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上空的乌鸦 作者:勤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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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上空的乌鸦 作者:勤倦斋-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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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健逑,你快点儿回来吧,我都想你了。”
  “快了,老婆,我也想你。”
  老王最近开始冲刺,他白天在建筑工地干活儿,晚上在餐馆打工。建筑工地的活儿是老乡帮忙介绍的,主要是干钢筋工,捆扎钢筋虽没有多大技术含量,也要认真细致,每一个接口都要符合尺寸、绑扎牢固。日本已经进入老龄化社会,全国一亿三千万人口中,六十五岁以上的老年人占百分之二十,劳动力短缺问题日益突出。
  在去工地的路上,路边有三台自动售货机,老王伸手挨个儿摸售货机上的找钱口,你还别说在第三台售货机摸出一枚100日元硬币,100日元可以买一个面包。
  “你,把头盔系好,注意安全!”工长对老王说。
  “太热了。”老王说。
  “二十一层,比地面凉快多了。”
  高层建筑,有恐高症的人,干不了这个工作。
  “工长,今天不用加班吧?”一个工人问。
  “大伙都加把劲儿,下班去喝啤酒!”工长大声说。
  “好啊!”
  “你,去把电焊机搬过来。”工长对老王说。
  “是,工长。”
  “你,去把那捆钢筋背过来,快点儿!”工长又对老王说。
  “是,工长。”
  老王经常被工长使唤来、使唤去,虽然年龄不小,除了捆扎钢筋,其他脏活儿累活儿也是老王干。
  “工长,你看这张图纸,锚固长度计算有问题,差了两毫米。”一个钢筋大工说。
  “停工、停工,大家都先停下。”工长说。
  工长和人研究图纸,老王可以喘口气了,从楼顶望出去,东京是一片钢筋水泥的丛林,繁忙的东京湾里船只往来穿梭,老王又向西南方向眺望,越过黄海、东海就是福建了,那里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老婆孩子。
  下了班,老王还要去餐馆打工,好在工地上有淋浴,可以洗完澡再走。想到儿子就要做手术了,老王心里既紧张又高兴,这几年的辛苦总算没白费,看着儿子的照片,老王感觉疲劳减轻不少。
  “小军,等着爸爸,爸爸就要回去了!”不可否认,老王是一个好父亲。
  老王打工的餐馆在青叶台,餐馆附近是居民区,门前有一条小河,河水流入目黑川,最终注入东京湾。河岸两边砌着大块大块的青条石,堤岸上种着樱花树,老王上了桥,忽然听见桥下有人喊救命,一个小男孩儿骑自行不小心掉到河里,小孩儿在水中挣扎着伸出小手,桥上只有老王一个人,来不及多想,老王连忙下桥跑到河边,来不及脱衣服,只把手机扔在岸边,“扑通”一声纵身跃入湍急的河水中。
  牛晓东下了课正要往外走,手机响了,一看是老王的号码。
  “老王?”
  “对不起,我是警察,请问你认识王健逑吗?”
  “认识,这不是他的手机吗?”
  “是,你是他朋友?”
  “是啊,他出什么事了?”
  “啊,是这么回事,王健逑因为救人淹死了,你能过来一趟吗?”
  “什么?”
  “他出事了,淹死了。”
  “他现在在哪儿?”
  “遗体在青叶台。”
  “好,我马上过去。”
  一路上,牛晓东的脑袋飞速旋转,怎么回事?老王死了?老王淹死了?这不可能!老王是游泳高手,即使掉到海里他也能游三天,何况还是在河里?牛晓东赶到现场,遗体已经被打捞上岸,老王身体蜷缩着,两只手好像要拼命抓住什么。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警察问牛晓东。
  “牛晓东。”
  “能看一下你的护照吗?”
  “可以。”
  “请辨认一下,死者是王健逑吗?”
  “是他。”
  “你能确认吗?”
  “能确认。”
  “你是他朋友?”
  “是,我是他同学。”
  “死者是中国福建人?”
  “是。”
  “经核实,他的签证是伪造的。”
  “是吗?”
  “你能帮我们联系死者家属吗?”
  “可以。”
  让我们再回到事发现场,河水并不深,也就两、三米深,因为刚下过雨,水流很急,河岸也有些陡。老王跳下水,奋力游到孩子身边,一只手托住孩子,一只手奋力划水,水流很急,老王呛了两口水,水流裹挟着树枝一直把老王往下游推,仗着老王水性好,他顺着水流斜插着往岸边游,终于游到岸边,老王好不容易把孩子推上岸,一股强大的水流涌了过来,老王实在没有力气了,水流把老王冲向桥洞下的铸铁栅栏,栅栏本是拦截垃圾的,老王卡在里面动弹不得,脑袋在水里沉沉浮浮,他双手抓住栅栏,拼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小军——”
  老王是游泳高手,这点儿河水对他原本不算什么,可长期的疲劳再加上营养不良,老王的体力大不如从前,老王就这样被淹死了,淹死在异国他乡的河流里。读者朋友,老王能不能见死不救?或者招呼其他人下水?这样老王就死不了。作为一个父亲,看到一个和自己儿子年龄差不多的孩子溺水,救人是出自本能,人肺部呛水,死亡也就是一、两分钟的事情。
  直到深夜,牛晓东才回到家,张慧娟已经睡下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怎么了?”张慧娟看到牛晓东脸色不对。
  “老王死了。”牛晓东无力地回答。
  “哪个老王?”
  “还有哪个老王?就是老王。”
  “啊!老王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救人淹死的。”
  “淹死的?他游泳不是挺好的吗?”
  “是,游泳挺好,水也不深。”
  “他死了?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帮警察把遗体送到殡仪馆,明天火化。”
  “明天就火化?他家里不来人吗?”
  “来不了,我打算帮忙把骨灰送回去。”
  “怎么是你?老王没有其他朋友吗?”
  “其他朋友都没有时间。”
  “就你有时间?你还不得请假?”
  “实在没人了,老王朋友不多,再说,我也可以回家一趟。”
  “那来回路费谁拿?”
  “咱自己拿。”
  “老王救人,没有赔偿吗?”
  “没有,警察说不追究他伪造签证就不错了。”
  “那被救人的家人呐?”
  “没看到,听说家庭条件也不好。”
  “一分钱赔偿都没有?”
  “没有。”
  “老王儿子不是要做手术吗?”
  “是啊,他福建老乡凑了六十万日元。”
  “六十万日元才四万多人民币,你路费从这里出?”
  “哪能从这里出?老王没少帮助我,就算素不相识的人,我也可以跑一趟。”
  “学校能给你假?”
  “我就说老王是我表哥。”
  第二天,张慧娟和牛晓东一起去了殡仪馆,老王的遗体上覆盖着白布,眼睛却微睁着,张慧娟忍不住掉下眼泪,老王是邋遢点儿,还有点儿小气,人却并不坏。没有和尚念经,没有家人送别,没有挽联悼词,熊熊的炉火四下喷射,不一会儿,老王的遗体化为灰烬。尘归尘、土归土,上帝的归于上帝,凯撒的归于凯撒,一切都化为乌有。人死后会不会有灵魂?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这辈子都没活好,下辈子就能好?佛教讲业报,认为只有涅槃才能打破无穷无尽的因果循环。老王再也不用受苦,再也不用忍饥挨饿,再也不用孤单寂寞了,但是,老王再也见不到心爱的儿子和家人了。
  “这是被救孩子的家长给的慰问金,钱不多,请你帮忙带回去吧。”
  临出殡仪馆前,办案警察交给牛晓东一个信封。
  “好。”
  牛晓东打开信封一看,里面装着五万日元现金。
  用白布把骨灰盒包好,牛晓东和张慧娟走出殡仪馆。按照中国习俗,鬼魂回家必须有人领着,否则就会成为孤魂野鬼。
  “慧娟,你把骨灰盒拿回家吧。”牛晓东说。
  “什么?我不敢拿,没拧!�
  “我要去学校请假,我总不能带骨灰盒到学校吧?”
  “那你请完假赶紧回来。”
  “好,你不用害怕,老王不是坏人,他得感谢你。”
  “你早点儿回来!”
  “好,放心吧。”
  牛晓东去学校请假,还要买机票,忙了大半天很晚才回家,一进屋,牛晓东四处找骨灰盒。
  “慧娟,你把骨灰盒放哪儿了?”
  “我放门外了。”
  “放门外了?你不怕给老王冻着?”
  “我不敢放在屋里嘛。”
  “放外面不怕丢了?”
  “我放纸壳箱里了,谁敢偷啊?”
  “你也太不尊重老王了!老王,请你一定原谅她,慧娟胆子小,明天多给你烧纸。”牛晓东一边念叨,一边赶紧出去把骨灰盒拿进屋里。
  “慧娟,还不快过来给老王赔礼?快给老王鞠个躬!”
  “老王,慧娟不是不尊重你,她害怕,你当大哥的别见怪,我们给你鞠躬了!”牛晓东和张慧娟面向骨灰盒站好,恭恭敬敬地给老王鞠了三个躬。
  家里没有香,牛晓东在骨灰盒前点燃两支蜡烛,按照老规矩,夜晚骨灰盒前不能没有亮光。回想几个月前,老王就住在这里,哥俩个一起喝酒,一起高谈阔论,哪想到今天就尘缘了断、阴阳隔绝。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世事难料,人的生命该有多么脆弱!
  晚上,牛晓东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和老王在一棵大树上爬上爬下,大树很大,枝叶稠密,白色的树干十分光滑,老王嘴里不住地喊着“小军”,一个小男孩儿看不太清面孔,顽皮地像个小猴子在树上窜来窜去,孩子在前面爬,他和老王在后面追。牛晓东睡得迷迷糊糊,张慧娟用被子蒙着头,一晚上也没敢睡。
  

☆、小军

  莆田位于福州和厦门之间,离福州更近一些,飞机从东京起飞到福州也就四个小时,下了飞机是中午十二点半,牛晓东走出机场坐长途客车赶往莆田。一路上,大客车一个劲儿播放闽南歌曲,闽南话有点儿像日语,不过牛晓东一句也听不懂。福建地理位置并不差,关键是地形地貌差,山地丘陵较多,紫红色的砂砾岩土壤贫瘠,种茶叶还可以,种粮食不行,过去这里人多地少生活困难,改革开放以后,区位优势带动经济发展成效显著。过去,福建人特别能吃苦,简直和宁夏人差不多,中国东北由于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东北人满足于吃喝不愁,就缺乏福建人的开拓精神。
  老王老婆长相清秀、衣着简朴,是一家电子工厂的工人,常年的艰苦生活令她脸色苍白、身形憔悴。这几年,老王在日本打工,她一个人带孩子,孩子还有病,又当妈又当爹,其中的苦楚可想而知。小军和牛晓东梦里不一样,长得又瘦又小,牛晓东把小军搂在怀里仔细端详,小军长得有些像爸爸,客家人南人北相,小军生得高鼻大眼。
  “嫂子,这是王哥朋友凑的六十万日元,被救孩子家长给了五万,一共六十五万日元。”牛晓东说。
  “叔叔,我爸爸呐?”小军问。
  “爸爸——”牛晓东说不下去了。
  “爸爸在那个盒子里吗?”
  “嗯。”
  “他怎么不出来?”
  “盒子小,出不来了。”
  “你认识我爸爸吗?”
  “认识。”
  “他长什么样?”
  “和照片上一样。”
  “你是他的好朋友?”
  “是。”
  “他怎么没捎礼物给我?”
  “没来得及,小军,你喜欢什么?叔叔给你买。”
  “算了吧。”
  “叔叔来得匆忙,没给你带礼物,我回去一定给你寄来。”
  “那,我能要变形金刚吗?”
  “能,叔叔一定给你买。”
  “叔叔,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你爸爸是好人,他是为救人死的。”
  “淹死的?”
  “嗯。”
  “那一定很疼吧?”
  “不疼,不疼。”牛晓东眼泪流了下来。
  小军四岁时爸爸就去了日本,期间一次也没回来,所以,小军对爸爸印象很模糊,别的孩子父母都在身边,唯独小军长年累月见不到父亲,连过年都不回来。牛晓东觉得小军不仅长得瘦小,心态上也像小孩子,可能和常年生病有关系。
  小军的爷爷、奶奶从农村老家赶了来,没有什么葬礼仪式,小军捧着骨灰盒,骨灰盒安放在公共墓地,没有墓穴,一排排存储柜,老王住在第八层,玻璃门上了锁,骨灰盒前摆着一对金元宝、一对小狮子。烧纸在保管室外面,有一个露天场所,老王这辈子缺钱,总为钱烦恼,牛晓东狠狠给老王烧纸,都是一万元面值的冥币,一边烧一边念叨:
  “老王,这么多钱,你在那边不用打工了,想吃啥就吃点啥,想买啥就买点啥,别舍不得花。”
  老王家的房子是租的,小军生下来就有病,前前后后治病花了不少钱,也有亲戚说别治了,再要一个孩子算了,老王两口子不同意,毕竟是亲生骨肉,但凡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所以说,小军能活到今天实在不容易。
  在莆田呆了两天,小军和牛晓东熟悉了许多,第三天,牛晓东向老王老婆告辞。
  “嫂子,我回去了,请你多保重吧!”牛晓东说。
  “谢谢你晓东,这两天也没招待好你。”老王老婆说。
  “招待什么?我也不是外人。”
  “晓东,我们这儿没什么好带的,这两盒茶叶你拿回去喝吧。”
  “嫂子,我不喝茶,你自己留着吧。”
  “你不喝,送你爸爸喝吧。”
  “那好吧,嫂子,小军手术什么时候做?”
  “唉!钱不够啊。”
  “能不能再借点儿?”
  “小军治病没少花钱,亲戚们能借的都借了。”
  “还差多少?”
  “十万吧。”
  “没钱就不给做手术?”
  “有病的人多了,小军爸爸死了,小军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嫂子,天无绝人之路,你想开点儿吧。”
  “是我自己命苦,能有什么办法?”老王老婆哭了。
  “总会有办法吧。”
  “你回去吧,嫂子谢谢你了,我不送你了。”
  “嫂子,你多保重,再见。”
  “再见。”
  “叔叔,别忘了给我买变形金刚!”小军说。
  “忘不了,小军。”
  “谢谢叔叔!”
  “小军再见,在家好好听妈妈的话!”
  “好。”
  飞机从福州起飞,坐在飞机上,牛晓东心情沉重,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航班在济南经停,牛晓东在济南机场买了两盒东阿阿胶,准备送给父母,重新登机,飞机飞过渤海海峡越来越接近滨城,牛晓东的心情好像好了一些,三年没回家了,爸爸妈妈不知道老了没有。
  国内航班经常晚点,牛晓东爸爸、妈妈在机场等了两个多小时,远远望见儿子的身影,老两口儿激动得直摆双手,出了到达口,一个人接过拉杆箱,一个人接过双肩包,牛晓东妈妈不住地上下打量儿子,拉住儿子的手。
  “晓东!”
  “妈!”
  “飞机怎么晚点了?累不累?”
  “不累。”
  “爸,你怎么也来了?”
  “我今天正好串休。”
  “妈,你身体还好吧?”
  “还好,我儿子好像长点儿个儿了?”
  “没怎么长。”
  “长了,我看也长了。”牛晓东爸爸说。
  “走!咱们回家,妈把饺子都包好了,就等你回家下锅了。”
  “好啊!我最爱吃妈妈包的饺子了,什么馅儿的?”
  “鲅鱼馅的!”
  出了机场大楼,三人坐上出租车,车子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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