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领着府里亲卫……”
墨台遥的回答被一阵阵急促的锣鼓声打散了——
“走水了!西轴的宫殿走水了!”
我随众人一起抬头望去,就见火光冲天,将祭月坛的这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昼。不多时,浓烟升腾,犹如一只巨掌,遮天蔽月。
西面啊,那两个女子的尸体恰好停放在西边的一间偏殿内……
我下意识看向墨台遥,她正皱眉看着漫天大火,嘴上嘟囔:“这火未免忒大了,她们不会将西边十来间宫殿都烧了吧……”
回府的路上,墨台遥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话,我始终摆着恭顺的聆听状。一直到入府进院,墨台遥才肯饶过我。
胡乱地洗漱之后,我挥退仆役,身心俱疲地迈进寝室。偌大的房间,一团漆黑,我径直扎进床被中,很快就酣然入睡了——至少,最初确是睡得酣畅。
碧蓝的鬼火,时隐时现,纵然潜意识里知道这与阴魂无关,却仍恶梦连连。梦中的磷化氢的燃烧温度真高啊,热浪扑面,让我难以区分梦境与现实。我满头大汗,终于从梦里挣脱,微微张开眼,眼前的景象让我顿时呆住。
妖艳的碧蓝的火光中,一张放大的细致瑰容,熠熠发亮的凤眸直勾勾地看着我,玲珑挺立的鼻尖几乎已触上了我的鼻梁,菱唇微掀……我的心脏狠狠地颤动了一下,放佛无力承受妖魅诡谲的惊艳。
“蛊物,你让我好找!”他低声说道,语气是浓浓的哀怨,同时缓缓直起趴靠在床椽边的身子,我脸边的那团火球随之移动,并未熄灭。
熟悉的火焰,熟悉的话语,令我及时拉回险些迷失在如兰似麝的香气中的神智。
“颜煜?”我倒吸一口气,当即翻身坐起。
实在不能怪我这般大惊小怪,眼前的颜煜,身体由包子变成了油条,臃肿面颊亦不复存在,脸部曲线的完美,使他的五官集中立体——最最最重要的是,这张惊心动魄的美颜,根本就是宫里祭司的容貌。
“这样貌是你施法变的?”我细细打量他,语不成调地颤道:“你……你没事变做这副模样做什么?这不明摆地欺骗我……欺骗世人纯真的感情啊!”
一时之间,我愣是想不起颜煜原先的五官,他圆球状的身体特征远比他脸部的特征明显。我只依稀记得他的眼睛很好看,细长上挑,笑起来犹如下弦月。此刻,这双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于是……我的脸,相当不争气地烧红了。
半晌,颜煜好像终于消化了我的话语,面露不满地说道:“我又不会变化之术,所以没有骗人。”
“你身上的肉肉呢?”我大奇,伸手抚上他的脸庞。
“我也不清楚。从小阿娘就不让我变瘦,这么多年,一直都好好的……现在,我明明吃得还跟以前一样多,身子却逐渐消瘦下来了,为什么会这样呢?”说到最后,颜煜居然着急地反问我。
颜煜的食量,还真是难忘的回忆啊——下意识地摸了一把他的腰腹,纤腰婀娜,竟没有一丝赘肉,这比全身整型还神奇……我暗暗思索,而后蓦然回神,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怎么会来皇都的?”这个问题才是重点。
显然,颜煜并没有意识到我吃他的嫩豆腐,口中老实地答道:“门派传言你被人掳劫了,我原想以你的修为应该很快就会逃脱;但过了月余,你仍未回来,我才开始担心,想着你是不是被厉害的修行者逮住了。我不敢轻易下山,怕你回来找不到我……”
我眉角一抖,心下感激他对我的关心,尽管他的担心,其实很多余。
“你没有认我为主,我无法探知你的下落。好在我曾对你发过血誓,因而能以我的血为媒介,结咒问卜。我的修为不足,施用血咒很是吃力,每日只能卜一卦,却始终是空签。于是,我猜想你是失了元婴,坠入了灵道……”
“我冒昧地问一句,除了你说的‘灵道’,是不是另有天道、世俗道、畜生道、妖魔道、恶鬼道?!”在释典中,世间一切归为玄、天、人三界,玄界四境界,天界十八境界,而人界就是此六境界。
颜煜似乎没发现我面色古怪,兀自点头,补充道:“我想短短数月,你不可能达到天道……”
“那个……我好奇打听一下,灵道之前,你问卜的是哪一道?”
“妖魔道啊!你既已修炼成人形,自然脱离了畜生道。”颜煜不加思索地答道。
我的面皮抽搐,顿感无力,却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往下说。
“我每日结血咒,却始终掌握不到你的行踪,直到四个月前,我在卜卦的时候昏了过去,醒来时惊喜地发现血咒灵验了,出了签文,指示你在坎位,所以我就下山寻你了……”
坎者水也,正是北方之卦。问题是,颜煜不是按正常思路问卜的,怎么会出现正确的卦象……
“你为什么会昏过去?”我暗忖,莫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血咒很耗精力的,开始的时候身子还能吃得消,渐渐的——尤其是最近,我经常会不小心昏过去。”颜煜轻轻说道。
“血……咒……以血为媒,具体需要多少血呢?”我困难地问道。
“依修为而定的。但是,我想我卜出空签,就是因为用的血不够多,所以从最初的数滴增加到了现在的半杯盏……”
没等他说完,我一把揪住他的前襟,语气不再平静:“你说你每天都施血咒,这近十个月,你一直在放血吗?”
“怎么了?你的表情……好狰狞!”颜煜惊呼,连带他身边的碧火都不禁晃动了几下。
我脸部扭曲,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是傻子还是疯子?居然还问我,你为什么胖不起来,放血减肥都不需要这么长的疗程!你可知道,你的血根本就是白流了啊!”
颜煜一阵怔愣,而后竟然笑弯了眉眼,说道:“哪里白流了?这不找到你了吗?”
“签文有问题!”我的脑海纷乱,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内心极为震撼,他寻找骶族蛊物的信念如此执著,实在不是好事啊……
“不会的,那是唯一出签文的签。”颜煜执拗地说道:“我匆忙下山后,一路北上。途中想卜出你具体的位置,可一直未果。偶然记起祭司婆婆提过,郾都城郊的‘祈泽宫’有族里先贤留下的古籍,我就想书里可能有记载寻你的其它法子……”
据我所知,“祈泽宫”是前朝的叫法,现在被尊称为“祭天坛”,是供奉神位、皇帝列祖列宗神牌及举行孟春祈谷大典的坛庙。
“我潜入‘祈泽宫’的时候,无意冲撞了神殿内的皇上,我刚用出移行术,她就出声叫住了我……”
“一个月明明有三十天,为什么你偏偏挑十五那日跑去?!”我皱眉。
“我去的时候,没数日子……咦,你是怎么知道的?蛊物,你真厉害!”颜煜真诚地夸赞。
我干咳一声,心虚地接受他崇拜的目光——懿渊帝又不是吃饱撑着天天蹲守在“祭天坛”,她只有每月十五会依礼为神位神牌扫尘上香。
“你告诉她了多少事?”思及颜煜的憨直,我的眉头皱得更深。
“离族前祭司婆婆有交待,勿与皇室交好,所以我只说自己是一名修行者……”
懿渊帝猜出颜煜的身份了吗?骶族,是不该存在于世上的,至少不能公开地存在。
“皇上真是个好人。她听说我在找寻古籍,就主动提出帮我搜集,还让我先在宫里的净圆觉修行。”
闻言,我冷哼,这还不是我玩剩的把戏——一旦确定颜煜不具攻击性,就想方设法将他诱拐回家……
54花草由人恋遂人愿2
原先;我想将颜煜拴在身边——前提自然是,他本身不会给我带来麻烦。
下意识瞪向颜煜,很难将眼前的他与记忆中的肉球重合。
他笑得毫无心机,委委佗佗;哪怕只瞅上一眼,都会有**蚀骨的醉意。然而,玉成绰姿的光芒,太过耀眼夺目,不经意间,就将他的天真遮掩了,曾经令我动容而渴望轻掬于手心的纯净啊……
骤然间;心头不可抑地涌上惘然——也许,颜煜还是原来那般模样的好。
“蛊物;这大半年时间,你一直呆在这儿吗?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并未发现法阵缚咒,那你为何迟迟不回门派呢?莫不是……”颜煜凝视着我,踌躇地说道:“一直在干杀人的勾当?”
我还在组织语言回答颜煜的前两个问题,一时未反应过来,就听他继续说道:“今晚在亭子那儿,你因为杀了人,所以才跑那么快,是不?叫你也不回头……”
我无意对颜煜解释建立在森冷的白骨之上的权欲之争,只是淡淡地问道:“你叫我什么了?”
“我原是唤你‘蛊物’的,刚喊出一个字,就想到你的真身不能暴露,所以及时改了口,叫你‘玄’,我很聪明吧?”颜煜笑得灿烂,露出讨赏的孩童一般的神情。
蛊……玄吗?我不予置评,别说我那时没听清,纵使真听到了,也断不会认为这是在喊我。
“……之后几个娘娘跑过来,其中一人指着你的背影说,那是墨台府仪公子的妻主。所以,我以为是我错认了,没去追你……”颜煜突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怔然地低语:“那人真的是你……那你不就是……你……你成亲了?”
“嗯。”我随口回答。
脑中思绪翻腾,净圆觉的幽娘真是好眼力啊,光看一个背影就能辨认出是我……或是说,无论谁人从哪儿跑过,她都会一口咬定是我呢?
“你……怎么能成亲?你……不继续修行了?”颜煜期期艾艾地问道。
“我身心健康,为什么不能成亲?”我漫不经心地反问。
“你是物妖啊!你成亲,是违背天理伦常,不怕遭……天劫吗?”
“不怕。”我不加思索地答道。物妖的天劫,自然不在我烦恼的范围之内。
“那他……你的夫,知不知道你是物妖?”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颜煜是个好奇宝宝?!实在受不了此类毫无营养的问题,我再次掌握了话题的主导权,不答反问:“你为什么会上殿认人呢?”
颜煜想了想,说道:“有个面生的娘娘问我,看没看清墙边的女子,又跟我形容了一下大致的衣着相貌,供我核对,然后请我去偏殿帮忙认认……”
“还好!”还好来的人是颜煜,我不得不庆幸自己的好运道——那名幽娘表面是向颜煜询问,实则是潜移默化地向颜煜灌输我的基本信息,也就是心理学上说的“记忆改造”——如果换做其他陌生人,不管看没看清我的样子,都会受到心理暗示,然后莫名地笃定自己看到并看清的人就是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跟你的夫……”颜煜居然又将话题转了回来。
他怎么总是执着于奇怪的地方呢……撇了撇嘴,我再度将话题绕开:“你来这儿找我,没被人看到吧?”
“没,我用了移行术。”果然,颜煜的注意力,随着话题的变化而转移了,只听他懊恼地说道:“来这儿之前,我先去了西殿,想帮你处理掉那两具尸体,却发现有人捷足先登了。”
我了然地点了点,颜煜看到的,应该是墨台槐她们——不对,颜煜没事跑去折腾什么尸体,难道就因为我让他处理过那么一次……刹那间,我的脑海中只有“近墨者黑”四个大字,而那万恶的污染源,正是一直以环保卫士自居的我。
颜煜并未发现我复杂的心情,兀自说道:“……我怕她们的火烧得不干净,所以帮着一起烧,没想到火势过大,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闻言,一滴冷汗,轻轻滑下了额角。
我不得不承认——纯净,最怕被玷污,也最容易被玷污。
转而思及懿渊帝与墨台皇太君的态度,我略加沉吟,作出了决定:“颜煜,你离开皇都吧!这里,并不适合你。”
“好啊!”颜煜答应得十分爽快,只见他蓦然启颜而笑,明艳不可方物。
“你确定你明白我的意思?”我狐疑地问道,他的反应令我颇为意外。
“嗯,我也觉得这儿不好。每天去哪里都有一群人跟着,做什么事儿都有限制。”
“宫里肯定不如外面自由,只是你……不方便到处乱走,因而,还是回骶族的好。”思来想去,只有这样最为稳妥。颜煜的样貌,太过容易挑起绯意绮念,而他的心性尚未历经磨炼,只怕遇事会吃大亏。
“好啊,回族里是最好不过的了。”颜煜笑眯眯地应和:“我刚才匆匆忙忙赶来找你,包袱还留在宫里。你在这儿等我一个……不,半个时辰就好,我去取了包袱,咱们就启程。”
咱们?这里面有我什么事儿?!
我眨了眨眼,说道:“你取了行囊,就直接出城吧。”
“那你呢?”颜煜脱口问道,表情怔愣。
他果然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叹气:“我成亲了,自然不能走。你一人回骶族,路上小心……”
我现在,已寻不到任何将颜煜留在身边的理由,尽管对他是浓浓的歉疚,但话还是要说清楚的。
“你以前答应过我,陪我修行,然后一起回族里的……”颜煜急急打断了我的话语。
“此一时,彼一时,”我平静地阐述:“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以寻蛊物的方式寻我,却始终是空签——因为,我压根就不是蛊物!”
他难以接受是必然的,毕竟已经执念了近一年的时间,看不清或者根本不愿去看清。
“你是蛊物!你能让金蚕现形,你……”
相较于颜煜的无措,我显得太过的冷静,甚至冷血了。
我轻谓:“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蛊物,我也不希望你再继续寻找蛊物!你听我的劝,回骶族吧!”
“你就是蛊物!你……你是不是因为成亲了,所以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蛊物?你别这样,我不会告诉别人的……”颜煜喃喃道。
“就因为你好骗,我才要你回骶族的啊!人心叵测,你轻易信了我,结果平白流了那么多的血,就算你因此而丢了命,我顶多站在你的坟前,嘲笑你的愚蠢!你还不醒悟吗?”心一横,我残忍地说道。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始终围绕着颜煜的火球跳跃了几下,似乎变亮了少许。
“你明明就是蛊物!”颜煜一脸认真,坚定地说道。
“我真的不是!”我懊恼地否认。
“你……那个时候,你承认自己是蛊物,所以我对你发了血誓!”颜煜语调微颤。
糟糕,忘记还有血誓这茬事儿了!我的心不禁抖了抖,不知道重誓的骶族,是怎么对付骗誓的人……
“那个……血誓,我们能不能当做从没发生过?”我气势立减,小心翼翼地探问。
“血誓是不能毁誓的,除非……”
“除非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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