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指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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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指娘子-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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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
  她瞪着他半天,他也瞪着她,两人互瞪到外头开始下雨了。
  怀宁才勉强收回视线,耸肩:
  “热水要冷了,洗冷水澡不好。这样吧,你有问题一次问完。”
  她没有想到怀宁这向来沉默是金的木头,竟然愿意回答她的问题,惊喜问道:
  “新皇真是为了斩草除根,逼梅贵妃殉葬吗?是皇上有意要歼除江兴布政司?现在布政使被收押,其他官员应该选靠东方非,皇上还会想一网打尽吗?”
  “都问完了?”
  “先这样就好了。”她一脸“请求开解”的感激神色。
  怀宁点点头,正色道:
  “那就快去沐浴吧。”语毕,毫不犹豫地走出房门,根本没要回答她的问题。
  “……”现在她不只额痛,嘴唇痛,连心也好痛。怀宁这样玩她,很有趣吗?
  由此可见,两位义兄真的很火大,等晚饭的时候,她得好好道歉。嗯……她学老莱子娱亲,不知道有没有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果万不得已,她是不会伤害自己的,一郎哥应该明白,只是他一时生气而已。
  再想下去,水就要凉了,她索性拉下发环,解下腰带,痛快地洗个澡。
  顺便再重新思考刚才一肚子的问题吧。
  就从东方非带她上官园开始吧,她本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致大发逗她,同时也让她看见地方官员丑陋面,但没有想到他真正目的是除掉老国丈人马——
  这种九弯十八拐的心思,她身边早有一个,她就是学不会。她深吸口气,沉下心,一件事一件事慢慢掀开来细想,总会让她想出答案的——
  外头一声巨雷,吓得阮冬故回神,东张西望,一脸茫然。
  她低头一看,这才惊觉水已凉透,她暗叫不妙,赶紧爬出浴桶。她一想起事来就入神,通常一郎哥不会叫她,就让她专心去想,但他要知道她在洗冷水澡,可能接下来一个月她就得吃豆腐饭了。
  长兄如父,她这个女儿,绝对不能惹毛爹的。
  她换上男装,想了下,反正都是最亲的自家人,没人会举证她是女的,遂收好裹胸的长布……索性一不作二不休,连长发都不束了,免得扯动她的额伤。
  她推开门,看见外头雨势甚大,不由得心情愉快起来。盛暑下大雨,凉风四处窜,晚上好人眠,今晚她不必抚着额伤在床上滚得一夜睡不着了。
  她冒着雨,捏着鼻子闪过有豆腐桶的院子,掀开布帘,很有精神笑道:
  “一郎哥,我好饿,开饭了……东方兄?”秀眸微地大张。
  东方非正坐在家里唯一有背的椅子上,衣着随意,不似在官园那样豪华锦衣,现在的长衫偏素,虽有贵气,但顺眼许多,仿佛当日的一日兄长又回来了。
  她眼珠子微瞟,一一扫过一郎哥、怀宁、东方非,还有青衣。是她的错觉吗?刚才屋里是不是也在打大雷,怎么气氛有点诡谲?
  东方非听见她的声音,抬眸笑意盈盈道:
  “冬故,你不是邀我来品尝那块神仙滋味的腊肉吗?我来了,你该好好待客啊。”视线扫过她略有曲线的娇躯,再停在她毫无束绑的长发,他神色不变,头也不回地吩咐:“青衣,你到外头等着。”
  青衣不敢抬头,道:“是。”
  “等等!现在要吃晚饭,外头又下大雨,东方兄,你这样太狠心了。”家里凳子有限,她迭起两个木箱,放在东方非身边。“来吧,青衣兄,一块吃晚饭。”
  转身一看,瞧见一郎哥的脸色有点黑掉。她无辜地搔搔头,老莱子娱亲今晚是做不成了,她还是多陪点笑吧。
  “青衣,既然阮小姐这样吩咐,你就坐下吧。”东方非面不改色道。
  “是。”青衣目光还是垂着,十分客气地坐在木箱上头。
  小小的桌子是三菜一汤——葱炒腊肉,葱炒豆腐,豆腐炒大蒜,还有淹出水面的豆腐大锅汤。
  在她的陪笑下,四男一女,全数入桌。桌子小,人挤点,但有饭吃最重要。她吞了吞口水,接过一郎哥盛来的大碗饭,笑着跟东方非道:
  “东方兄不必客气,请尽量吃。凤宁豆腐铺的豆腐是一流的,来,东方兄,你一定要尝。”赶紧把最大块豆腐夹在东方非的碗里,以免轮到自己吃下肚。
  “在幸得官园里,东方兄吃的是山珍海味,现在粗茶淡饭怎么入口呢?”凤一郎淡声说道,语气略带不快。
  阮冬故才吞了一口饭,低着头默默接过一郎哥夹来的腊肉,默默的吃。只要头不抬起来,她想,一郎哥就算不快,也不会扫到她吧。东方兄,你多担待了。
  “山珍海味也有腻的一天,偶尔粗茶淡饭才是养生之道啊。”东方非泰若自然,毫不介怀吃下那块豆腐。
  阮冬故瞄到他慢慢品尝,忍不住骄傲地插嘴:“我家的豆腐绝对是人间美味,青衣兄,你也吃吃看吧!”她迅速夹起第二块大豆腐嫁祸给青衣。
  “……多谢小姐。”在众目睽睽下,青衣硬着头皮,连忙接过。
  “好了,快开饭吧。”她真的很饿了,所以偃旗息鼓吧。
  “冬故,你额头的伤,严重吗?”东方非状似随口。
  她大口大口吃饭,嘴唇虽然痛,但吃饭更重要。她摇头:“没事!很快就好了!多谢东方兄借轿载我回家。”
  “额头上的伤,即使愈合,也会破相,这对女子来说,是十分严重的事。冬故,你怎能说没事呢?”凤一郎神色严肃道。
  “……是。”她很忏悔,夹了一块腊肉配饭。今晚的腊肉,虽然一样好吃,但她开始有点食不知味了。她对这种“家务事”一向很没辙的。
  东方非哼笑一声:“我不在乎她破不破相,冬故的义兄,你大可放心。”
  “东方兄,你在不在乎并不重要。你只是冬故的未婚夫,正所谓良人难寻,如果冬故良人另有命定,这婚约之誓随时可取消。”
  “哈哈,一郎兄,天下女子要找一个良人太容易,但阮冬故要找,这世上除我之外,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东方非倨傲地说道,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凤一郎。
  “……”阮冬故觑他一眼,照样吃饭。
  怀宁见她吃饭吃得快,搬来大饭桶,为她再盛一碗。
  凤一郎继续客气回答:
  “我家冬故性子大而化之、不拘小节,对男女情爱根本不屑一顾,就算她嫁了人,她的夫婿在她心里永远不会是第一。东方兄,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不是第一又如何?在我心里,她也不是第一,两个都不是彼此第一人的凑在一块,岂不是正好?”东方非笑容可掬。
  这真是浪费食物,她忖道,埋头吃饭,不想理会两个大男人之间的针锋相对、暗潮汹涌。她想,这次一郎哥会发火,主要是东方非下了蒙汗药,害她弄伤自己。
  至于东方非……
  如果此刻她再责难他下蒙汗药,凤宅的破屋顶可能要掀了。
  她暗叹口气,小声道:“怀宁,多吃点豆腐。”
  “你也吃。”怀宁故意夹豆腐给她。
  她捧着碗避开,继续埋头吃饭配腊肉。
  东方非看她像在吃世间美味一样,不由得失笑:
  “冬故,你对吃真是随意得紧。这种粗茶淡饭你熬了几年啊?明明你大哥已是应康富商,你要自他那里取用银子,他绝不会说话的。”
  她满足地接过第三碗,道:
  “这样的生活很好啊。吃什么都无所谓,能吃饱最重要。再说,一郎哥跟怀宁说好的,在我出嫁前要养我的。”
  “出嫁后,要继续养,也不是问题。冬故是我跟怀宁的妹子,养她一辈子,我们心甘情愿。”凤一郎说道。
  “你们真是兄妹情深。”东方非不以为然:“难怪凤兄你会跟我做此协定。”
  她耳朵拉长,仔细偷听,继续吃饭。他们不吃饭,她来吃光光;他们爱说话,她就听光光。
  凤一郎脸色一沉,直直望着他。
  “东方非,你要将事情摊开来说,我也不再遮掩。你是一诺千金的人,既然与我做了协定,为何还要违背承诺?”
  “我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她来了,只是碍事。凤一郎,你处心积虑为她着想,连她的未来也要管,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有了异样的非分之想?”
  凤一郎难得撇嘴冷笑:
  “我要有非分之想,今天东方非三个字,绝不会出现在冬故的生命里。”
  “……”她这个当事人,很想叹气。
  有人在挑衅,东方非从不拒绝。他邪气笑道:
  “好啊,凤一郎,我常听人道,你才智比诸葛,我倒想看看是谁技高一筹?”
  阮冬故忽然起身,一一扫过在场的诸位男子们,十分认真地说道:
  “这样好了,我将衙门的悬案交给两位,如果谁破案破得多,谁就是真正的诸葛亮。”再补一句:“我去官园前,已将那些悬案誊上一份带回家,望请二位给小妹一点蜘丝马迹,省得小妹日夜苦思。”
  凤一郎瞪向她。“你将悬案带回家?”
  “是啊,一郎哥,是我不才。现在你心在豆腐铺,本来不该麻烦你,但既然你们执意要比个高下,不如就用这种方式比吧。如果能让这些悬案有一线曙光,那么也是功德一件,小妹在此先行道谢了。”她抱拳道。
  “冬故,你破了悬案,县太爷只会觉得麻烦,你怎么还看不透?”东方非不徐不缓地夹了块腊肉到她碗里。“他就要告老还乡了,你就让他这半年好过点吧。”
  “东方兄,你我的观念相差甚多,县官可以多吃点苦,但百姓悬案不结,那将会是他们生命里永远的痛。”她正色道。
  凤一郎有意无意地接道:
  “东方非与你的观念确实南辕北辙,他可以随意玩弄人心,你却不然。人生在世,难求在于一知心夫婿,冬故,你要的,应该是一个能与你比翼飞往同一方向的良婿,而非在你面前赶尽杀绝的恶狼。”
  东方非立时玻а鄣上蛩�
  阮冬故一怔,从未见过一郎哥说出这么重的话来。
  青衣起身,低声但清楚地说:“小人先去准备轿子了。”
  东方非随意挥了挥手,睥睨着凤一郎,冷笑:
  “我从不否认我的行事作风。凤一郎,有些时候要赶紧杀绝,才有未来。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不是吗?布政使审判未定,但绝对死刑;梅贵妃殉葬,也是她自寻其果,如果对方行事明如镜清如水,我要嫁祸,又岂会是件容易的事?”
  凤一郎定定注视他,稳声道:
  “东方非要嫁祸一个人,哪会管对方是不是明如镜清如水呢?说到这里,天下人皆知东方非是什么样的人物,还会有朋友上门来拜访,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东方非扬眉,哈哈大笑:
  “凤一郎,我对你向来没有什么兴趣,但你的观察力确实异于常人。与其说是我东方非的朋友,不如说是彼此有利益关系。”说到最后,神色已带有不耐。接着,他起身,往阮冬故瞧去,笑道:“冬故,这一顿饭,吃得你胆颤心惊,是不?”
  “……还好。”她迎上他的视线。
  “这顿饭,我享用得很愉快,改天,我一定回请,我先告辞了。”语毕,毫不留恋地走出破旧的门。
  “等等,外头下大雨呢。”她回头看凤一郎,道:“一郎哥,我去拿把伞。”
  “去吧。你自己也小心,别受冷了。”
  她点头,拿过凤家角落里的旧伞,说道:“我还没吃完,留饭给我就好了。”出门去找她的未婚夫了。
  本来暗潮汹涌的小厅,剎那间变得冷冷清清。
  怀宁默默地瞪着已经被某人偷偷吃光光的腊肉空盘,干脆趁她还没有回来,把饭桶里剩下的三碗饭一起拨到自己碗里,准备施以最可怕的报复。
  “那朋友是谁?”怀宁边吃边问,早就察觉凤一郎一身的冷汗。
  凤一郎瞪视着微微发抖的双手,道:
  “如果我没有料错,他应该是……东方非绝不能动的人。”
  “他连皇帝老子都敢谋害了,还有谁……”怀宁顿时停筷,惊诧地瞪向他:“你是说……”
  “有此可能。东方非能顺利辞官,只怕是跟皇上有了默契,藉东方非之手将江兴布政司重新整顿,只是,我没有料到,皇上会亲临此县。”
  但愿是他想错了,但愿是他误会东方非给的暗示。
  “你是说,如果那年轻人是皇上,他来是为了布政使的事?”怀宁问道。
  “只怕不只布政使,而是江兴一带所有曾忠于老国丈的人马都将遭殃了。”
  “忠心?老国丈那种人也会有人忠于他?”怀宁嗤之以鼻。把最后一粒米塞进肚子里,并且好心地盛碗豆腐汤留给她,才继续狂扫桌上菜色。
  凤一郎叹道:
  “贼王也会有忠心不二的下属。布政使是老国丈一手提拔,另外北方也有老国丈旧有人马,我想,不出两、三年这些人全会以公正律法撤换掉。”
  “这会涉及冬故吗?”
  “她是一介平民,绝不会动到她。”自从圣上下旨梅贵妃殉葬后,他已不止百次庆幸为冬故做了诈死的决定。
  新皇登基,似是天下太平,但皇上与东方非共谋害死先皇的谣言不断,如果新皇有容人雅量,不理这些谣言,任它传个几年,自然就会淡去,偏偏……
  看来,不只皇城朝官大洗牌,当年忠于老国丈那系的地方人马,如今就算靠拢新皇这头,也不会有好下场了。
  “冬故已非官场中人,这对她只有好,没有坏。”凤一郎道。
  怀宁沉默一会儿,道:“她现在就很好了。”
  凤一郎微笑:
  “是啊,冬故现在就很好了。”亲随地位低微,但有更多自由。以往她为京官时,三天两头见不到人,现在,她天天回家吃饭睡眠。
  怀宁坦承他的智慧不及凤一郎,干脆问个明白。
  “既然皇上亲临此地,为何东方非还特地来看冬故?”此时此刻他该避嫌,以保冬故安全才对。
  凤一郎思索片刻,沉吟道:“冬故受伤,东方非更该过来探望。如果他故作不重视,只会让皇上怀疑冬故的重要性。”所以,东方非来了。
  他主探冬故的伤势,顺道暗示他皇上到了乐知县,东方非不说清楚讲明白,就是想看他跟冬故能否接招!凤一郎抿嘴不悦,也懒得理会东方非这种恶劣性子了。
  新皇疑心甚重,又独宠东方非,一定找机会来探怀真。
  何时来探?
  凤一郎双手已不微抖,反而全心全意思索下一步路——
  要让皇上不察觉她曾是阮侍郎,不看穿她是女儿身……一个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的九五至尊,冬故该如何应对才能逃过他眼皮下?
  第九章
  “东方兄!”她自家里追出来。
  下大雨的夜里,乌云遮月,全仗凤宅里微弱的烛光跟前方轿子的风灯认路。
  她急步追上,连忙为他遮雨。她笑道:
  “夜里雨大,我送你到轿子去吧。”
  东方非睨她一眼。她还算聪明,在出门前先束起长发,只是不及裹胸,但黑暗掩去了她的曲线,远远看来,她像个爽朗青年。
  她扬眉,说道:“今晚东方兄前来做客,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他完全不介意地大笑:
  “说是招呼不周,不如说,你的义兄十分疼你,存心在我面前下马威,将来才不敢再对你恣意妄为。冬故,你气我对你下蒙汗药吗?”
  他问得坦白,她也答得爽脆:“一开始我很气。如果当人未婚妻的,就是这种待遇,那我可不稀罕。”她停下脚步,逼得他也不得不配合她。“东方兄,我知道你对我下蒙汗药,是为了保护我,不过,我并不喜欢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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