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匈和大楚在北境偶有大战,可不是每一次那位北海王会出现在前线,也不是每次都是动辄数十万大军的南下。
朝堂上被这一个消息炸翻了天,无数文臣慌乱,不知所措,倒是兵部尚书王同现很快便拿出主意,说是如此举国南下,北匈便是铁了心要亡楚,因此此时当务之急便是调军驰援镇北边军,皇帝陛下当机立断,让附近州军即刻往北丈原驰援,只不过对于那支征东边军到底该不该出现在北丈原这件事,朝野发生的分歧,文臣们大抵认为是此等危急之秋了,为何要留下一直没战事的东境大军不动,而以王同现为首的武官们则是怒斥文臣们的荒诞之言,这征东边军一旦调走,万一东境战事再起,谁去抵抗?
因此最后,皇帝陛下除去将州军尽数调往北境,就连闲赋在陵安的那些个王侯一个不剩的都遣往了北境。
只是快在散朝之时,这又有战报送往了陵安,这次是南境。
南唐大军的强势叩边,让这些大臣实在是骇然。
而这个消息,倒是让朝野众人都一筹莫展。
南境将军府传来的消息倒是说的很直接,说是早已调动了附近州军,以及前面驰援江南的五万靖南步卒回防,陵安不必如何担忧,只不过最后也是说,这次南唐大军来势汹汹,希望陵安早作打算。
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这一次更是直接,将护卫皇城的一万余御林军和护卫陵安的城防大军都直接调往,相比较于南唐人叩边,他最怕的还是北匈人马蹄南下,这些草原上的野蛮之徒,一旦南下中原,便真是要将那好不容易挺起来百余年的中原脊梁再度踩断,而那种后果,他承担不起。
当年大魏皇帝宁愿输掉那场至关重要的国战,也要守住中原大门,更何况一直以来便有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传统的大楚君王。
做完这一切的大楚皇帝,挥手让朝臣们退下,自己一人独坐龙椅,默然无语。有些时候,其实这谁来做大楚皇帝都一样,不过都是尽人事而已。
散朝之后,兵部尚书王同现回到兵部,让兵部的人快马加鞭将消息传到各州各郡,而征兵令现如今也是张贴在陵安,很快就会有消息传遍大楚上下,也会有不少大楚百姓披上战甲,出现在南北两处的战场上。
甚至就在陵安征兵令张贴出的几个时辰之内,这处陵安兵部衙门前便站满了陵安百姓,各式各样,各行各业的陵安男子,老少皆有。
富贵贫贱皆有。
甚至还有不少人将自家的菜刀都提在了手上,有不少读书人怕这些百姓不识字,便一直待在张贴征兵令的地方,为陵安百姓念征兵令上的内容。
于是人人都知道了,这次大楚,遭逢了两国南北夹击。
而他们现如今要去的,是北境。
至于为什么不去南境,兵部上的文书说,南境情况不如北境危急,但其实谁都知道,南境看起来,已经比北境危急太多。
只不过两相比较,不让北匈人南下要比不让南唐人北上重要的多。
兵部尚书王同现站在兵部衙门前,看着那些平日里总喜欢念叨这个世道的陵安百姓,轻声而笑,谁都知道这些陵安百姓没有受过训练,上了战场会死的很快,但知道又如何,便惜命不去了?
没有这个道理啊。
极喜欢讲道理的楚人,现如今,要用鲜血护卫大楚的脊梁。
他们心里没有中原,只有大楚两字。
边军护卫大楚,护卫大楚百姓,到了危急时刻,咱们这些大楚百姓也是一样可以与你同死嘛。
只不过在这些陵安百姓离开陵安之前,有个青衫年轻人先众人一步,掠向北境。
这个年轻人腰间悬剑,背负红衣女子,身形极快,掠过半空时更是带出一道绚烂白虹,这让看到这种景象的大楚百姓都啧啧称奇。
背负红衣女子的青衫男子掠向北地之时,早已经潜入大楚的数位北匈武道宗师纷纷拦在路上,只是这数位武道宗师,被那青衫男子一撞,便人仰马翻,之后更是拦不下这年轻人片刻,便被无数道剑气割裂身体。
支离破碎。
这位人间第七境,知道那位北海王踏足了第七境,甚至知道现如今天下,除去北海王甘如,还有东越的夏秋,都是第七境,甚至那位晋先生,也离这条线,一线之隔。
要是放在才和李长风一战之后的叶如晦面前,这两位只怕加起来都不是叶如晦的对手,可现如今,叶如晦舍去举世无敌四个字之后,遇上这两位,就算是不败,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取胜。
可这位继李长风叶长亭两位之后的第三位纯粹武夫本可举世无敌,可有些事,自然是要做,就要付出代价。
没什么好说的。
来到北境,叶如晦站在地面,盯着远处的一个北匈老人。
这便是之前差一点让他死在北匈的老匹夫野山。
这个老家伙悄然而入第六境。
叶如晦默然无语,有些意外,这个老家伙,才第六境,便敢来招惹他?
可片刻之后,远处便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持剑而立,神态淡然。
北匈唯一的一位剑道大宗师,杨长意!
现如今也是第六境。
两位第六境而已?
再等片刻之后,他在远处看到了那位尚未见过的中年男人。
气息如山岳,举世无敌之姿。
叶如晦皱了皱眉头,这等气势,不是他才踏入第七境之后那种?
北海王甘如。
他放下背后的女子,哈哈笑问道:“三人战一人?”
甘如平静道:“叶先生修为举世无敌,甘如一人,如何敢启衅,只是不知晓叶先生既然已是站在武道巅峰的顶尖人物,为何要出现在此处,沙场自有沙场武人一较生死,哪里是武夫该来地方?”
叶如晦摸了摸腰间,只摸到一柄剑,他自嘲一笑,“你把我算作大楚士卒行不行?”
甘如神色冷峻,“既然叶先生非要如此,一战便是。”
听到这句话,叶如晦点了点头,看着远处三人,这几乎是象征北匈最强的三人,如今联手,只为了拦下这位人间无敌。
叶如晦转身看着小满,轻声道:“在这里等我便是。”
红衣女子咧嘴一笑,重重点头。
她就算是再担心,也不敢让叶如晦知晓。
于是只能笑。
叶如晦身子掠向三人之前,豪迈笑道:“等杀过了你们三人,我便去上京城头斩杀那位北匈国主,只是手中无刀,甚是无趣!”
话音未落,数十里之外的北丈原战场上,有一柄镇北边军士卒倒下后便算是无主的镇北军刀拔地而起,直射而去。
叶如晦接住这柄军刀,哈哈大笑。
一刀劈出
刀意滚滚,漫天都是刀气。
这一刻,叶如晦想起了那个死在北丈原的男人。
第五十六章 这座山河名为大楚百余年
夕阳西下,残阳似血。
大楚南境那座靖南关,终究是被攻破了,南唐人已经站上了那座绵延数十里的雄关,武越登上靖南关之后,看着这城头各处的尸体,心有戚戚。
把控靖南关的大楚靖南边军,不过数万,可也让他这二十万大军在这关外停留了一日,更是留下了他近乎两倍于守军的南唐士卒的性命。
只不过最让他意外的是,从攻城到结束,这从未有一个大楚士卒做出过投降举动,无论是这靖南边军,还是那些个州军,每一个人都是慷慨赴死,死得其所。
甚至主将靖南侯,这位大楚极具权柄的王侯,甚至是一步未退,也是力竭死在了关隘上,只不过最后的结果也不用多说,大楚这支靖南边军覆灭。
靖南关失守,甚至很快,他们便要北上了。
站在城头,武越看着远处的大楚河山,讥笑道:“大楚坐拥中原多年,现如今便该易主了。”
刘去疾站在他身旁,有些担忧的说道:“大将军也看到了,这攻破一座靖南关,便耗费了不知道多少心血,更可怕的是这大楚腹地,还有无数楚人,依着末将来看,这大楚不像那种一击便能击溃的,此番北上,还应该小心行事。”
武越点点头,这个他自然知晓,因此不必多说,大楚士卒的确是他平生仅见的军伍,他不曾见过那早已经让中原胆寒的草原狼骑,可就是这个大楚靖南边军便算的上是世间一等一的军伍,若不是有多达十万靖南步卒离开南境,这场仗还真不好打,不过现如今,他既然踏上了大楚的国土,那便不用多想了,自然是要一步步走到陵安,让大楚臣服才行。
武越不多说,很快便下令,明日清晨便继续北上,直往江南!
——
靖南关某处关隘上,躺在死人堆上的柳林奄奄一息,他神志不清,甚至已经睁不开眼睛,可挣扎许久,这个边军校尉还是努力的睁眼看了看这大楚河山,在他视线所及之处,尽是南唐士卒。
如何不让人悲愤?
柳林艰难转头看了一眼尸体就在不远处的李笑。
他倒是很想告诉李笑,你这小子真是没给州军丢脸,可是他真的说不出话了。
柳林艰难摸到一柄军刀,只是再难提起。
他生机在急速流失,在再度闭眼前,柳林看着江南方向,在心里说道:“对不起,大楚我们没守住,可你们要答应我们,替我们守住这个大楚。”
无人回答他。
可他闭眼前仿佛是听到有人在说。
“一定。”
——
烽烟再起,这次大楚再度遭遇了当年春秋乱战的处境,除去东越国尚未做出反应,其余两国分别叩关,让大楚应对不暇。
在陵安,因此战事,疏谏阁新政一事自然停滞,宰辅大人不是武人,似乎这战事一旦开始,他这个文臣领袖便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举世都在看着大楚南北的两处战场,宰辅大人便被选择性的遗忘在陵安,连带着疏谏阁这几日都显得冷清不已。
今日宰辅大人散朝之后没有记着返回疏谏阁,反倒是留在宫中闲逛,宰辅大人同皇帝陛下的情谊非比寻常,因此宰辅大人不曾出宫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因此在宫中见到宰辅大人身影的太监宫女并不吃惊,宰辅大人来到御书台。
这里现如今有三位年轻官员,苑文庭、苏妄言、以及新进御书台的邓远仕。原本邓远仕前些天进入御书台的时候,朝野便对这个声名不显的年轻人上了心,毕竟是能入御书台的人物,如何能差了?只不过随着两份战报先后抵达陵安,群臣们都在担心这大楚日后的命运,自然便也就担心不得这现如今的御书台的三位年轻俊彦。
只不过今日宰辅大人的突然造访,还是让这三个若是大楚不亡,注定前途无量的三个年轻人都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搬了几张椅子,三位年轻人和宰辅大人在御书台的小院里围坐在一张石桌之前,一位大楚宰辅,三位以后的庙堂重臣,就这样对现如今的天下大势缓缓而谈,只不过宰辅大人说得少,听得多,三人之中,苏妄言侃侃而谈,没有办法避讳,苑文庭偶尔掺和两句,而邓远仕则是盯着宰辅大人,不发一言。
谈到现如今大楚面临的危难局面,苏妄言大笑着说道:“我大楚国泰民安,内有宰辅大人坐镇中枢,外有冠军侯以及十几位王侯得诸多名将,如何亡得?”
苑文庭轻声说道:“现如今的大楚,的确有些危急,苏兄如此说,倒是有些过分自信了。”
对此,苏妄言摇头笑道:“身为楚人,理当有这份自信。”
三人之中,本就是苏妄言最为洒脱,像极了当年那位屈陵先生,而苑文庭则是和宰辅大人自己很像,而邓远仕则是和才故去的院长大人,有八分相像,宰辅大人为何今日到此,为得便是看看这三个年轻人,看看那时候的自己。
闲聊颇多,宰辅大人才缓缓开口,“大楚危局,一如当年的春秋乱战,只不过当年大楚上下一心,现如今有江南一地不愿同心同德,便实在有些难办,南境已经是沦陷之定局,靖南关虽是天险,但架不住南唐人舍命而来,因此南境沦落,早在之前便可以预料,南唐攻破靖南关之后,往江南来了,江南还有近三万靖南步卒和现如今正飞驰而去的五万靖南步卒,只不过大抵都拦不下多久,江南一过,便是陵安,陵安现如今连御林军都调往了北境,诸位便都该知道此城守不了,如此危局,何是你苏妄言口中的那般简单,北境无法抽调士卒南下,大楚腹地又无相抗之力,如何抗衡南唐?”
苏妄言沉默不语,苑文庭不想说话,唯独那位新来之人,邓远仕平静道:“宰辅大人明明原本就知道会成此等局面,为何还非要逼江南世家反,为何非要谏言皇帝陛下抽调靖南边军平叛?”
邓远仕两问,每一问都是诛心之言。
这是他这些天冥思苦想而得,大楚朝野对于这位宰辅大人的评价无非两种,第一种旧派官员所说,这老家伙就是为了成就自己的一个疯子,而新派官员则是觉得宰辅大人所做,并未有错。可两方无论怎么说,大抵都不会说这宰辅大人会是一个别有居心的臣子,反倒是坚信他是这忠心于大楚的骨鲠忠臣,邓远仕站不在高出去看宰辅大人,可是在低处看,反倒是看出了些不同的景象,你宰辅大人既然是为大楚谋,为何明知道这江南世家要反而无动于衷,明知这抽调靖南边军要出事,却知而为之?邓远仕之前对于严明见严老大人,不过是隐晦提及,可到了宰辅大人在身前,他却是一点都不想藏着掖着了。
所以今日,故有此问。
宰辅大人平静发问,“何以见得?”
邓远仕沉声道:“宰辅大人既然谋划新政不止十年,如何不算到之后这道新政发出之后,世家大族们的反应,既然知晓,如何不会有所准备,难不成十年之中,宰辅大人便是对此都没有一点准备?若是说宰辅大人没有看到这一层,邓远仕是如何都不信的,宰辅大人一国之巨材,如何看不到此?既然能看,又不做,自然是故意为之,若说是故意让世家大族造反,以此镇压,那说的过去,不过是想把世家大族的最后一口气都掐灭了,可明知抽调靖南边军会有风险,宰辅大人还是为之,说实在的,我也能理解,无非是担负些风险尽快处理掉江南世家大族而已,可为何那位天军侯会出现在江南,禁足陵安十年都相安无事,为何世家大族一反,那位天军侯便出现了江南,这一点不是宰辅大人安排,若真不是,邓远仕想不到其他原因了,还望宰辅大人解惑。”
宰辅大人摇摇头,不准备说下去。
反倒是苏妄言站起身,冷笑道:“满朝文臣,皆是心有所想,真有一心一意为大楚谋之人?”
苑文庭叹了口气,说到这里,实在无甚可说了。
身为大楚宰辅的高深忽然笑道:“你们三人,会是大楚的好臣子,但你们可知老夫谋划了一件事不下二十年,最后却输给一个死人的感受是如何吗?”
宰辅大人笑着摇头,“老夫入朝时便想着要做那等古往今来第一人的绝世名臣,可前有神龙年间诸多名臣在前,后有你们这些年轻人在后,这件事简单不了,所以老夫谋划新政,为强国富民,让大楚一天比一天更强盛,可最后想了想,这样的功绩,不太像是能成那种绝世名臣,所以在这之外,老夫便又谋划了一件事,你们可能不太知晓,老夫与书院的那院长大人,以及前些年在陵安出够了风头了屈陵三人是一人门下,这两人一位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一人是大楚最聪明的读书人,只不过,现在这两人都死了,老夫的这局棋,明明都下到这里了,屈陵却偏偏后悔了,让收官之时变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