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南唐大军多达百余里,可柳林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
狼烟很快燃起,然后这座关隘望去,整个靖南关的数座关隘都依次燃起狼烟。
如此景象,南境难见。
柳林死死盯着关隘之外,咬牙说道:“二十万南唐大军,这一次,这帮家伙是真把全部家底都拿出来了,前些时候丢了差不多几万条性命在关外,现如今还能凑出二十万大军,真是难为这帮人了。”
李笑本来就不高,现如今就算是挺直了脊梁也算不上高,他看着关外风光,平静道:“咱这烂泥,好像有机会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李笑没有笑,只是声音很轻,让人听不太清楚,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他自己听的清楚便行了。
他知道。
这支被世间瞧不起的军伍,已经整整数十年没有让世间瞧得起过了。
——
据靖南关外百余里,二十万南唐大军疾驰,不去别处,直往靖南关。
春秋乱战之后的第一次楚唐大战,最终的结果便是大楚在靖南关外一举击溃了十万南唐大军,加上之后驰援了十万南唐新军,整整二十万大军都被靖南边军在关外一举击溃,只不过那时靖南边军尚有十数万大军,加上数万州军,可今时不同往日。
靖南步卒多达十万,已经被调往江南,关内只剩下数万靖南边军,加上抽调的数万州军,两者加在一起,甚至不足十万人。
如何能抵挡以举国之力北上的南唐大军?
军阵当中,有数位南唐将领骑马并行,鄢征、刘去疾两位早已经成名已久的沙场大将,神色平静,当中一骑,大将军武越,披甲带刀,面无表情。
这位从军之初便立志要北上中原的大将军,没有经历过那场春秋乱战,因此对那支在春秋乱战之中连大楚国门都没有攻破的南唐大军,一直都是报以深深的鄙夷,因此他才建言,让先帝倾半国赋税打造南唐新军,春秋乱战之后的楚唐第一次大战,武越深知不知大楚敌手,因此先帝再如此急迫,他武越都不愿意去做这个败军之将,事到如今,他当然是知道了因为那位先帝本身便有病,身子骨熬不了多久,才如此急迫,不然断不至于如此。
可现如今不同,有北匈南下作为保证,又有靖南边军平叛江南的意外之喜,现如今的大楚南境,在武越看来,不过是一个美娇娘,等着他们这个彪形大汉好好蹂躏了。
甚至整个大楚都是如此。
亲王李尚行为现如今的南唐皇帝李江潮谋划了皇位,谋划了如何去占这座中原,最后却死了,武越不担心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当皇帝的心思,在他眼里,北上中原,甚至是灭北匈才是他的志愿,他要做的便是那种历史上名将之首,至于一统天下之后,这南唐皇帝想不想杀他,他不在意,因为那个时候,功勋到了无以复加的武越,还有谁人能说杀就杀,即便是打不下这一座中原,最后只能与北匈划江而治,只占半座中原,想来也无人想杀他,杀了他,这南唐还有谁才能和号称上马便可战的北匈抗衡?
因此武越一点都不担心身后事,只是一心去做现如今该做的事情。
在距离靖南关还有五十里的时候,武越才缓缓开口,“此番攻楚,不必分兵,从靖南关外杀进去便是,大楚南境早空,现如今从此地而入,之后的大楚,一马平川,甚至要不了一旬功夫,便能进入江南。倒时候收拾了最后的那支靖南步卒,整个大楚境内,便应当没有可战之军了,倒时候直入陵安便是,只是希冀大楚够傻,始终不让那支镇北边军南下,非要为中原人守住脊梁,那到时候等大楚腹地尽在咱们手里,也可以和那支北匈狼骑打上一场。”
鄢征点头附和道:“理应如此,楚人本来便是一根筋,如此行事的几率不小。”
反倒是刘去疾,这位当之无愧的南唐军伍第二人,轻声感叹道:“真没想过,独占中原百余年的大楚,现如今真要分崩离析了。”
武越冷笑道:“大楚看似强盛,其实不过徒有其表而已,更何况这十余年,一直有个读书人在谋楚,不然如何得有现如今这机会?”
鄢征咧嘴笑道:“所以说这读书人,真没一个好东西。只不过这高深,身居大楚宰辅,还真想覆灭大楚,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武越默不作声,只是想着若是有这么一个读书人在南唐谋唐又当如何。
大军前行十里之后,开始有探子回报。
说的无非是前面那座靖南关,已经燃起狼烟,严阵以待了。
武越冷笑不已,任你大楚有这座堪称天堑的靖南关,那又如何?
南唐伐楚,非是今日一日之功而已。
大军再行二十余里。
武越便已经隐隐可见那座雄关了。
靖南关绵延数十里,耗费大楚无数心力,所建造的初衷就是为了以拒敌寇。
可现如今,站在远处,武越可见的,便尽数都是漫天的人头而已。
他沉默片刻,传令下去:骑军在后,步卒先行攻城,不惜一切代价,攻破那座雄关!
他勒马停足,看着远处,神色疯狂。
中原,我武越来了!
——
江南丘陵,连绵不绝,有一支才得到军令赶赴江南的步卒才堪堪到江南,领军主将周步乐又收到时一份军令,军令只有一句话。
“立即返回南境靖南关,南唐大军叩边!”
于是那位贵为靖南步军副将的周步乐想也不想,立马调转马头返回南境,甚至还派人去江南传去消息,让那支仅存的两万余步卒,坚守待援,不可贸然妄动,他们守陵安,而这支步卒便要返回南境,为大楚守国门。
马不停蹄的疾驰,周步乐脸色难看,作为沙场大将,早知道这抽离边军进入中原腹地本就是不妥之举,可君命难违,现如今真引来南唐叩边,只怕这中原硝烟真要再起了。
他甚至有些恼怒,大楚立国以来的战于国境之外,现如今真要成为过去了?
看着已经是在竭力狂奔的士卒袍泽,周步乐咬牙吼道:“再快些!”
无人应声,只是都默然前奔而已。
这支步卒狂奔之时,真是带起尘土漫天,不亚于骑军疾驰。
大楚南境,不过只能靠靖南边军而已。
——
大楚江南,白难在一座城头远眺,这位重新让世人知晓的白发男人坐在城头,看着南边,身旁是随着他一同从陵安而来的赵非野,白难轻声道:“南唐叩边,咱们的大楚,百余年难得一见的敌寇入境,现如今真要成事实了。加上现如今的北匈肯定已经南下,咱们的大楚,好像真是大厦将倾了。”
赵非野一惊,复而有些愤怒,他看着自家侯爷问道:“那侯爷还打不打这场仗?”
白难摆摆手,“自然不打了,江南战事,到这里,落下帷幕了。接下来我可就要去打另外一场仗了。”
赵非野一惊。
猛然抬头。
白难笑道:“你说说这些江南世家会不会听我的?”
赵非野茫然摇头。
白难这一次没有说话,只是在笑。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东西。
只是赵非野看不到,天底下也没几个人看得见。
——
与此同时,大楚北境,有个身形伟岸的男人站在了北丈原最前线,他面前是数十万北匈狼骑,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而来,身后则是同样严阵以待的大楚镇北边军。
这一场仗,由他来打第一仗。
大楚南北,同时燃起狼烟!
第五十五章 大楚风骨岂止如此
马蹄声阵阵,惊乱了太平了数十年的大楚。
靖南关外,出人意料的并未响起厮杀声,二十万南唐大军用血肉之躯为得是堆出一条血路,让大军北上,继而前往陵安,因此这场注定不死不休的战事开始之前,南唐士卒便知晓这之后己方应当付出的代价,因此这番攻城之时,无人开口,只是紧紧握住手里的刀,一个接一个的往城头上爬。
而在这座绵延数十里的大楚雄关,在关内士卒稍微片刻知道今日的战事当如何落下帷幕之时,也不曾神色有变,更不需动员,人人都是看着关外南唐士卒,手中握紧军刀,等待战事。
关隘虽险,但依着南唐士卒这般不要性命的堆,总归会登上城头,到时候,边军处境自然更然艰险,可现如今的南境,战报调令早已经如雪花一般发出,靖南侯更是早已经下令,除江南三州之外,其余州军一律星夜兼程的向靖南关驰援,这道军令,不用兵部审核,更不用报备陵安!
恐怕再怎么看,世人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大楚会面临南北两线夹击的地步,但其实在陵安朝堂上,之前便有兵法大家推算过,若是北匈南下和南唐北上,外加上一个东越,大楚该如何应对。当时这位被称为在纸上谈兵不逊兵仙韩围的兵法大家曾给过解决办法,依着这位兵法大家来看,东越即便和北匈又勾结,联手南下,也并非多难应对,本身这东越便兵力孱弱,只需一支征东边军便可直接拒之于国门之外,而除去东越之外,北匈南下,既然征东边军无法站在北丈原上,那这支草原狼骑,便只能由镇北边军,外加北境数州州军一起抗衡。北地如此安排,至于南境,这位兵法大家更是笑言,要是南唐大军倾全国之力伐楚,靖南边军加上附近州军,不仅能守住靖南关,而且还能战而胜之,因此南境其实并不用担心,等到南境战事定下来,靖南步卒驰援北境,扭转北地战局,一同和镇北边军北上,到时候占领草原也十分有可能。当时这位兵法大家所言,在朝堂上不是没有过争论,只是当时的大楚军伍第一人冠军侯对此无动于衷,尚未被革除爵位的天军侯白难更是不屑一顾,自然便被当作废话,可现如今再看这当时的一番推论,便真是会很悲哀的发现,这份推论错在三国之中,仅有两国攻楚而已,剩余一国东越虽不动,但征东边军,亦是无法抽离,而在南境,因为有江南世家叛乱,导致多达十万靖南步卒已经离开靖南关,所以这南境战事,别说什么战而胜之,就算能维系着不败之地都难,甚至那举国之力南下的北匈狼骑,远远要比想象的厉害的多,因此这一份推论,到现如今已经不能视作有用,反倒是当战报传入陵安时,不知道那些个当初附和朝中大臣会是什么个想法。
只怕会羞愧难当。
靖南关的某处防守薄弱的关隘上,已经有南唐士卒攀爬到城头,眼看着就要登上这道关隘,却被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这里的一名壮实中年校尉,一刀刺中胸膛,狠狠往后一推,将其整个身子都推下城头,收刀之后,这名面容坚毅的中年校尉吐了口口水,骂道:“又他娘的少了份军功。”
在他周围,也有数十个靖南步卒游走于这处城头上,查缺补漏,若是有何处让南唐士卒爬上城头的,便去将其斩杀。这一番行走下来,其实他们所杀的南唐士卒都已经不少,只是没有一人想着军功,都是力求保证这处关隘的安稳,直到现在,也无一人忘了他们到底该做些什么。
守大楚国门这件事,平日里不用多说,现如今便不用开口。
这位中年校尉在游走小半个时辰之后,总算是得以歇息片刻,他站在城头上,忽然想起了前几些日子从军营告假回家时,自家那个小兔崽子问他当兵是为什么,当时这个没有念过书的中年汉子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那小兔崽子的脑袋,小家伙自作聪明的说是为了军饷,为了成为人人都敬仰的对象,中年校尉没有说不对,也没有说对,当初从军之时,自然是有不少人是为了这两个,可军饷易拿,成为万众敬仰的对象,何其难以?
从军杀人,杀得是敌寇,那份军饷便拿得理所应当,而为大楚守国门,为中原百姓守家园,自然便算是能成为万众敬仰的对象了。
中年校尉咧咧嘴,想起了这小兔崽子最后说的,他说他以后也要从军,一直希望这小兔崽子以后成为个为家里光宗耀祖的读书人的他,破天荒没有拒绝,只是笑着说了个好字。
看着关外如潮水一般的南唐士卒,中年校尉忽然皱着眉头喃喃道:“希望你从军的时候,世间已经无战事,只不过现在,你老子我还是想让你好好记住,怎么当一个楚人!”
有人犯楚,默然杀之。
记得多年之前,他读过一首诗,字自然是认不得的,但总归是有人给他念过,那首诗一首四句,他不太喜欢后两句,但前面两句偏偏是极为喜欢。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吴州那边的好剑倒是没有,咱们腰间一柄靖南军刀足以!
中年校尉走过城头,看了一眼已经不少地方都在往上爬的南唐士卒,一刀再度刺透一人胸膛,神情坚毅。
大楚守得住也得守,守不住?
怎么可能!
我大楚,从未有敌寇进过国门!
以往没有,现如今,自然也不会有!
——
柳林与李笑所镇守的那处关隘,地势较低,因此大多南唐士卒便将这处关隘视作突破点,开始不计生死的往这边奔来,早在半个时辰之前,这处关隘便要坚持不住,可即便如此,柳林与李笑两人也不曾退后一步,两人在城头两侧斩杀着那些抱着誓死之心的南唐士卒,这处关隘之中,州军和边军混杂,虽说战力比不上以往,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这位李校尉带兵有方,这些州军并未如传闻之中那般一触即溃,毫无战力,反倒是渡过了最初的慌张之后,很快便展现出了不俗的素养,开始抵挡那些南唐士卒,这倒是让柳林刮目相看,世人曾言的大楚州军算不得楚军,今日一战之后,要是还有人再他面前说这些话,他柳林便真要用刀和他好好讲讲道理了。
杀退一波南唐士卒之后,偶得喘息之机的柳林没有掉以轻心,反倒是来到城头一侧,驰援领着州军抵抗的李笑,两者相汇,打退那些南唐士卒之后,两人背靠着背坐在城头,喘着粗气。
李笑扯着嘴角笑道:“先前柳校尉说希望州军没有那个机会,现如今依着我李笑来看,没有就没有好了,这大楚还是没有战事来得好,至少这背着骂名要比丢了性命来得好。”
柳林平静道:“现如今,自然没有人再敢说州军是一滩烂泥了。”
李笑叹了口气,轻声道:“可这靖南关守不住,那州军是不是烂泥都没什么意义了,先前周围袍泽太多,有些话我没敢多说,现如今说说,这南唐如此的不计生死都要攻破咱们这座关隘,便说明这大楚境内应当真是没啥抵抗之力了,说不定北匈人和东越人都已经南下了,咱们的大楚,现如今还真是处境艰难啊。”
才三十而立的柳林忽然起身,平静道:“想太多,没什么意思。”
抛下这句话就离去的柳林,倒是让李笑有些无奈。
他看着那些关外马上就发动第二波攻势的南唐士卒,扯了扯嘴笑道:“既然机会来了,咱们州军,哪能不抓住?”
这位州军校尉握住手里的军刀,抬头笑道:“什么时候能把咱们州军和精锐两字都挂上钩?”
这种注定无人回答的问题,自然也就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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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丈原离陵安更近,加上那位冠军侯爷早在之前便知晓北匈大军的举动,因此大楚和北匈的大战才刚刚开打,这份战报便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送到了陵安,兵部尚未拆开,便送入了陵安,才堪堪小半个时辰,这个消息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陵安。
北匈和大楚在北境偶有大战,可不是每一次那位北海王会出现在前线,也不是每次都是动辄数十万大军的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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