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爷今早出去了,想必快回来了,请姑娘到厅中稍坐吧。”说完做了个请的动作。今天陈总管和少爷一起出门,现在想找个人去寻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呢。只能让姑娘先在这里等着吧。
嫣桐来到客厅,看见厅的正中悬挂着一幅“燃萁图”。嫣桐倒是去过不少大户人家,见人家家里挂的都是些什么花开富贵,福禄寿禧之类的吉祥的字画,最低调的至少也挂上一幅竹报平安,怎么这里倒是挂了一幅燃箕图,难道是要惊醒这士族子弟切不可煮豆燃豆萁的悲剧重新出现。嫣桐点点头,若是如此,那这主人的兄弟间的亲情倒是让人觉得温暖。
燃萁图的下面是一张黑檀木的八仙桌,桌上简单地只放着一个美人耸肩瓶,虽然花式简单,颜色也只是单纯的蓝色,但是仔细一看,感觉不是凡品,若不是官窑贡品也必定是价值连城的名窑所出。她不禁笑了笑,这汝嫣家果然是西凉第一大族啊,单是一个简单的花瓶就有如此身价。
环视了一周,转身规矩地坐回下首的椅子上。一个妆容精致,穿着粉色纱衣,梳着双环髻的女孩子端上茶来,轻轻上了茶和点心,“请姑娘慢用,我家公子不知何时才回,若姑娘不急,请暂且在这里等候,若姑娘有话,锦绣也可代为转达。”说完朝嫣桐笑了笑,轻轻福了福。
………【10。重逢(2)】………
嫣桐不禁感叹,大户人家就是大户人家,连个丫鬟都这么大方得体,且不去看她相貌如何,单是这淡定大方的气质,就是一般小门小户的小姐也难比的。想必她是他身边的大丫鬟吧,不然为什么不是那些做粗活的茶水丫头送茶过来,看她这样子,不至于是来挑衅的吧。想到这里,她倒是觉得好笑,只是好修养地没有笑出声来,只是微笑着点头,“我倒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偶尔到这五老峰的宛陵地界采药,听得元隽提起他在这五老峰下有一处庄子,倒是过来瞧瞧。”元隽是汝嫣?的字,虽说直呼姓名显得对人不尊敬,但是若非亲近之人,这表字也不是随便叫得的。她虽无心说出,锦绣却有意仔细听,心下一凉,看来这姑娘和二少爷确实交情不凡啊。嫣桐倒是确实没想那么多,她只当是和这丫鬟客气一番,而且他当时啥也没说,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别院还是府邸,不过,一路走来,人丁稀少,想必是别院吧,说完,嘴角依然挂着淡然的微笑,抬眼看了看那丫鬟,却正好看见她脸上微微的黯淡。这下心里倒是彻底明了,这小姑娘若不是已经收进房里,那也是对那汝嫣?钟情已深了,这么想着,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似乎有一丝什么东西“倏”的一声溜走,没来得及抓住,想不清楚是什么,想不清楚就不想了,她一贯不会过于执着。转身端起茶杯,优雅地慢慢喝起来,开始想着这么多年没见了,不知道元隽看见自己会不会惊讶。
那锦绣见她嘴角露出明显的笑容,陷入自己的沉思,倒也知道分寸,端着茶盘,轻轻一福,退出客厅。
刚到走廊,就看见汝嫣?匆匆走来,忙让过一旁,躬身,“二少爷。”
“嗯。”元隽见是锦绣,停下来问,“我那天泓山故友可还在?”
“回少爷的话,姑娘正在客厅喝茶。”
“哦,你下去吧。”元隽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心中充满了期待,天泓山,姑娘,那就是嫣桐无疑了,八年了,桐儿,终于又见到你了,知道你在苍梧开了医馆,甚至药材还有很多是我家药行提供的,可就是不敢过去看看你,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不敢。
正想着,人已来到厅里,看见她正坐着慢慢喝茶,端庄秀雅,“桐儿。”嫣桐抬起头,看见了那个和五年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的身影,不,不是没有变化,变得更成熟了,更加俊朗了,笑起来更好看了,差点就张口叫了“元隽哥哥”了,突然想起来要逗逗她,于是优雅敛身,福了一福,“汝嫣少爷,桐儿这厢有礼了”,元隽笑了笑,知道小丫头又开始调皮了,“原来是神医桐儿小姐芳驾到访,元隽有礼了,请坐,请坐。”
“汝嫣少爷请,山中一别经年,汝嫣少爷别来无恙。”
………【11。重逢(3)】………
“谢姑娘挂念,元隽一向健康,唯一的一次意外,也是经过桐儿姑娘妙手回春,元隽早已康复,说来还要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呢。”两人都知道对方在逗自己,都想笑,却又努力忍着,就这么文绉绉地你来我往地过招。
见他一本正经地提起当年的意外,嫣桐忍不住笑了出来,“元隽哥哥,你还记仇呢?”
“哪里有,当年若不是桐儿带着,我都不知道天泓山有那么好玩的地方,现在想再去都一直没机会。”元隽也笑了出来。
“再去?再去落水一次吗?这次桐儿可不救你,人家才再不要把自己搭上。”嫣桐撇撇嘴,做出一副“就你那样”的表情。当年两人满山地疯玩,发现后山有一汪碧水,虽然不大,却很清澈,看见水里鱼儿在游,嫣桐突然想吃烤鱼,这上树掏窝,下水抓鱼的事两人干得不少,只是嫣桐怕水,抓鱼的事当然是元隽出马。只是不知道,这一汪碧水原是雪水融化汇流而成,冰凉彻骨。元隽兴冲冲地下了水,不想一受凉,脚竟抽筋了,在水里边挣扎边往下沉。嫣桐自幼怕水,在岸上干着急,这荒郊野岭,一时半会也来不了个人来相救。突然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冲下水去,幸亏水并不深,她用尽全力将元隽拉上了岸,顶着一口气在他腿上几处大穴点了穴,将脚搓了搓,看见他痛苦的表情缓解了,知道他没事了,竟然自己一口气上不来,晕过去了。元隽一路背着她回到师父那里,两人当夜就都发起烧来,烤鱼没吃到,倒是把自己烧糊涂了。
“桐儿,又欺负元隽哥哥了。”元隽见她如此表情,倒也不恼,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这事儿太丢脸,桐儿可要帮哥哥保密,不然,哥哥这脸可没地儿搁了,这汝嫣家二少爷走出来,只被人笑话呢。”
嫣桐立刻端出严肃的表情,口气依然戏谑,“那倒不至于,那日汝嫣少许摔下水的动作,那可是让桐儿惊为天人啊,桐儿还以为您是跟我抓迷藏呢。”元隽看着她,又想起那日天救他起来后帮他救治的情景,眼里溢出笑意。
嫣桐见天色也渐晚,此来也只是为了看看他,既已见面,知道彼此安好,那就回去了,想到这里,她站起身,淡淡地笑着,这个笑容,在元隽梦里出现过很多次,却没有勇气去抓住,现在看着,依然是那样的不真实,“元隽哥哥,我要回去医馆去了,我这次是来到这里采药,想着你当年说是只要下了山一打听就能找到你,也就试一试,果然找到了。”说完开心地笑了,“其实苍梧离宛陵真的不远,骑马也就一两个时辰,元隽哥哥若是有空,可以到桐儿的医馆去坐坐,只要到了五老峰下,问问余嫣桐或者天涯娘子的思庐,大部分人都会认识的。”
………【12。重逢(4)】………
见她要走,心下竟是十分不舍,看看天色已晚,一个女孩子在路上也不安全,虽说路不是特别的远,但还是希望她能留下来,明天再走,敛起玩笑的笑容,伸手示意她喝茶,“思庐的病人要紧,元隽自然是不敢多留,只是桐儿今天采药又赶路,也是很辛苦的,而且天色已晚,一个女孩子上路也不安全,不如就在我这别院暂住一晚,明日一早再走吧。我明天送你一程。”说完,一脸真诚地看着她,见她有些错愕,知道她会错了意,倒也不解释,就这么戏谑地笑了笑,他知道她懂的。
听见他提出在此留宿,有些意外,抬眼对上他的双瞳,有些狡黠,但是足够的真诚,她相信他,虽然他们只相处了短短一年,而且,这之前已经整整八年没见,可是她觉得他根本没有变,他依然是她可以信赖的人,心中竟是很想留下来。自己都觉得奇怪,天色虽然已近黄昏,但这时如果快马加鞭,应该还是可以在二更之前赶回思庐的,自己又不是那养在深闺的娇女儿,从小跟着师傅爬山涉水,云游四方,及至结庐苍梧郡之后,更是经常一个人四方采药,有时露宿荒山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为什么,听他出声挽留,这脚竟挪不动了,心里却总是浮现当年和他在瀑布边采野果的情景,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元隽见她呆呆地看着茶水,知道她已经神游太虚了,这丫头就有这毛病,一想事情就忘了周边的事情,起身走到她面前,轻声唤她,“桐儿,桐儿……怎么了?”
嫣桐被元隽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整个人向后一靠,“怎么了?在家里呢,无需炫耀你的移形换影吧,想吓死人啊。”嫣桐用手拍拍胸口,倒是不饶人。
“姑娘哎,我叫了你几声你没听见我才走过来的,再说了,这移形换影可是尊师所教,我怎能在她老人家的高徒面前班门弄斧呢。”
嫣桐知道自己走神了,有些不好意思,脸也红了,元隽知道她不好意思了,也不逗她了,“好了,桐儿,晚上留你住这里,纯粹是因为你一个女孩子晚上赶路不安全,没有别的意思,我先去替你安排房间,等一下我的丫鬟锦绣会带你过去的,晚膳会帮你送到房中,她对这庄子很熟,你晚上有事找她便可。我晚上还有些事,需要出去一下,可能晚些回来,就不再打扰你休息了,怠慢之处,还请原谅。”
嫣桐见他说得在情在理,也就点头接受,心中却不禁大叹,这几年,他越发成熟了,想当年他带着世家子弟自有的气度,却还是可以和自己不顾形象的疯玩,现在倒是彬彬有礼,但是怎么看怎么像是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可是尽管如此,她还是愿意留下来,这样他们之间可以近一点,这次离开,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也许又是一个八年呢。她抬头,看见元隽看着自己,想是在等自己的答复,于是点点头,“既如此,那就叨扰了,有劳汝嫣少爷了。”
………【13。误导】………
元隽听她突然间变得客气了,脑子一转,当然知道是自己刚刚的解释让她觉得自己在与她拉开距离,自己这个时刻与女人保持距离的习惯真不好,让桐儿觉得生疏了,当即笑了笑,“桐儿怎么客气起来了,就当这里是自己的家好了。要不你和我一起去西院看看今晚要住的房间吧。”
嫣桐点点头,淡淡地笑了笑,“嗯,听你的就是了。”
两人正准备走,刚刚那丫头进来了,福了福,“二少爷,陈管事来了,说是挺急的事儿,请二少爷尽快过去。”
元隽见她那样子,估计也是等到不能再等才进来回的,就点点头,“桐儿,我正好有事,等一下就直接去和朋友谈事了。”他指了指那丫鬟,“就让锦绣带你去吧,有什么事找她就是了。”
“嗯,你去吧,我明日一早启程,怕时辰太早打扰你,就此先作别了。”说完,依然是习惯地拱拱手。元隽点点头,“那你一路顺风。”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嫣桐看着他大步离去,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有那么一瞬的失神,不过,很快就扭头,朝锦绣笑了笑,“有劳锦绣姐姐了。”锦绣似乎很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声音中有着压抑的平静,“余姑娘请随我来。”
一路上,嫣桐和锦绣聊天,有意无意地话题总是在元隽身上打转,这锦绣本就是他的贴身侍婢,知道的事情当然不少,比如他每季去苏杭一次料理生意,比如他刚刚从东夷回来,没多久又要去北狄,而且,还说漏嘴,说他们家公子公子刚刚急匆匆是去潇湘苑。
“潇湘苑?好清雅的名字,是个什么地方?”她淡淡地问,她不想让锦绣发现她心中的那点小秘密,再说了,这秘密也就只能在心中,她只是想多了解一点他的生活而已,仅此而已,尽管此后,他们可能再无交集。
“其实锦绣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跟少爷出去的小厮回来说,那里的姑娘可真是漂亮,据说是全宛陵都数一数二的。”锦绣说完,偷偷地斜眼看了看嫣桐,她脸色平静,似乎看不出什么异常。
嫣桐当然听出她的意思,可是,这有什么稀奇的呢,男人不都是喜欢出入秦楼楚馆。虽然自己的父母鹣鲽情深,可是,这么多年四处行医,三教九流见得不少,达官贵人也没少见,哪一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还在外面勾三搭四,尤其是那些所谓的世家子弟,谁不是一掷千金,以能博得美人一笑为荣,就连东方琰这样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也以能得到莳花院的绾玉姑娘的花笺而沾沾自喜。元隽这么一个世族大家的当家,有长得如此*倜傥,若是从来不去这些地方,倒是显得异象了。
………【14。锦绣(1)】………
练武的人对周围的感觉总是敏感的,虽然嫣桐以医为主,但是为了单独外出足以自保,功夫也是不差的,自然感觉到锦绣的目光,扭过头,果然碰到锦绣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她淡淡地笑了,锦绣有些被人识破的尴尬,忙不迭地收回目光,低头走路。
锦绣将嫣桐领到西院客房,安顿之后,就将晚膳送过来,嫣桐也累了一天了,明天还要赶路,当元隽回来的时候,她早已歇下了。
元隽本想去叫锦绣过来问问情况,没想到,刚有这念头,锦绣就端着宵夜来了,甜甜地笑着,“少爷,晚上又没吃东西了吧,吃点宵夜吧,厨子都歇下了,这是锦绣自己做的。”
“嗯,放下吧,余姑娘歇了吧。”
“余姑娘想是也累了,用过晚膳,早早就歇了。”说完,转身到床边,帮他铺床。
“嗯,那你也去休息吧。”元隽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出去了,然后自顾转身*服。衣服脱到一半,似乎感觉房间里还有人,扭头,果然,锦绣还在,站在灯光投射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你还有事吗?”他有点奇怪。
锦绣也不答话,只伸手想帮他*服,他一愣,当下知道她的意思,赶紧后退一步,“锦绣。”声音中有着从来没有的严肃。
她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却没有放弃,他又气又急,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外间,收回手先整理一下自己身上有些凌乱的衣服,“你这是怎么了?”
锦绣抬起头,看着他,“锦绣怕少爷不要锦绣了。”
这句话,说得他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这“不要”从何说起,“这是怎么话说的,你又没犯错,说什么不要了。”突然转念一想,一时气急,一把抓住她的手,眼里的焦急一览无遗,“难道是桐儿怎么了吗?”心里着急,手下便没有了轻重,痛得她龇牙咧嘴,“没有,没有,余姑娘真的好好的,真的正在休息呢?呀……少爷……您捏痛锦绣了。”
他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赶紧放开,“那到底是怎么了?别这么吞吞吐吐,说明白些。”
她咬了咬嘴唇,羞红了脸,这种事,女孩子怎么说得清楚呢,“就是……就是怕……少爷……有了余姑娘,就……不要锦绣了。”
元隽看着她羞红的脸,艰难地话语,也大概猜出来了,叹了口气,放开了她,在桌边坐下来,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平复了情绪,“锦绣,你是我汝嫣家的家生子吧。”见锦绣点点头,他接着说,“那你该知道我汝嫣家的家规吧,就算原来不清楚,老爷夫人把你拨给我的时候,也该是和你说清楚了吧。”
锦绣一脸茫然,她确实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