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去,哈森发现呼楞已经掉了不少膘儿,像一个玩耍得灰头土脸的孩子。趁着呼楞再次转圈,哈森轻磕老马往前凑了一些。但即便是这个轻微的动作还是惊动了呼楞,它这次转圈并没有再停下来,而是颠跑着离开了。无奈,哈森一咬牙猛的双腿一夹放马追去。呼楞彻底明白了哈森的意图,飞一样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额尔德木图爷爷看看没能喊住哈森,便爬上高坡瞭望着。哈森早已经无踪无影。哈斯巴根随后牵着自己的马跟上爷爷:“爷,您别管了,有我呢,您先回包里,我这就去帮哥哥。”
“要是没有那根杆子,你哥还兴许还能找回呼楞,那杆子根本不能用了,唉!”爷爷无奈地摇着头。
哈斯巴根打马追去:“放心吧,爷,我去帮他。”
哈森追出呼楞有十几里,老马就跑出了汗。眼看着前面到了乃林河迂回的河湾,不久前哈森曾经到这里来找过羊草,他知道此处由于人迹稀少,四处布满旱獭掏的洞,那些洞上面的土质极其松软,马匹稍不留神踩塌那洞,便会扭断腿。呼楞此时正在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地带,即便哈森停下来,呼楞也不会驻足。无奈,哈森只有继续穷追,他试图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呼楞的侧翼,以便使呼楞改变方向。
呼麦 十(6)
没过多久,哈斯巴根也从哈森的右后侧追上来。他一眼就看懂了哥哥的意图,催马从右侧超过哈森直奔呼楞冲去。哈森看到弟弟从侧面抄过去,便一拨马头径直向左奔去,他预测到呼楞一定会被哈斯巴根逼迫向左逃去,打算提前去堵截。
呼楞果然发现右面追来的哈斯巴根,一头向左面的高坡逃去。不料斜刺里哈森已经接近了呼楞,呼楞沿着河湾平行的奔跑,一时想越过河去,哈斯巴根却已经截断了呼楞向右的路,在十几米外平行的逼迫它只能向前。哈森距离呼楞仅有一马之遥了,他看准机会探出套马杆,猛抖杆梢。
哈斯巴根看到哥哥要套呼楞便大声招呼起来:“别,哥,爷爷说那杆子不能用!”
哈斯巴根的话音未落,哈森已经用套马杆的绳套套住呼楞的头颈,他根本没有听清弟弟的话,拼命勒住老马,然而呼楞正值壮年,力量远远超过老马,它四蹄猛烈挠地一越腾空而起,哈森双手抓住套马杆死不放手。
眼看着那根老杆子已经绷得像拉紧的琴弦,哈斯巴根正准备冲上前去徒手抓住呼楞的马鬃以便伺机跨上马背,一声犹如断缆的尖啸,爷爷的套马杆从前梢处突然被拉断,老马由于用力过猛,突然失去拉力后腿猛蹲扬起前蹄,然后重重的侧卧摔倒,哈森完全失去控制,抓着断马杆腾空跌出几米之外。呼楞借机一越蹿过河去。哈斯巴根急忙下马去扶哥哥。转眼间呼楞跑远了
呼和浩特的这天下午,秋天的第一场雨被不大的风无力地吹舞着,斜潲在每一座建筑西面和北面的墙上。高大的楼宇西北面原本通透的玻璃,在以往可以看到这座城市错综的街道和远山的影子。秋雨使这些玻璃上面布满了水珠和雾气,此刻身处大楼房间里的大窗前,外面的世界已经不那么清晰了,而仅仅透进秋日阴雨天漫射的灰色光亮。
对于这个曾经很少降水显得干燥的都市,这场罕见的降雨谁也说不好它意味着什么。对于这个城市秋季的清冷空气,生活在这儿的人们绝不会感到意外。他们很快增添了保暖的衣服,以至于街道上呈现出晚秋冬装的景象。
然而在电视台自治区青年歌手大赛的现场却不一样,与东乌珠穆沁旗的“青歌”比赛不同,除了像每个如此的场合里飘散着脂粉气息以外,这里的参赛歌手们的着装都像国际明星一样裸露到极限,尽情地展现着各有特长的身段和魅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歌唱的聚会和赛事看上去和时装表演一样很容易混淆。
在后台区的大厅里,来自各盟各市的年轻选手们都在忙碌着做准备。一眼看上去依然是女孩子偏多一些。节目转播的负责人是电视台的宋导演,他穿过拥挤的人群简直就像穿过花丛,他寻到肖燕、陈昊和乌兰,上前一边与肖燕握手一边责怪:“肖燕呀肖燕,你们真行,参赛歌曲小样也不寄来,化妆师也不带,服装带了吧?”
肖燕陪着笑脸:“带了带了,老宋,麻烦你了。乌兰,快,这是宋老师。”
乌兰急忙迎上前深鞠了一躬:“宋老师好。”
“快去换衣服,我去给你们找化妆师。回头塞给人家点意思,啊?”宋导拍拍乌兰的肩膀显得很忙。
“好,谢谢您了,谢谢。”肖燕拉着陈昊一起道谢。
宋导向陈昊伸出手:“这位是?”
“他是我爱人,陈昊。”肖燕往前拉了一下陈昊。陈昊急忙与宋导握住手。 txt小说上传分享
呼麦 十(7)
“哦,知道知道,陈老板,我这会儿忙,回头再聊。快去吧,化妆间在106室。”宋导匆忙中不失热情的握握手便离开了。
当人们看到那位化妆师的背影时,如果不转到他的面前,仔细观察他剃得光亮的下巴上还存留着难以察觉的胡须腺,是很难辨认他的性别的。
他叫小米,是一个善于隐藏雄性特征的真正的男性化妆工作者。至于为什么要隐藏那些雄性的光荣面貌,恐怕没有人能够真正明白。的确,二十一世纪持有这种态度的男人绝非小米一个。据说他们都不会为自己的雄性性别感到骄傲,似乎只有如此才会被认为对自己创造美的职业尽心尽责。
小米的低胸大领丝绸T恤衫覆盖着的明明是一对健壮的胸肌,从那一轮绣着精致花边的领子里伸出来的也是一项带有喉结的脖子,这一切原本应该是英俊的。然而显然小米追求的是修长的体态,他的长腿上穿着紧得不能再紧的黑底布满白字母图案的裤子,臀部看起来还真的具备女性的*。如果仔细看看那没有穿上袜子的脚上的皮鞋,才发现那两只鞋并不一样,传说如今的时尚流行穿一对鞋而不是一双。有人说这是来自欧洲的时尚。
此时小米正在与一位像他一样花枝招展的女歌手交谈,那位女歌手看起来气质不凡,她的裙子胯部别着一个圆牌子,上面印有“388号”字样。
宋导好不容易找到他:“喂,小米,去106室那边,把锡盟的9519给收拾一下,快点啊。”
小米伸手摸了一下女歌手的手背:“唉,你看,真是的,累死了。”他转身看着宋导,“ok,我这就去。”小米拎着化妆箱向106室走去。
选手们还在各自准备着。大厅楼道里四处传来练声和开嗓子的声音“啊──依──”
106室里已经空无一人,歌手们早已经把自己的形象整理停当了。眼下只有乌兰和肖燕在急匆匆地忙碌着。肖燕帮助乌兰换好演出服。陈昊则站在门外等待着。小米姿态扭捏的走到近前。陈昊急忙伸手敲敲门:“化妆的老师来了。”
“好。”肖燕应着声打开门请小米入内。
“谁是9519呀?”小米看看肖燕又看看乌兰,显然是在故弄姿态。
肖燕赶快把乌兰拉了一下:“哦,您好,就是她,您多费心。”乌兰礼貌的站起身。
小米走到乌兰面前:“请坐下。”
乌兰重新坐在化妆椅上:“谢谢您。”
小米端详着乌兰,轻摇着头:“呦──!(36)吇吇吇(咋吧嘴),你这外形不好办呀,哎呀,你需要减肥,外形很重要的,你看央视大赛的歌手,都要把体重减下去的,这种状态可不行哦!你看人家呼市的388号!我只能尽力而为了,啊?”
在乌兰还没有化妆完成的时候,“青歌”大赛已经开始了。随着强劲的音乐声,388号选手舞动着身躯开始演唱着HardRock风格的《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台下的观众被这种“新颖的”、“时髦的”以及说不清风格的表演所震撼,于是一阵一阵的报以惊异与盲从的掌声。
当年轻人已然忘却冬季的寒风提前悄然的来到这个秋季,热情似火地在流行歌曲的大聚会上角逐之时,牧场那边还没有彻底枯黄的草叶上已经挂满了雨后的寒霜。一眼望去,是一派残绿顶着白梢在风中摇摆的奇妙景象。尤其是人烟罕至的靠近呼日郭勒金一带的蒙古包周围,这里没有过多的人马痕迹,由于额尔德木图爷爷与哈森迁来此处,连狼也不再频繁的由此经过了。
呼麦 十(8)
如今,狼与另外一些动物唯一的生存出路就是远离人类,这使得额尔德木图老人那关于安然而逝的愿望变成了一种无奈的追逐。或许这追逐是来自于对现代文明的回避,但更多的还是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那颗不愿使信念没落的古老的心。秋季降雨对于草原而言是少有的天气,这只能说明今年的冬季会来得更早一些。
当天的下午,哈斯巴根就顶着小雨急匆匆地回家去了。他要赶回去照顾马群。哥哥哈森看上去伤得不重。
傍晚,额尔德木图爷爷硬是让哈森脱掉袍子露出后背趴在毡子上。哈森的腰部明显有些淤血。爷爷取来一个大碗倒进白酒,颤颤巍巍的手用火柴点燃白酒,当那只颤抖的手抓起酒火按压在哈森的后腰上时,那力量却大得出奇,哈森甚至没有忍住轻轻地“呦”了一声。爷爷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只是断断续续地念叨了几句:“唉,孩子,在这呼日郭勒金,我离我的爷爷们越来越近了。老呼楞也伤了,你的马没有了,我还指望你骑着它送我走呢。”
“您说啥?” 哈森似乎没有听懂爷爷的话。他此时正在暗自为放走了呼楞恼怒。
爷爷的确可以看出哈森不少心思:“你这腰不要紧。只要你心里没有怒火,孩子,心里有了疙瘩,这筋骨也会系上疙瘩解不开的。”
仅仅两天,额尔德木图爷爷抓着酒火揉搓的医治就产生了作用。哈森不仅腰背轻松了很多,好像就这么两天的时间,自己像是长大了十岁。他不再懊恼没有抓住呼楞,而更多的是心疼老马摔伤了腿。爷爷两天来揉搓哈森的腰背之后,便去牵着老马围着蒙古包慢慢地遛遛。只是这天爷爷走出包,哈森却没有听见老马的蹄子声。哈森挑开门毡子站在门前张望,发现额尔德木图爷爷独自向远处的坡子走去。哈森便随后跟去:“爷爷,您去哪?”
爷爷没有回头,继续背着手往坡子上走:“我去看看呼楞在不,这片草它眼生,怕是真的不认识家了。”
爷爷走上最高的坡,手搭在眉前向远方瞭望着,越来越硬的秋风把老人的头发吹得时时遮住眼睛。他低下头双手揉挫着眼睛,然后重新抬起头继续瞭望。
哈森跑回包里拿起爷爷的毡帽和坐垫,随后从爷爷背后跑着爬上了坡。他转到爷爷面前,把毡子坐垫夹在腋下,抬手给老人戴上了帽子并系好帽带子。爷爷一只手慢慢地推开哈森的手。他双手成喊话状捧在嘴前,咳嗽了几下,吃力的呼出几声无力地呼麦,接着便仰着身子咳嗽了几下,眼睛里立刻布满了血丝。哈森急忙去扶他。爷爷站稳脚,迷茫地望着远方。哈森躬身把毡子坐垫铺放在石头上:“爷爷,您坐下吧。呼──呼楞能回来。”
爷爷摇摇头,慢慢坐在石头上:“老啦,我唱不出来了。”
哈森蹲在爷爷面前回过头看着远方:“爷爷,我咋样才能唱出您那样的歌把呼楞喊回来?”他转回头看着爷爷。
爷爷凝视着哈森,随后他的目光越过哈森的头顶投向远方,再次把双手捧成喊话状靠在在嘴前,咳嗽了几下,又一番唱出几声无力、无词的呼麦。那呼麦犹如一片被岁月的激流冲洗过的砂子,从额尔德木图老人的喉咙里喷出,穿过秋风洒向远方的草地,但那声音似乎很快落地,不能再扬起风尘冲上天穹。
爷爷随后停顿下来,好像在聆听远处的回答。他点点头,似乎听到了什么。他慢慢站起身,独自转身向坡下走去。
哈森上前轻轻搀扶着爷爷。爷爷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天边一朵云朵:“呼日郭勒金呀,呼日郭勒金。真是离我的爷爷越来越近了。我祖上几代唱呼麦的人都是从这儿走的。他们走的那天,那朵云彩就像今天一样,亮得像金子。”
草秋天的雨就是这么短暂。然而如此短暂的一场降雨,就足以在一天之内改变这个草原世界的光景。这雨水不同于城市的,它没有夹杂任何灰尘,远处的蒙古包被它浸湿后很快风干了,显得格外的洁白耀眼。天变得异常的高远,就使得连绵的远山成为了加粗的地平线。几片云彩的轮廓清晰可见,彼此以不同的速度游移飘荡,摆布出难以捉摸的天界的表情。
爷爷仰头忘了许久,半晌才回过神来。他伸手扶着哈森的肩头:“呼麦,是天地四方的声音,不在这片天下的人是听不见的。你唱它有啥用!”
爷孙俩继而向坡下慢慢走去。爷爷边走边指着那朵云:“你就在这儿喊吧孩子,天传回来的声音,能教会你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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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麦 十一(1)
388号选手和乌兰都进入了自治区青年歌手大赛的决赛。乌兰在决赛前没有再请小米来化妆的原因是小米开出了不低的价钱。经过两天的角逐,乌兰在进入决赛的选手里成绩是最后一名。小米在提出收取昂贵化妆费用的同时,还提议为了乌兰能够获得第三名应该请388号选手的老师为乌兰紧急辅导一下。当然,那也是收费的。乌兰和陈昊以及肖燕都已经没有能力承受那个费用了,于是便硬着头皮参加了决赛。
当乌兰演唱聂小耳创作的《水草边》时,台下鸦雀无声。看上去现场观众和评委们都没有什么反映。坚持要让乌兰演唱这首作品的肖燕心里忐忑不安,乌兰倒是唱出了泪花。
不知为什么,乌兰演唱结束后,大赛临时决定休赛三十分钟后才重新开始接下来的比赛。
乌兰刚一下台,便听到陈昊与肖燕在小声争吵。大概是陈昊看到乌兰没有获得多少掌声,便开始责怪肖燕的选择了。奇怪的是在乌兰小声劝说陈昊和小燕时,突然听到台下暴雨般的掌声。当他们三个人探头张望时,发现台上并没有选手演唱,而是主持人正在宣布休赛三十分钟。三人感到莫名其妙,并且连乌兰的成绩分数也没听清。眼下主持人已经开始宣读比赛最后结果了。
靠近后台的走廊里站满了自认为可以领奖的选手。唯有388号最为耀眼。小米一直跟随着她。自从乌兰拒绝了小米的一切建议和要求,小米再没有理睬乌兰三人。此时,小米在为388号选手补妆,这是为了领奖的最后打扮。乌兰、肖燕、陈昊以及其他歌手都站在侧幕里388号的身后。
主持人已经宣读了女歌手第三名,那不是乌兰。那名歌手已经领过奖走下台来,一些随从人员上前庆贺,歌手表现得非常兴奋,看来她很满意自己的成绩。
“获得本届内蒙古自治区青年歌手大赛女子组第二名的选手是,来自呼和浩特市盛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选送的选手,胡赛娇,请上台领奖。”
那位叫做“胡赛娇”的388号歌手的眼睛几乎瞪得掉在地上,她推开小米挤过乌兰等人,不满的扭动着腰身走向舞台,嘴里叨唠着二十一世纪一句文明的谐音脏话:“我靠!”。台下的掌声和台上的礼仪音乐声很快把这句“我靠”淹没了。
经过主持人一番“美眉”、“我赛”、“蛮炫”之类的调侃以及关于歌手星座、颜色偏好、恋爱状态之类的访谈后,胡赛娇不情愿地领取了奖杯,刚刚走下台来,她的脸就立刻变成了另一幅模样:“怎么搞的,评委一点品味也没有!靠!”她怒气未消。小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