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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是!”真娘声音不大,但语气却极为坚定。
“他不是?他不是?难道你以为我是在说谎吗?”
真娘摇头,一颗泪珠滑落面颊。她明白源哥为了她,是会那样做的……
“他不是?他不是那样卑劣无耻,那么,你认为我是吗?我是那样的人吗?所以你猜忌我,不肯……?你是不是以为他这次被判罪,他这次的死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所以你……”他恨恨地咬着牙,她如此相信那个人,而竟因此认为自己会是个卑劣小人吗?
“不!我没有认为是你——”
“不是吗?你不会以为我对你还藕断丝连,你不要自作多情,只不过是他要我照顾你……人皆有恻隐之心,看在他临死前苦苦哀求的份上,我就算是……不过是一时心软,答应了罢了!我从来都说话算话,不像某人,连那些誓言……”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语无伦次了!
真娘不相信地看着他。源哥会苦苦哀求他吗?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可是,为了她,他也许还是会吧……她不禁又是一阵心酸。
“你会不会是以为,我或许是因为恨你,所以,这次才公报私仇,置他于死地——”
真娘摇头,“不是的。纵然我是怀疑过……可他说过的,他说不是你。这件事与你无关,是他咎由自取……他还说过,遇到这样的事,你不会救他……即使他有可救之处,你也会见死不救,但也绝不会落井下石的!我相信他……”虽然她并不完全懂得源哥的话,但她还是非常相信他!而且,她内心深处也相信迟自越不会是那种人,她也更不愿意他是因为对她还有什么情意而去陷害源哥。
“你相信他?你——”迟自越虽然听到卓叔源对他竟是那么的了解,竟那么懂得自己的心思和为人!但即使是故意从好的方面去猜想他,是有他的苦衷和期冀的!可这个人,不管对于夺走他的妻子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卑鄙龌龊,但毕竟也还是一个那么爱护妻儿之人!他不能对此说什么!即使这个人真的是卑劣无耻地求他照顾真娘,那也只能说他的确是真心喜欢真娘,所以才在临死才那么不顾一向来的骨气和傲气向他求情——而且,他竟然还能如此信任他!他忽然想知道他当初究竟是怎么骗去真娘的心的!
“他究竟有什么好?他触犯国法,连累你至此,他还有什么好!他是一个罪人,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不是的!他不是的!”真娘愤怒了!极力忍住悲恸,但泪珠还是大颗大颗地滑落消瘦的面颊,“我不懂那什么国法,纵然他是触犯了国法,但他绝不是坏人,他不是!他也从来都不是卑劣无耻的人……他是世上最好的人,至少是对我最好的人!是我这一辈子再难遇到的好人……你永远也不会懂得的……”
“你——!”迟自越气怔住!居然这样当他面,就直言说他是最好的吗?那他算什么,他又算什么?他比他差么?即使,即使当初因为相处日短,对她而言,他可能在此时是比那个临死还那么关心她的人差了那么一点,所以她就这样赞美他,这样维护他吗?恐怕还是为自己变心背叛找借口吧!他一时愤恨之极,胸闷之极,几乎喘不过气来!
只是,看着她哭得那样哽咽悲痛,他又硬不下心肠再去谴责她了!
巡抚府西进一个院落,五间房舍,雕梁画栋,富贵气象,一览无余。这是巡抚夫人韦珮珠的起居之地——锦春苑。
“带了一个人回来?什么人哪!”韦珮珠懒懒地靠在藤椅上,正在抄手游廊里乘凉。
“禀告夫人,是一个女人……”周斯躬身答道。
韦珮珠立即坐直,才看向周斯,厉声问:“什么样的女人?”
迟自越这次坚持要到这里任职,而一上任就此不见;现在竟带回一个女人,这就很奇怪了!是他以前的情人么?他竟然什么都不和自己说,就要娶妾?她这回,无论如何不会让他得逞!纵然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夫妇情意,但既然他还把自己当作妻子带来上任,那么,她才不会假惺惺地装什么贤德女子呢!他们成婚才不过半载呀!
郑嬷嬷忙劝道:“小姐!你就别较真的了!男人三妻四妾也是正常,姑爷已经算是好的了!就是在京城里,他也从来不去眠花宿柳!老爷夫人当初就看中这一点,说你脾气不好,所以才竭力和他结亲的啊!只是……”没想到他那脾性儿也太过了些,竟然连小姐也不很亲热,“现在到了这地方上,你又怎么能管那么多,伤了你们两个感情?就是一个女人什么的,也不一定就是年轻女子,你马上就这样,这也太不像大家小姐应该有的行事态度了!就是姑爷真的要纳妾,你……”看小姐脸色早已更不对头,只得改口道,“也只该好好慢慢解劝,可别火气太旺,这总是对你们夫妇不好!”
韦珮珠狠狠地瞪着多嘴的奶母。从小到大,这个奶母极尽职责,总是管东管西,总想用那些贤良美德思想将她紧紧束缚住才罢!可是,她可一向并不在意。
“说!是什么女人?”韦珮珠转过头看着周斯,“是哪个烟花楼的名妓,还是哪个戏班的名伶呀?”京城里那些风流的达官贵人娶妾纳宠无非是这两类人,她又不是不知道。
“不,不是。”周斯忙道,“好像听说只是个落难女子,还带着个孩子呢!”
韦珮珠不由放下心来。落难女子,还带着孩子,那该是自己刚才性急了!那个冷漠的像一块冰一样的迟自越竟还有心注意到什么落难女子么?看来,他为官倒还是正直,能关心百姓疾苦。在路上遇到无依无靠的母子俩,把她们带进府里,给她们一点照应,也是有可能的。如此想罢,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第一三章
待到韦珮珠看到真娘的时候,已是那一天的黄昏了。
初夏的南方已经很热了,不过与北地自然不同。这里山多,水多,空气也似乎颇为湿润,不过一个多月,她竟也感觉这里的好处了。
因为出嫁不过半年,她还没有习惯当自己是妇人——虽然在别人看来,她自是端庄沉稳、高贵优雅的少妇,也一直都是用富丽闲妆,矜持风度来显示自己身份地位非同一般。
那个“落难”女子看起来年纪也不很大,若不是手里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她甚至觉得这女子比自己还要小一些。她的气色倒也沉静,只是那孱弱纤瘦的身子,苍白憔悴的脸色,显示她的确是周管家所说的那种身份。
真娘带着儿子向韦珮珠施礼。
迟自越走到韦珮珠身边,离她比较近地并排站着。
韦珮珠微微有些不适应,他怎么竟忽然站到自己身边来了么?只怕是要看她怎么安排这个他亲自带回府的女人的事吧。哼,她是大家闺秀,连一个家都不会当了吗?
一个大户之家,自然该是女主人出面管理仆妇之事,所以韦珮珠就开始问些基本情况,准备酌情给她一些事情做。
“你叫什么?”
“……夫家姓卓。”真娘一直垂着眼,那纤长清晰的睫毛动也不动。她知道,她是已婚女子,而一个仆妇自然是没有名字的,她们不过以夫家姓氏来称呼的。
“卓?这个姓倒是比较少见哪。嗯……”韦珮珠微蹙眉头,随口道,“父亲大人的前任倒是姓卓的,其他的我倒没怎么听说呢!”
迟自越眼睛早已眯起,眼皮突突乱跳,脚也往前迈了一步,咬牙冷冷地插嘴道:“谁问你……这个了!在这里就用你自己的名字就是!”
真娘略略惊慌地看了他一眼,忙又低头,不语。
小凡听到这样凶狠的声音,想到上次也是这个人,这样的声音曾让母亲大哭一场,心里又有些担心害怕。仰头看着母亲,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小声地叫,“娘——”
真娘揽了揽儿子,冲他微微一笑,轻轻地摸一摸他的头,抚慰着儿子。
韦珮珠虽然有些奇怪,但见丈夫脸色不对,她心里倒是欢喜了——她自来到这里和迟自越更似对头!于是找到一个乐趣,愈是迟自越不高兴的事,她就愈是高兴。所以,这时也就故意更加温柔而耐心地问:“是呀,你在娘家叫什么呢?”
“……真娘。”
“真娘?这个名字,还挺好的呀,今后就用这个吧!这个世道,女人真是可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有……”
韦珮珠淡淡地感叹一声。
真娘略略有些惊异地抬眼看着她:面前这个夫人,年纪二十上下,肌肤微丰,容颜秀丽,粉光脂艳,盛装丽服,华贵炫目;神态端庄稳重,行事大方得体,浑身透出一些高贵而矜持的气度。心里暗叹,她真是一个大家闺秀,富贵少妇!手臂微微一紧,又揽了揽儿子。
“还有呀,你就别为这点小事惹我们大人生气了!”韦珮珠看迟自越径自离开,暗暗地白了他的背影一眼,忙跟上去。却又想起一件事来,回头顺口问,“哦,你娘家姓什么?”
“……姓华。”
韦珮珠难得好心情,停住脚步,再看看小凡,笑道:“这孩子几岁了,真可爱!”
真娘看看小凡,轻轻地揽了他。小凡仰面,脆生生地答,“小凡三岁了!”
韦珮珠不由细细看看,赞道:“好个漂亮乖巧的小孩!……怎么我瞧着很有些面善呢!”她微微想了想,想不出,也便罢了。
真娘被安排在后花园里做些杂事,打扫院子,浆洗衣物之类。
巡抚府人口众多,事多人杂,她一时也忙得很,所以倒把那丧夫之痛慢慢减轻了些;又因这里暂时无人知她情形,打扰她心境,倒也慢慢安定下来。唯有小凡是她最为操心的。这孩子年纪这样小,她又那么多事,却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时时照顾到。而小凡又因爹爹总不来带自己玩耍,这里人多,认识的人却少,更没有同龄的小孩,就半步也不肯离开她的,只老是跟着她身边。虽然总管内务的周嫂多次表示不满,但看真娘手脚勤快,做事也干净利落,毕竟也可怜她们母子,也只说说罢了。
迟自越公事完毕,自还是直接回书房,并不多与当地官员交游来往。
这一日,在书房呆得久了,他出了书房,习惯性地到后园子里去散心。
那里自是花木繁茂,百花烂漫已过,此时更见绿树荫浓。
他站在观月亭,那里地势略高。四面看了看,却并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这个时候,平日她不都是带着小凡在水边洗衣的吗?
他等了半晌,情不自禁地走下亭子,往那水边走去。
远远地,倒也看到那河沿边有一大堆衣物,只是却没有人影。
他皱着眉头看着那一大堆衣物,不过是那些下人之物,她也不过是个奴婢,自然该做这样的事!只是,他心里还是觉得隐隐作痛,他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在为她!他咬着牙,也许她就是这样的命吧!原先在自己家做自己妻子的时候,犹如奴隶般做这些家务,现在却成了真正的奴隶……
一旁的山石边。
“小凡,好了吗?”
“小凡好了。……娘,小凡把这里弄这么脏,会不会有人骂?”
“小凡是小孩,又是生病了,不是故意的,没人骂的!娘马上就收拾好,也不会有人知道呀!”真娘的声音很轻柔慈和。虽然温柔依旧,也还残存一些娇嫩,却已不再是那个清脆嗓音,无邪纯真了啊!
迟自越闻到一股怪味,知道该是那个小凡拉肚子,赶不及到别处去,就地解决了。
真娘本来想着用泥土盖住那些也就行了,平日里在家里自然是这样做的。可这里都是山石,没有泥土,只得回身去找东西处理掉儿子的便便。
小凡站起身,跟在母亲身后。真娘忙道:“你就在这里不动,娘马上就回来。还有,以后不许再玩水了,你看你……”
小凡憨憨地笑笑,赶紧站住不动。
真娘去一旁摘了几片芭蕉叶,又拿了抹布,将儿子的便便处理罢。裹好,正拿了要送走。
迟自越皱着眉头,闪身在一处木芙蓉浓密的枝叶后站着。
小凡小跑着要跟上母亲,正要去扯母亲衣襟,却又忙去拽自己裤子,“娘!我又要……”
只听“噗噗”几声,他裤子还没来得及扯下,早已又拉了一身。
真娘忙放下手里的芭蕉叶,急忙给儿子脱下裤子,让他蹲下,一会儿,才擦净他小屁股。幸亏天气尚热,但这孩子竟已经拉肚子了,她就不肯再让他受凉了。抱起已经光着小屁股的儿子就要先赶回自己房里去换衣服。
“真娘!这是怎么回事?啊呀呀……”一个老婆子早已赶过来,很嫌恶地捂着鼻子叫。
“陈妈,我马上回来收拾……”真娘忙道。
“胡说!都弄成这个样子了,还不赶快收拾了呢!夫人就来了,你还不快点!怎么让小孩子在这里……!”
话还没说完,只见郑嬷嬷和碧桃已陪着韦珮珠走过来。郑嬷嬷正啰里啰嗦地对自家小姐说着话,没注意脚下,一脚正踩在刚才真娘丢在地上的芭蕉叶!顿时恶臭之气四溢,她一双鞋子满是黄剌剌的稀便,连同裙子上也溅了好些!
真娘惊慌地张了张嘴,忙赶上前要替她收拾。
郑嬷嬷一见自然就知是小凡闯的祸,小孩子虽是不知事,可这真娘也太可恶了!怎么带着孩子做事,竟还将这样的东西放在路边!而且来替自己收拾,手里居然拿着那样肮脏的衣服,竟然还不舍得放下那孩子,而且那孩子光着身子成何体统!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巴掌就向真娘面颊扇去!
“啪”地一声,响亮清脆!接着就是一声厉声呵斥:
“怎么这么没规矩!这还成个什么样子!”
小凡从来没见过母亲挨过打,这会儿吓得顿时哭了起来。
真娘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眼泪几乎要迸出,面颊更是火辣辣地痛,一时却是呆住。听到儿子哭了,忙轻拍他,低声安慰道:“小凡,别怕……没什么的……”
迟自越只觉得那重重的一巴掌好像是扇在自己脸上一般,他根本不及想什么,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韦珮珠也微微皱着眉头,看着郑嬷嬷脚下的淋漓,看着地面的污浊,这个真娘真也太不像话!只是,看到被教训的真娘脸上立即现出那鲜红的五指印,也知道郑嬷嬷出手重了些,只得道:“真娘先收拾这孩子吧……”
一扭头,看到迟自越正用吃人的目光瞪着郑嬷嬷,眼见似乎也要出手打人,立即又不自觉地要护住自己的奶娘。虽然奶娘平日那么啰嗦,但现在正触犯了迟自越宽厚对待下人之心,可能是要惹他大怒而责罚的吧?
迟自越紧皱眉头,看着真娘白皙娇嫩的脸上那样鲜明的掌印,心里一阵绞痛,她何曾挨过这样的打骂!何况还是个下人,竟然敢出手打她!不由更为恼火,阴冷的目光看着郑嬷嬷,咬牙道:“你这个——”
郑嬷嬷被那目光一扫,不由畏缩地后退了几步;而脚下淋漓,自更是狼狈。心里有气,老脸也不由紫涨起来,却又不便在姑爷面前发作,总不能因自己让小姐和姑爷吵架吧!
韦珮珠忙道:“嬷嬷一时失了手,她……她平日就见不得乱糟糟的没规矩,连碧桃都打过呢!我自会——”她自以为说这话也算是对真娘的抚慰和对迟自越的道歉。真娘毕竟是迟自越亲自带回来的人,他应该比较同情怜悯的。
真娘没想到迟自越居然也看到这一幕,小脸更是涨红。立即蹲下身子,一面赶紧去收拾,一面用自己的裙子包住小凡搂在怀里。一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