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先生请我住下的。”
我移开双手,回身睁大眼怒视着小林,却见他和颜悦色,似乎心情不错,椅子上取来一件外套,穿在身上,好整以暇的盯着我,说道:“咳咳……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先给口饭吃?”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就知道吃吃吃,没好气的回他:“你先回避一下,我……得找件衣服穿。”
他倒是无所忌讳,大大方方的走了出去。
我走到床头衣柜前,感慨自己怕是一时半会儿住不回自己的闺室了,看样子,他是打算久住不走了。正寻思嘀咕间,不经意抬头,看到了铺就的齐整的床上,被子是压箱底的绒面新棉。上面整整齐齐的放着一面红色的卷轴。
那是我的招魂幡,此刻,静静的铺张在那绒面薄被上,祥和安宁,好似没有任何可以惊动它的悲欢离合。
我深知这便是小林赖在这里不走的真正企图,却一点都不忍心将他这唯一的奢望剥夺。
幡在,魂在,她在。
我深吸口气,撇开杂念,让自己忽略这些小情绪,翻出一条淡色牛仔长裤,雪纺长袖衫,这都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比较时髦的衣物。一会儿要去采买食材,我需要穿的正式一点。
穿戴整齐以后,我走出闺室,行至师父的门前时,竟浑身不自在,难掩羞燥,风一般的冲出了道观。
屋外阳光穿透层峦叠嶂的茂林,洒在了院子里,小仙女正悠悠的嚼着草,林茂堂立在阳光里,背对着我,似乎也在静静的欣赏着小毛驴与野山鸡吃食。。
我有感于在床头见到齐整的招魂幡的那一幕,心中突生悲悯,小步的挪着,走到他的身后。
身材健硕的林茂堂,此刻与身后的晨光融为一体,好似我初初认识他时,在电视剧里的风流少年,英俊潇洒,不羁狂傲,真正的血气男人。
仿佛听到了我的脚步,他逆着光回头,向我投以莞尔一笑,春山土墙,茅草屋檐,驴棚斗舍,都要因着一笑而晃动起来了。然后,他便真的伸出手臂,晃动了天光与尘埃,向我招呼了一声。
气宇轩昂,目如朗星,真的是一瞬间就能让人爱慕倾心的美男子啊!……如果,他回头的时候,手里没有刚好露出那半包仅剩的鱿鱼丝的话。
我盯着已经空空如也的包装袋,手指都抖了起来,气呼呼的质问:“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吃鱿鱼吗!”
他晃了晃空了的袋子,眼睛搜寻着院子的四处,终于目光一顿,向东北墙角走去,那里有一个早已废弃的水桶,平时就用来堆了杂物。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迈动长腿,走过去,顺手一抛,将塑料袋团在一起,准准的砸在了废桶里,然后转过身来,笑的咧着一口白牙,晃眼的紧:“有时候也吃一点。尤其,肚子饿的时候。”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人怎能如此一本正经的耍无赖!
然而,肚子已经不听指挥的呱呱叫了起来。我转身跑回大厅内,寻着昨晚剩的粥和那一碟榨菜丝。八仙桌前,师父他已经款款放下了那个很是熟悉的大白碗。我走过去一看,果然……昨晚剩的那点粥,也没了。
我瞄着一边存放食材的架子上,那碟榨菜正躺在那里,孤零零的,等着我的宣召。我走过去,默默的拿起来,尝了一口。嗯,挺香的。
于是,不紧不慢的吃光了一碟榨菜丝以后,我与师父下山去采买食材。林茂堂说什么都要跟着,似乎对于早餐没有吃饱这件事,颇有微词。
我去主动牵小毛驴来领路,师父也已准备妥当,唯独不见早就嚷嚷着要下山的林茂堂。我细思一遍,确实没有遗漏的什么零嘴儿,也就不担心他是去偷食吃,只好在院门口等着他。
不消片刻,他从屋内走了出来,外套早已脱下,牢牢的套在臂腕上,我看着那鼓起的一条卷轴,以及漏出来的招魂幡旗角,最终,并没有说什么,率先牵着小毛驴向山下走去。
山木萧萧影幢幢,茂林戚戚枝密密。
昨日还置身雪花翻飞里,今日便草长莺飞夏意早了。
去集市采买了足够多的蔬菜,我和林茂堂都喜欢吃肉,于是,在他的指导下,我挑拣了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美味,还添了些水果。师父最近出手阔绰,给了我许多的钱,买齐这些,还有富余。于是,我和林茂堂在一家烧鸡店门口,说什么也走不动了。
加之早上我只吃了一碟榨菜,早就饥渴难耐,硬是要进去讨点吃喝。酒足饭饱,我替师父打包了一盘素菜,带着去往边郊。师父不好在人多的地方,与小毛驴等在那边。
将东西都驼在小仙女的背上,我们便往游冥山返还。
鉴于林茂堂铁了秤砣要留下来常住,我便将这次采购的主要行程与内容都手把手的教给了他,以后这体力活,就都给他来做了。那小毛驴,除了听师父的教导,唯一能与它亲近的便是徐栈与那野山鸡了。果不其然,林茂堂在引导小毛驴回山的路上,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回程路过山下孤儿院,院墙高耸,铁门大开,孩子们的笑闹声一如往常,我瞄了几眼,转身去追已经走远的师父与林茂堂。
也不知道小墨水她们有没有长高,时隔如此之久,是不是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记得也好,只要平安长大,便是福祉。
孤儿院紧邻游冥山,院墙一侧就是山脚,长满了草木,如同深山里一样,枝繁叶茂。而山下却是另一番景象,枝条抽绿,小草破苗,一副早春花开迟,与山中形成两种奇异的反差。
这一切如此反常,而我,却又找不到其中奥秘,只是突然想起昨日山中乱晃,见到小仙女时的那棵大树,心想要再找个时机,去探探。毕竟,我在这山中生长近二十哉,从不记得,山中何时有那么苍老的一棵树。
正低头理清头绪的时候,身后响起一阵软糯的嗓音呼喊着我。
“小小姐姐……”
我看着已经走远的师父一行,已经听出来是谁的声音,僵着背,本不愿理会,可我刚抬脚迈步,那厢又是一声娇弱的呼唤:“小小姐姐,是你吗?”
我慢慢的转身,看着离的不远,已经长高了寸许的小墨水与土豆,身边还站着不合群的小会,三个小孩子,脸上满是惊喜,一溜烟的向我跑来,扑到了我的身上。小土豆最皮,窜的老高,我一把伸手拖过,将他抱了满怀。
“姐姐!我也要抱抱!”
我弯着腰,右手臂将小墨水一并抱了起来,两个孩子,还真吃不消,都没将小墨水抱离地面,小土豆已经自发的窜到地上了。而总是不合群的小会,竟然也与人亲近了起来,站在一边,满眼的欣喜,仰着小脸看着我,孩童的天真烂漫,终于与他融为一体。
“你们都好吗?”我问。
刚刚还阳光的孩子们,被我一句话,竟然瞬间垮了脸。
小墨水挣扎着回到地面,低头说了一句:“不好。姐姐……我们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我以为孩子们气我躲着他们,才发着这样的牢骚,笑着打趣:“是不是不好好做功课,被白院长罚站了?”
听到白院长的一瞬间,三个孩子,竟然哇的放声大哭了起来。我一时吓的乱了手脚,急着安抚,孩子们却哭的更厉害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卷,主线还没展开。。。
加快进程!
☆、三生怨(5)
孩子们哭哭啼啼的,一时没个停歇,我哄了半天,小墨水才抽抽啼啼的告诉我,白院长病倒了,住院很久了。
师父与林茂堂早已走的不见踪影,我放心不下白院长,带着三个孩子就往孤儿院走,只有去找找宋老师她们问个清楚了。
这一去,便被宋老师她们带往医院,一路上忧心忡忡的宋老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打开了话夹子,将心中憋闷吐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来山上找过我们许多次?”听了宋老师的话,我心里很惊讶又心酸,一遍遍的确认。
宋老师点点头,三十多岁的她,并没有结婚,孤儿院就是她的家,对待孩子们格外的好,如今,她的发丝里,竟夹带着几根白发,眼角总是不自知的泛起褶皱,不知是不是白院长病倒以后,她操劳成这样的。
“次次都在山中迷了路?”我不太相信,游冥山虽大,可到山里道观的路只有一条,虽然最近草木疯长,却不至于次次迷失。
“真的很奇怪,上山就迷路,下山不论怎么走,都能回到孤儿院。”宋老师瞪着眼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而且今年这山中特别的反季。”
我深知宋老师是说那山里草木逆季节疯长,却只能装作像她一样八卦好奇的样子,点头附和了两句,继续与她聊着:“白院长为什么不愿让你们上山找我?”
一直急于辩白的宋老师却突然停了下来,犹豫了许久,才淡淡开口:“这个,还是问院长吧。”
从孤儿院到医院,并不是很远,从闹市那边坐公交车,很快就到了医院。这家医院,我约莫几年前来过,那时,我还是个见到鬼总是吓的闭眼缩头的小姑娘,现在,见识了那么多的情不由衷的魂魄以后,我反而不再怕这些模样可憎的鬼怪。
医院怨气重,各种缺臂独眼的鬼怪到处飘荡,间或有刺耳的鬼哭狼嚎,我却深知那其中必然又是一段爱恨情痴,可终究各有命格,也就不去搭理了。
白院长住在三楼,整洁的楼道里有着很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偶尔飘过一两个魂魄,却因为招魂幡不在此处,并不能感知我的灵力。
宋老师快步的走在前面,我却越走越沉重,只因为,这层楼的过道里,稀疏的公共椅子上,坐着的家属,都面色凝重,甚至刚才路过一家三口时,哭着揪住医生的衣角,求对方务必救救他们的老父亲。
这层楼是重症病患区,而,白院长,住在308,也是其中一员。
直至走到308的门口,我还是不敢相信,和蔼慈祥的白院长,竟然已经躺在一张白床上,言语不能了。宋老师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门上的小玻璃窗口露出一双眼睛,看了看宋老师,以及身边站着的我,缓缓的打开了门。
那双眼睛,极黑,如暗不见底的幽潭,总是能够轻易的堵住我的呼吸,让我在它的震慑下,喘不来气。那是我曾梦见的眼眸,黑的发亮。
宋老师见我呆着不动,一把拉过我,向门内走去,一边还向我解说:“多亏了徐先生,昨天替我守夜,不然我都碰不上小小了。”
昨天……我与师父,刚从林驻市的单协家归来。而面前的徐栈,当时也在。他,竟然也回来了。
我被宋老师拖着,走到了病床前。身后的那道视线,自始至终都存在感极为强烈,而我,只能装作丝毫不在乎。
病床上的人,神色安宁,氧气罩中传来一阵一阵的呼吸声,显示着这个卧床的人,已经体衰气竭,需要依靠人为的外力来维持身体基本的功能运转。我不敢相信这面容枯槁的人,毫无生气,竟然会是我的白院长。
“怎么会这么严重?”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发现的晚,院长总是替别人着想,孩子们都是她的心头肉……救护车来的时候,还在叮嘱小会要多和小墨水她们一起玩耍……”说着说着,宋老师已经小声的哭了起来。
我也泪湿满眼,走到病床跟前,小心的抚上那双苍老的手,褶皱斑斑,这双手,递给我无数次的白菜萝卜,送给我各色的新衣鲜帽,还拂过我的发丝,叮嘱过我要多去院里玩耍,不然会不合群。
我来道观以后,和师父生活在一起,可是基本的人性礼仪道德,都是白院长教导交给我的。她是我的老师,更是我的母亲。现在,她毫无生气的躺在了这间病房里,呼吸微弱,命不久矣。
宋老师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讲着,而我,已经泣不成声了。
“小会这孩子,院长最惦记了,之前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怕这孩子心理留下什么阴影……”
宋老师絮絮叨叨的讲着,而我,就这样站在床边,握着白院长的手,静静的听着。病房外面,不时的会传来家属们的恸哭,而我,流着泪,默默的,守在白院长的身边。
徐栈走上前来递给我一把木椅,我坐下,将脸贴在院长的手上,默默的等着她醒来。慢慢的,宋老师讲累了,就去了隔壁床休息。
从中午,到下午,到黄昏,到夜漆黑,白院长始终没有醒来。
我坚持要守夜,宋老师放心不下院里的孩子们,嘱托了徐栈几句,便离开了。病房外面正对着这个城市的一条川河,对岸便是繁华商业区,平时这个时刻,我只怕已经日落而息,可这都市才正进入欢畅。灯光不远跨过川流奔腾,迷离旖旎,投射到河流里面,波光粼粼,黑色的夜空泛着不通透的暗蓝色,摇曳着这个城市的落寞与喧嚣。
我趴在床侧,半睁着眼,看着负手立在窗前的徐栈,他似乎穿的还是昨日鹅绒大雪天里的那身笔挺的衣服,医院里的暖气开的很足,他仅着一件白衬衫,袖腕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轻轻背在后腰的位置,整个人沉浸在那一片灯红酒绿的掩映下,格外的萧索。
护士查过房离开,而徐栈,一直背站在那片光怪陆离里,不曾转身。夜越来越黑,那片暗蓝色终于被浓墨替代,将这夜渲染成一片黯然的时空。直至河岸对面的最高最亮的那道光熄灭,他才缓缓转身,看到我依然半睁着眼,有些惊讶,不过很快的神色便恢复如常,走到床边,倾身问我:“要不去床上睡吧。”
这间病房有三个床位,墙角还放着一张长沙发,我摇摇头,依然紧握着白院长的手,还有一位陪护的老师,已经连轴转了很久,早早的躺下休息去了。只剩下一张床一张沙发,我指指空着的床位,回应:“你去睡吧。我不困。”
徐栈并未离开,搬来一张椅子,与我并坐,轻声的与我交谈了起来。
“院长去年就开始住院了,后来好转了一段时间,她就又闹着要回去。”
“你怎么都知道?”我无意识的随便由着脑中所想回应着他,下午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宋老师的这些絮叨,现在听来,心里更加的沉重。
“我一直住在孤儿院。”他侧眸望向我,一双漆黑的眸子犹如星河光尘,璀璨生辉。
“哦,这样啊。”我趴在院长手臂边上,困倦的终止了这个话题,不是不想听,而是现在不想听。
“为什么要引我去单协家?”睡不着,只好随便扯点以前的事情来讲。
他沉寂良久,开始循着这个话题,解说下去:“那要说起我的前世。”
“前世?”这可不是个生涩的词,当日招魂幡中乾坤万象,我看到了众生走马灯,奈何桥上必须饮下孟婆汤才能轮回,怎么会这么云淡风轻的提起自己的前世呢。
“我生在道家,家中有一祖传名鼎,有缘之人可凭其看到前世之象。然而祖训不得擅自观瞻,也就迟迟没有得见。成年冠礼的时候,去参拜祖宗祠堂,那宿镜就立在供桌之侧,我竟凭此,觅得了前世真相。”他不再看着我,而是去眺望屋外夜景。
我静静的听着,偶尔的应和一下:“在镜子里见到了我?”
“不,前世今生并无因果循环,那镜中的我的前世一直在寻找一个人,后来,我总是夜深偷偷潜进祠堂,每每都会看到宿镜中的我,可那人样貌与我完全不一样,所遇见的人也与我今生所见全然不同,查阅上古传籍才知道,众生百相,前世今生从未统一。宿镜中的我,找了你一生,郁郁寡老。”他停顿了一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