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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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证-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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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那小凡光光的双眼骨碌碌直转,却并没有伤悲的表示,这样一个小孩子还根本不明白死亡是什么吧!史海只觉得更悲哀,真是可怜可叹!卓叔源一生潇洒倜傥,临死却是这样的凄凉!
  小凡不能领略到这些,这些死亡在他心里还根本没有概念。他只是有些不快活,也有些担心,娘不言不语这么久,又一直都没有看他,即使眼光因为他的拉扯而移在他脸上过,却似乎也并没有看见他似的。他心里害怕,但想到爹爹平日说的,却又不敢表现出来。爹爹很早就告诉他,很多次地告诉他,他是勇敢的男孩子,要乖乖的,不能让母亲担心。他是很乖的,即使害怕,他也是一个不知如何表达出来的,他本来就不爱哭。
  田婶也只能无限怜惜地看着真娘,她又有什么办法呢?虽然她算是近邻,她看到他们夫妇那么恩爱,跟她所见过的任何一对夫妇都不一样。那个卓叔源虽不是平民百姓,对妻子却是她这个老婆子大半辈子也从未见识过的疼爱和体贴,她真怕真娘会受不了,也会跟着一起去了!而且,自从卓叔源出事,真娘表面上还是如平日一样平和,可从她那憔悴的面色,自也见到她焦虑担忧的心,从卓叔源没有回家之后,她肯定也是多少日子没有安心睡过了,而这会儿更是一下子就死去了,她怎么能受得了!
  
  夕阳最后的光芒斜斜地、暖暖地铺洒在大地上。
  那矮矮的坟陇的影子居然也给拉得很长……
  真娘茫茫然站了起来,该走了。这一个简单的葬礼结束了,源哥是不讲究这些仪式的,她也只是带着儿子送他最后一程。该离开的时候,自然应该离开……
  她手里还是紧紧抱着小凡,小凡还是很乖巧得不作声,虽然他或奇怪或新鲜于父母亲这样一场怪异的游戏是不是该结束了!
  她慢慢地站起来。
  田婶暗暗吁了口气,总算是结束了,真娘总算是支撑下来了!只是以后,真娘也不可能在这里了,她却是再也无法安慰了!这次,村里人可都被驱逐,不敢明白表示什么,也是远远地悄悄望着,她还算没有被人阻拦的。即使没有给真娘什么安慰,总算也是陪她一场。
  她想着,低头理了理衣襟,却听小凡惊叫了一声,“娘!……”
  她一回头,只见真娘已经缓缓地倒了下去。
  




第一一章

  桃林尽头,山边一间破烂小屋。
  外面破旧的院子里。
  田大婶轻轻拍着,哄着已经很惊惧不安的小凡入睡。屋子里,真娘已经躺了好几天了,她一直昏睡不醒,高烧不退!虽然真娘在葬礼结束时昏过去之后,一个什么大人突然冒了出来,并立即派人请了大夫来,一直在给她精心治疗,但她还是没有能够醒过来。
  田大婶虽然粗笨,心里却也疑惑。这个什么大人难道也是跟那个县衙亲随史海一样是卓大人的相识?可是,他既然是个什么大人,为什么不在卓大人生前帮帮他呢?只是,她更奇怪的是,那个什么大人,竟什么都不顾忌,直到现在还守在真娘床前,难道他们竟是亲戚之类?那就更应该帮他们才对呀!卓大人一直正直善良,不可能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罪……戏台上唱的什么大义灭亲的事,她也知道一点,可眼下这件事她还是不能理解。唉!
  
  迟自越已经守在床边三天三夜。
  她没有睁开眼,而他是一直没有合上眼。
  即使再恨她,再怨她,心再痛,他还是希望她活着!似乎只有这样,自己活着也才有意义;他不能想象她要是死了,会给他留下一个怎么空虚的世界。
  她会死吗?会为了那个男人,就这样伤心欲绝,不能再活了吗?他的心一面痛楚苦涩,一面却又悔恨颤抖!他该怎么办?如果,如果知道那个男人的死对她打击这么大,会给她这样的痛苦,他会后悔见死不救!卓叔源不是死罪,虽然在他到楚州之前,甘游才已经动用大刑,但他却由得甘游才将他监押在那样一个地方没有任何反对……其实,他罪至流放,这样就让他们生离就可以了!现在即使真娘能度过这个难关,而这样的死别只怕会叫她永远也不可能忘记他了!
  只是,谁又能想到看似强健的卓叔源,却那么突然就死掉了呢?难道真的是重病在身,加上用刑残酷?当初看她不哭也不闹,他还以为她对他也不过是普通夫妇之情,可现在看到她为那个人如此,他心痛之余更是难言的苦涩!她对卓叔源,竟然真的比对他还要深情吗?
  她的嘴唇干裂,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了。那一向都是润泽嫣红,带着淡淡的桃瓣的光芒的啊,因为她并不懂得去用什么去修饰。即使后来嫁到他家,妆奁之物也配齐,她却还是难得一用的。
  他目光在她面上徘徊,渐渐移到她的秀眉。新婚的他也读过那张敞画眉的故事,也想效法那样的闺房之乐,只可惜,她的眉儿天生好看!他若画了,只怕倒是涂污了她天然的美丽了!
  看着,看着,他又像是回到了从前。回到那个他每天深夜从书房走回新房的一路上,看着她做完一天的家务在床上熟睡的情景了,那时他的心总是雀跃无比,总是没来由地微笑甜蜜。他不由凑上前,又想去亲吻或者应该说想去润泽那两片干涩的唇儿。可看着她那憔悴而疲惫的面容,却又不敢了。纵然心中还一直当她是妻子,她现在却是在为另一个男人伤悲昏睡,也许是不会想让他打扰的吧?
  真儿!真儿!如果,如果你就这样去了,那么,我就跟你一起去吧!这样也好,可以抛开一切前仇旧怨,日后也不必再有什么思虑悲愁、痛苦煎熬了……
  真娘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似乎越来越弱,气息渐无。迟自越只觉得一股绝望的悲痛涌上心头,他不顾一切地嘶呼起来,“真儿!真儿!……”
  
  屋外。
  午后那暖暖的阳光,闷闷的空气让田大婶有些迷糊欲睡。她忽然听到这样惨痛的呼唤,心里一时迷惑恍惚,还当是小凡的父亲呢!想到这个什么大人竟也这样称呼真娘,她实在奇怪,难道他们竟真是旧相识?或者他会是她哥哥之类?她是和真娘聊过天的,知道她娘家还是有父兄的,只是,怎么可能呢?唉!现在真娘遇到这样的事,她父兄却还是不能知道,不能赶来帮着料理照顾,真是可怜!
  屋内的呼声一时更是急促焦灼,沉痛欲绝。
  她猛然醒悟,急忙抱着还在迷瞪的小凡闯进屋去。
  迟自越摇着真娘,却又不敢用力,面上早已泪痕恣肆,“……真儿!你——”
  “小凡!”田婶忙拍醒小凡,“快叫你娘,叫呀!”
  “娘!娘!……”小凡迷糊地揉着眼睛,却已是立即听话地叫了起来。
  “真娘!真娘!你看,小凡在这里,你怎么可以还不醒过来?卓大人一向说你是个坚强勇敢的女子,你不该这么一直昏睡的,你怎么可以抛了小凡呢?……”田大婶老泪纵横,明知她并不能听见,却还是不停地说着。
  迟自越埋头在床沿上,握着真娘的手,悲泣着,“她死了,她要死了!我害死她了……”
  “大人!你别这样,你别胡说!……有小凡在,真娘是不会死的,她不会抛下小凡的!她不会的……”田大婶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迟自越,只一遍一遍地这样说着。
  小凡看到两个大人都如此悲戚,他也只是不停地哭叫着,“娘,娘……”
  
  楚州知府甘游才处理完公事,便带着两个衙役亲自下乡,到桃源村去拿官婢真娘到官衙来。他这番亲自赶来,郑重其事,一来是听到史海报告说真娘在卓叔源下葬时昏厥,一直未醒,而巡抚大人却立即请了大夫去看;二来自然也为他的私心,怕有什么意外。
  迟自越独自站在村口,背对那片桃林。
  甘游才远远看到迟自越的身影,心底有些惶惑,这位迟大人竟还在此地么?他对于这个卓叔源或者真娘竟出乎意料地感兴趣?但他还是立即严正沉静下来,快步走向迟自越。
  “大人,您怎么在这里?”甘游才佯为惊讶地道。
  “甘知府。”迟自越叫了一声。他声音不大,并非故作威严,却冷淡之极。
  “大人?”甘游才忙哈腰。
  “你来做什么?”
  “大人,下官此来是为犯官卓叔源家属真娘一事。听说她身体已经恢复,按律,应当立即籍没官衙!”甘游才心里嘀咕。史海虽并没多嘴说迟大人一直在此,他现在还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头,难不成……
  迟自越眯了眼,这个甘游才居然亲自来要人了么?果然是心怀不轨,所以才表现的如此积极,那么快那么详尽地查知卓叔源的罪状,一心卡住他这个新巡抚上任这机会!以为新上任自然好糊弄,或者是要正气吏治,以求新局面……(更何况自己还和那个卓叔源有仇怨?)并且还在他认罪之后还下毒手!
  甘游才一碰到迟自越阴狠的目光,立即打了一个寒颤。难道这位迟大人果真已经对真娘起了心思?
  “甘知府,本官听说卓叔源认罪之后,你还对他用大刑!并且,本官想起来,他原先住的牢房也是恶劣之至,本不该是——”
  甘游才不由冷汗直冒,这个迟大人竟掌握了这些,这可是不妙之至!
  “大人!下官,下官只是觉得这个,卓司马他,他未免太狂傲了,在公堂之上公然辱骂上官陈大人和下,下官……下官教训几句,他还不肯认错,所以,所以就……”
  “只怕甘知府是别有用心吧?”
  “大人!下官……您当初也看过案卷,这个卓司马,他真的……”
  “你不会是为了……那个女人故意构陷他的吧?”迟自越目光更加阴冷起来。
  “啊?不,不……”甘游才慌乱之极,忙极力否认。
  “本官想你也不是这样的人!不过,大概也是因为她,又发现卓司马确有触犯律法之事,于是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
  “大人!下官不敢……不敢对那女人有非份之想……”甘游才额头上汗涔涔的。
  “哼!他纵然罪有应得,不过也只该是流刑,也不至于在他认罪之后还要动用大刑,将人命损害!为父母官的,本就该爱护百姓,更何况还曾是朝廷官员?”
  甘游才扑通跪下,认罪不迭!这样的事要是被卓叔源家族的亲旧知道,他该是吃不了兜着走吧!想不到自己倒因为这个女人不仅不能升迁,反而要丢官罢职吗?
  迟自越沉默良久,甘游才更是惶恐不安。
  
  “……罢了!事已至此,人也死了,再说也是无益,只当他没这个命吧!本官也不想再追究此事,让人议论本州吏治!只是,日后你还是多注意吧,不可再如此严酷!”
  甘游才的一颗心慢慢放下来,心里暗暗愤恨不已。巡抚大人这一番话说得自然是冠冕堂皇、正气凛然之至,恐怕也不过是为了那个真娘吧?看来这位巡抚大人真正是对那女人更感兴趣的了!他一个下属拿什么与他争呢?既然巡抚大人也是这样的心思,又不追究他,他也犯不着得罪他,而耽误日后的升迁。不如就放弃,他还是见好就收吧!日后不怕找不到升迁的机会?而且如果此次就由了巡抚大人的意思,说不定也算是一件好事吧!两人都互有把柄在手,还怕他日后对付自己不成?心里如此计较罢,站起,低头谦恭地禀道:
  “是!大人,既然如此,大人看如何处置犯官家属?”
  “这个你就不用多管了。……到哪里,不都是做官婢吗?”
  “是,下官遵命。如果大人没什么事,下官就告辞了!”甘游才心知真娘只怕还是到他私宅吧。他这一场辛苦只取得一半成果,纵然不甘心,也无法可想了。
  




第一二章

  对面的山谷里的鸟儿们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唱着“布谷,布谷”的歌曲,不厌其烦。风似乎更暖和了些,那半大的桃儿们也已被顽童偷摘了不少了,地上时不时可以看到只咬了几口就被丢掉的桃核儿。
  在门外站了很久。
  迟自越还是走进屋去,看真娘已经收拾好一个小包裹,并给小凡换好衣服了。
  田大婶一张苍老的脸上挂着浑浊的泪水,她虽舍不得真娘离开,但又有什么法子呢?刚才她已偷偷出去,看到知府大人已经带着人来了,她赶忙给真娘报了信。
  真娘面容更是消瘦憔悴了很多,脸色苍白,一点也没有原先任何时候都有过的红润……自从醒过来,虽也休养了十几日,她还是没能完全恢复过来。不过仗着究竟年轻,勉力看上去还算可以。
  “你还没收拾好吗?”
  “……?”真娘抬眼看他。
  “收拾好了就跟我走!”
  “什么?”她惊异地看着他。他要自己跟他走,是什么意思?不是说知府甘大人都带人来了吗?
  “我已经跟甘知府说好,你到我巡抚府去做官婢——” 
  “不!我不要……在哪里做官婢都是一样的,我不会觉得屈辱,也不会——”他是要照顾她吗?还是要……
  醒来后,听田大婶也偷偷提到他在自己昏睡不醒时的异常之态;但自己醒来之后,却只见他一直很冷清淡漠,或者就像现在一样有着明显压抑的郁怒怨抑——他还是恨她的吧?
  “哼!你以为做官婢……”只是一般的奴仆之类吗?他明知真娘并不懂得,也只不愿说出,“你以为你这样就是有骨气吗?你以为事情就是那么简单?难道你不知道楚州这个甘知府,他对你不怀好意,而且——”
  真娘依旧惊异地看着他,他怎么这么说?他竟然还关心这个?即使甘游才不怀好意,她不依从,他又能把她怎么样?
  迟自越看着她无动于衷的脸色,虽是无畏,其实也是无知!还可能是她出于自尊拒绝接受他这样的安排,他却更是怒气勃发,非要达到目的不可!但他还是不愿明白告诉她那些龌龊之事,瞥了一眼她怀里的小凡,只得狠狠地说,“而且,你如果留在这里的官衙,你们母子很快就会分开……”
  “为什么?”
  “为什么?哼,你以为官婢是什么?你要么服从那个衣冠禽兽,成为他的……要么反抗他,被他一脚踢入教坊,永世不得翻身!而且,他还会让你带着自己的儿子去做……去那里吗?”
  “那小凡会……?”
  “这我就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了!如果你有余钱,无非就是送到养生堂……哼!更可能的说不定就是到处流浪乞讨吧!”他冷淡地道,低头看一眼小凡。
  那个孩子还并不知事,见母亲愁眉苦脸,他也跟着皱着那张粉嫩的小脸,却还是很乖巧地依偎在母亲身边。光溜溜的大眼睛,看看母亲,也看看迟自越。心里奇怪,这个原本在他印象中看似很和气的叔叔为什么对母亲说话这样冷淡凶狠,跟爹爹真是大不一样!
  真娘情不自禁地搂紧了儿子,低头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小脸,犹豫不决。
  
  外面靠近破院子的一棵桃树,轻舞着枝叶,又一阵风过,一颗半枯的桃儿慢慢坠落。
  迟自越盯着她,缓缓地道:
  “如果,我告诉你,是那个卓叔源,是他在那次你见他之前拜托我照顾你……们母子,你信不信?”
  真娘惊讶地抬起头。
  “你不信吗?你从来没想过你跟的这个男人会这样卑劣无耻吧?他,他居然还有脸拜托我……居然——”他愤恨而又鄙夷地不能再说下去,同时心里隐隐的却又有另外一种情绪,但是一时他还不愿去理会……
  “不!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是!”真娘声音不大,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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