京万红递给邹辰:“好好看着你小女朋友,软膏每天都要涂抹在伤口周围,烫伤不算严重,水泡别挑破,由着它慢慢消,以后接水小心一点。”
韩小曼从外头走进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番话,她自然地从邹辰手中接过白墨的衣服,笑着道歉:“真对不起,手一滑瓶子就出去了,严重吗?”
白墨老实回答:“严重。”
韩小曼愣怔,似乎有些尴尬。
邹辰去缴钱的时候,韩小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不由分说地给她擦手。白墨没动,懒洋洋地看着她,想知道韩小曼到底想要做什么?
纸巾滑过手臂的动作不算轻,甚至刻意地加重了力道,几颗小水泡搓破了皮,周边红红的,水流出来。粗糙的纸巾擦过嫩肉,火辣辣的触感让白墨下意识缩手。
韩小曼眼角弯弯的,似在笑,她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小脸光洁无瑕,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音量说:“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针对你吗,怎么不问?”
白墨:“为什么?”
“程爽是我的朋友,她为我出气被你侮辱,不该算你头上?邹辰为救你手腕骨折了不该算你头上?你还记得吗,第一次我们俩见面的时候,我也被烫伤了。”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临近,韩小曼再次抓住她的手,狠狠按上几个水泡,白墨吃痛甩开她的手,纸巾缓缓落下。
邹辰看着说明书,一抬眼就看到白墨扬起手,想要揍人。他两步上来打开她的手,声音清脆,邹辰望着自己掌心,自觉自己手重了,白墨弯起嘴角的讥讽让他有点不舒服。
“不是跟你说小曼不是故意的吗?”
白墨挑眉:“可我是故意的。”
力道化在手臂的水泡上,刺疼刺疼的。她心里烧着一团火,笑话,从出生到现在,别说是打,白磊骂都没有骂过她两次,凭什么在家里当宝,在这里却要当草让你们诬陷?
白墨:“你最好看着她一点,不然哪天误伤了可不好。”
邹辰蹙眉不知道要说什么,有些气闷。
他忽然瞟见地面的纸巾,洁白面纸上染着点点红晕以及半透明的黄色粘稠液体,分明是水泡被挤破流出的水。刚刚去结账时,韩小曼掏出纸巾他是看见了的,邹辰沉默着,眼底平静却暗藏着波涛汹涌的情绪。
韩小曼躲在他身后,轻轻摇晃他胳膊,小脸绷得很紧,这使她的眼睛显出天真的诡谲。
“我就是想道个歉,没想到她那么生气,阿辰,算了,说到底我有错在先。”
白墨淡淡然从邹辰手里接过药,心里不太舒服,想看看邹辰能纵容韩小曼到哪一步,她就不信,相处了那么久,邹辰一点都看不出韩小曼有问题。眼前的画面很碍眼,邹辰护着她的举动更碍眼。
从校医室出来,原路返回。
邹辰把人送到楼道口,“你的水泡磨破了,记得擦药。”
“公寓还要联系吗?”
“你存一下我电话。”
本来备注“邹辰”名字的,顺手改成“大耗子”,莫名的,心情顺畅了不少。刚存好电话,一条短信息就进来了,大耗子的。
“抱歉。”
白墨摸摸鼻子,看来邹辰也不傻,可她想不通的时,为什么韩小曼能在他面前这样肆无忌惮,难道大耗子是传说中的抖M?
许娜正过来接人,半内疚半心疼,圆脸蛋差点没皱成黑笼包,“小墨,要不是我忘记带卡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白墨捏捏她脸蛋,示意自己没事。
许娜愤愤不平:“你说那个188,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那么袒护那个小贱人,篮球赛觉得他还挺绅士来着。”
到底是谁在袒护谁呢?
白墨打趣:“女朋友都是用来疼的,难道我不疼你吗?”
“反正我就是觉得不舒服,好好一颗白菜被猪给拱了。”
校医院里遇上的两个女孩从她们旁边经过,“其实韩小曼也挺可怜的,才多大年纪,父亲车祸身亡,母亲也成了植物人……”声波的颗粒在空气中飘荡,依稀传入耳中。
第十七章
邹辰搬进白墨隔壁的时候是周末晚上,棉被,洗漱用品,衣服,大包小包扛过来。他毫不客气地敲开她的门,指着地上三个**袋。
“帮帮忙?”
白墨第一反应是拒绝的,她自己的房间乱得像狗窝似的都懒得整,哪里有闲情去给人整理房间。接着,邹辰快她一步将脚卡进门缝里,整个人斜靠在门边:“你难道都不体恤一下伤患吗?”
“你怎么不找你女朋友?”
“小曼不是我女朋友,”他神情有些古怪,“那么晚了,待会儿她一个人回去很危险,我又没法送。”
“所以找我当苦力?”
“当然,好邻居。”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你觉得好吗?”她自己先怵了。
“哪里有女的,你算?”
白墨刚想关门,千钧一发之际,一本书横空出世生生拦住了她,邹辰笑:“报酬。”
白墨注视着他手上厚厚的石膏,又盯着《龙族》打转了一圈,半晌,才套上袖套。你才不是女的,你全家都不是女的!
两人忙活到半夜三点,瘫在客厅的木板床上,这套公寓的设施和自己那套不太一样,装修得比较久,显得很旧。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咕噜咕噜叫起,白墨翻个身,踢了邹辰一脚,“饿了,去煮面。”
“自己动。”
“动不了了,全身瘫痪。”
“没锅没面没油没菜没肉没蛋。”
“我公寓里都有,还有辣椒酱。”
移窝吧。
“你好邋遢。”
两个垃圾筐满满的,桌上随处可见薯片袋子,脏衣服堆满客厅的椅子,看过的书胡乱放在电视机上边。白墨摸摸鼻子没有搭话,实际上,她一般只会把自己捯饬干净。
邋遢算轻的,许娜来时第一句话,“OHMYGOD,小墨,你家是进贼了吗?”
两个高高的人挤在厨房里,一个左手不灵活,一个右手不方便。
“啧啧,你的锅多久没洗了?”邹辰嫌弃地把锅放进水槽,又碰落一堆的碗筷,稀里哗啦,他打开水,铲子没放好,水从铲子上溅起来,溅得一身的油。
“笨手笨脚,”白墨把水调小,简单在锅上铲两铲子,便开火把锅架在灶台上,“放油炒辣椒,番茄要弄成酱,撒点盐呗。”
“别指挥我,不然你来?”
油烟滋滋响着,邹辰穿着围裙的样子颇为滑稽。
白墨拦住他要打蛋的手:“先放面,我要吃半生熟的,冰箱里有速冻的肉末,煮好了叫我。”
一应俱全的这些东西是外婆上次来给她准备的,几乎都没动。
邹辰端着两碗面出去时,白墨靠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睡容安然惬意,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层阴影,碎发凌乱地散在额头一侧。邹辰放轻脚步,将面放在桌上,两只手指忽然掐住她鼻子。
“喂,再不起来面就胀了。”
白墨透不过气,睡意朦胧中想挥开这只扰人的苍蝇,鼻子却牢牢被夹住,迫不得已开口呼吸。她无意识地握住邹辰的手,鼻音很重:“再让我睡会儿。”
手渐渐松开钳制,空气再次清新,周围却十分安静,白墨迷糊地睁开眼,一双黝黑似玛瑙的瞳孔正注视着自己,眼底幽幽宛若寒潭深不见底。她忽然发觉,自己还握着邹辰的手,手心的热度直抵心里。
眸子恢复清亮,她又在邹辰手上摸了一把,啧啧打趣:“这双猪蹄细皮嫩肉的,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小美人儿,不如你甩了韩小曼和我在一块儿吧,朕让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冰箱门被打开。
邹辰嫌弃:“就凭两个鸡蛋两袋肉末和你那半吊子厨艺,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白墨:“……”
白墨也不知道自己晚上是怎么睡着的,迷糊中拿手机一瞧,7点30!
7:30!!
她脸没洗脸牙不刷牙套上衣服嚼上两颗木糖醇拎起书就往学校冲,隔壁房门正巧打开,她和邹辰默契地对视一眼,视线交织,电闪雷鸣,噼里啪啦。白墨眼中燃烧的当然是怒火,都是这小子,什么时候搬来不好偏偏周末晚上,帮他扛了一堆东西,手臂现在还酸的要命。邹辰眸子中玩味的却是欣喜和惊讶,迟到这关头,两个人受罚当然比一个人受罚强。
嘭嘭,两道关门声。
白墨按上电梯,红数字停在5的位置迟迟不往上升,屋漏偏逢连夜雨。
邹辰拔腿就推开人行通道的门,一圈一圈地转下去,13楼呐,白墨咬咬牙跟在他后边,楼梯狭小阴暗,几乎没人走,咚咚咚凌乱的脚步全是他俩的。
邹大长腿边跑还边不忘调侃:“忽然发觉你腿挺短的,速度那么慢。”他是连着三层阶梯跨,白墨只能连着两层。
“你小心别滚下去。”
周一早上是升旗,早早的,冲出状元楼就听到国歌声壮怀激烈的奏响,状元楼在书香苑最里边,脚程快的大约5分钟到校门口,等她到一楼时,邹辰已经没影儿了。患难见真情,见鬼吧,她忽然有些后悔昨晚一时心软。
北门的小摊小贩撤得差不多了。
“白墨,你属乌龟的吧。”
远远的,一袋东西向她扔来,她下意识一接,袋子里是盒装的炒粉。他跑那么快是为了买早餐?
“你的呢?”
她赶上两步,追上他,除了他手上提着的挎包再不见任何东西。
“最后剩一份,早操的时候我再到超市转一圈。”
阳光刚从云层里出来,暖暖地拨开薄雾,洒在邹辰侧脸,此刻,他身上仿佛镀了一层淡黄色的绒边,整个人温柔得让人沉沦。广播已经停下,开始升旗了,这时候再到升旗台前集合已然来不及,两人慢慢走着,等着待会儿一顿训吧。
白墨晃晃脑袋,再看他时,又一副淡漠的样子,果然是看走眼了。
她笑眯眯地拎着袋子:“觉悟不错嘛。”
“你太矮。”
白墨:“……”
她也不生气,一肘子撞向邹辰打着石膏的手臂,听着耳边一声闷哼竟觉得十分悦耳。
邹辰问:“你就这点出息,欺负一个伤患?”
白墨一本正经地点头:“像我那么小肚鸡肠的人,还真这点出息。”
邹辰的视线缓慢下移,最后落在她胸口,再下移,死死盯着地面,似笑非笑:“想不到你的品味,如此的独特。”
白墨低头,明黄色海绵宝宝的睡衣从外套领口露出一个脑袋,兔斯基扭着双臂在棉拖上面瘫地和她对望,唰一下,白墨脸红了,第一次结巴:“这,是,是我妈给我买的。”
邹辰从善如流地点头,“嗯,我知道。”
白墨:“……”你知道个鬼。
两人走到教学楼楼梯口就被谢湘常拦下,香肠主任身后还有一干提着早餐背着书包气喘吁吁的学生,大概有6,7个,白墨邹辰对视一眼,都是迟到被捉的人,有垫背了。大家眼神交流是这样的,啊,又来新人了,要罚一起罚,法不责众。
谢湘常是高一的年级主任,高一年级的活动学习纪律这方面都归他管,香肠主任这个人怎么说呢,长得圆,圆不溜秋的,脑袋圆,身材圆,嘴角还有一颗大大圆圆的痣,而且特别逗,能和学生打成一片,白墨挺喜欢他的。当然,这是后话,因为现在大家和香肠接触得不深,仅知道他是年级主任。
这个名号就够一干学生犯怵了,谢湘常看着腕表,7点45,熊孩子来得可真够早的。
“行了,迟到的大概也就你们几个……”
话音未落,另一边楼梯口飞奔过一个学生,直接翻过一楼小竹林的护栏,直奔中部的楼梯,后边有老师追赶,“别跑,给我停下!”
说时迟那时快,白墨眼前一晃,谢湘常疾冲出去,胖墩的身影说不出的灵活,在楼梯上硬生生扯住那同学裤带,连扯带拽把人给拖过来。大功告成,香肠胳膊肘下夹着“逃犯”,把他往学生群里推。
菠萝头,通红的鼻子,白墨定睛一看,于洋?于洋玖明本来还是灰头土脸的模样,一看到邹辰,小眼神亮了,这尊大神也在,再看到白墨时,两眼都变500瓦超强电灯泡了,一路火花闪电地朝她挤眉弄眼。
于洋小声嘀咕抱怨,“香肠跑得太快了,本来以为可以突破防线直接回教室的,没想到又被逮了。”于洋无意往白墨身上一瞅,下巴差点没掉地上,捂着肚子憋笑,“墨子,你大限到了。”
香肠咳了咳,笑眯眯道:“好了,现在人都到齐了,一个个排好队,咱们照张相。你们看,自己的待遇多好,所有同学都在升旗广场集合,就咱们在玩艺术照�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