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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吴炳湘像平常一样值班,在路上无聊地来回走着。天气太热了,他来到路旁的一个茶馆,喝着茶,看着马路上的行人。这些情景太过相似,他几乎天天看到的都是这些,没一会儿就走了神。只听身后传来“快找找,快找找”的催促声。吴炳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一阵清脆的金属声在自己周围响起。他低下头,看到一个耳环在地上打着转,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本能地向后侧了下身子,伸手去够耳环。可他够了几下才发现,凳子离地太高,简单的弯腰动作很难拾起来,他只好把身体完全躬了下去。
“谢谢。”就在他摸到耳环的时候,一个轻柔甜美的声音从桌子上方传来。吴炳湘顿时就被这声音迷得失去了方向感。他急忙抬起头,即使跟桌子狠狠地对撞了一下,他也全然不顾,一手举起耳环,一边露出头来,绅士般地蹲在那里说:“没事,举手之劳。”
一只纤细的手接过了那个耳环,耳环的主人对他笑了一下。如果不是那笑勾去了他的魂,那么他那天后怅然若失的状态就无法解释了。那声音和容貌,宛如吴炳湘心中的仙女一般。吴炳湘就一直那么蹲着,直到目送这位仙女离开自己的视线,他才发现自己不雅的蹲姿,赶紧尴尬地把屁股放回座位上。
在后来的日子里,夫人告诉他幸亏那天他只把头露了出来,没有露出巡警的衣服来。看他那副模样还以为是个商人或是个学者,可怎么也没想到他是一个巡警。否则夫人也不会对他动心。吴炳湘一听这话就失望了,原来自己的爱情始于一个误会。夫人看出他沮丧的神情,就戳了一下他的头,温柔地埋怨道:“瞧你傻的。如果我不爱你的话,后来我知道了你的身份后怎么还会和你在一起呢?”
“对,对。”吴炳湘赶紧应道。可不是这个理儿吗?再说,当时的巡警跟流氓有得一比,也难怪夫人会这么想。既然夫人选择了他,就证明是喜欢他的。吴炳湘高兴得嘿嘿笑。这副模样似乎是在赞同和配合夫人那句“瞧你傻的”,而不是后半句。
事实上,爱情似乎总是这样的。所以你千万不要问爱人的理想对象,毕竟那只是理想,而你才是现实中打动她芳心的。这就是理想与现实的不同。区别对待,心情就会好些。
那之后,每当这位仙女从家里出来买东西,或是与姐妹逛店铺的时候,他都会默默地跟着,生怕有什么事发生。同时也可以一饱眼福。有时他也会制造一些巧合,可这些巧合也巧得太离谱了,比如在女厕门口遇到说是上厕所,比如在值班的时候在另一个管区里的饭店碰到。陪仙女一起出来过几次的姐妹们都看出了他的心思,常拿话来揶揄他,而她们的嘲笑和同事的讥讽都让吴炳湘在现实里受到极大的打击。尤其当他看到一些老板富商请这位仙女吃饭或是逛街的时候,他的那颗心就跟撕裂了一般。但事后他也能想得开,既然不能当一只成功的癞蛤蟆,那就做个护花使者吧。只要心中的爱人快乐,他也是快乐的。何况仙女知道他尾随的事情后也没有说他什么呀,这才是最重要的。就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吴炳湘迅速恢复勇气。
每天傍晚下班的时候,吴炳湘就失魂落魄地在自家门口吸烟,晚霞像是燃烧到最后的希望,绚丽而凄美。吴炳湘就一直在门口蹲着,直到母亲叫他吃饭,他才无奈地把烟放在脚下捻灭,对自己低声嘟囔一句:“别妄想了。”
母亲也给吴炳湘介绍过对象,也有好看的,也有喜欢上他的,但吴炳湘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母亲也着急地跟他唠叨过,吴炳湘就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想他的仙女,在心中默默叨念着:我为你浪费了这么多机会,你知道吗?我可真喜欢你呀!一想到人家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回事,他就更烦了。有一次,他忍不住这种相思的煎熬,把被子掀到一边,发泄似地对母亲吼道:“我能找到比她们还好的!”母亲似乎又看到了希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赶忙凑上来,关心地问:“是吗?是谁家的呀?哪天带回来看看?”吴炳湘刚才的那股希望一下又被浇灭了,再次把自己蒙进被子里。是啊,是谁能如自己意呢?是谁比这些女人都好呢?这些问题的答案很明确,明确得让他心疼。暗恋的滋味就是这样。虚假的幸福,真实的痛苦。
在那个社会中混乱是必定的,所以在暗中保护仙女的吴炳湘还是有英雄救美的机会的。
果然,在一次大家都知道的“暗中”保护中,有一个流氓公然就冒了出来,骚扰起仙女来。吴炳湘立刻跳了出来,那份维护爱人的责任和这几天压抑的郁闷一同爆发出来,使吴炳湘陡然有了一股力气,他拼命地与那个流氓扭打在一起。虽然受了伤,但他还是成功地把流氓送到了局里。仙女紧张地拿出刚买的红色丝绸,果断地扯下一块,给吴炳湘包上了伤口。吴炳湘知道,这红丝绸可是她挑选了很久才挑中的。内心的感动让他血液迅速流动,结果医院不得不给他多输了许多血。而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也是从那时走上了正轨。
“我早就知道你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仙女在一次逛街的时候害羞地说。吴炳湘也羞得低下了头,这个在匪徒面前都不畏惧的山东大汉却因为自己暗中保护一个心仪的女子而不好意思,爱情真是奇妙的东西。吴炳湘拿自己那个月的工资给仙女重新买了一块红丝绸。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个流氓就是在逃多年的杀人犯,那天实在在屋子里闷得慌才出来闹事。他交代,如果早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位骁勇的巡警,他也不敢轻易出来。吴炳湘也知道,如果是以前,在马路上遇到一个难缠的流氓,他也不会那么积极地扑上去。何况当他知道自己抓的是谁的时候,也是一阵阵的后怕。但就是这么一个偶然的事件,一次因爱而产生的冲动,使吴炳湘在巡警的路上越走越远。
爱情总是在暗中帮助那些真心相爱的人。
在山东巡警里站住了脚后,吴炳湘也迎娶了这位日思夜想的仙女。那块红丝绸也成了他们相爱的第一见证。后来,吴炳湘也给夫人买过许多红丝绸,但在他们心里怎么也比不上当初的那块。他仔细地珍藏着那块还略带血迹的丝绸,夫人怎么要他都不给。
“记得,我当然记得。”想起这些美好的回忆,笑容终于出现在了吴炳湘的脸上。“可是你拿这做什么?刚才吓得我不行。”吴炳湘把夫人从走廊下拉上来,顺势拥入怀里。
“我是想提醒你,我爱你,是因为你的勇敢。在这个山水宝地的北京你应该做大事才对,而不是被什么谣言吓得变了样。”夫人温柔地依偎着吴炳湘。她就是自己背后的那个女人,虽然自己不够成功,但她却同样是伟大的。吴炳湘这么想着。
吴炳湘刮了一下夫人的鼻子,身体似乎也有了劲儿。两个人幸福地牵着手向房间走去,那不规则形状的月亮也仿佛成了心形。
回到屋子里,洗脚的水都已经凉了,夫人又去打了一盆来。吴炳湘一个人坐在静静的屋子里,想起刚才在后院的事情,奇怪的同时,也感到了隐隐的后怕。
“那红丝绸是你的吗?”吴炳湘问道。
“不是,是那棵树上的,你刚才往外看的时候,我才注意到的。奇怪,我来收拾屋子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呢?”
“没事的,可能是太忙了没注意吧,也可能是风吹进来的。”吴炳湘累了,坐在床上让夫人给他洗脚。
夜已过半,两个人也是哈欠连天。吴炳湘吹灭了油灯,上了床。夫人很快便睡了过去,吴炳湘翻身时看到夫人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双白皙的手臂,想起刚才就是这双手臂给自己带来恐惧,慌忙把那双手臂放进了被子里。结婚这么多年了,吴炳湘还是第一次对夫人的手有一种恐惧的感觉。
其实,使他恐惧的不只是那双手臂,还有刚才夫人在手上绑着的那块红丝绸。白与红,两种强烈的颜色对比给人的冲击是巨大的,而且是两种在深夜令人恐惧的颜色。
吴炳湘看了眼窗外的天空,这才转头睡去。
这一夜,他做了几十年来的第一个噩梦。他梦见那个刘管家笑吟吟地朝他走来,原本那张超白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满是暗斑的脸。吴炳湘见到他,不知从哪里来的胆量,竟然还关心地问:“你的脸色怎么变了?”
刘管家不慌不忙地说:“这是尸斑,白天怕吓着你们,所以我擦了层白粉遮住了。”
吴炳湘感觉似乎有理,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刘管家不好意思地说,“我上吊用的红丝绸少了一截,今天知道被贵夫人拿去了,是来取回的。”
吴炳湘听了这话,霍地从梦中惊醒,天已微微放亮了。看到一旁的夫人还在安然熟睡,他又看了一眼纹丝未动的房间摆设和那扇紧锁的门,这才舒了口气。但想起刚才的梦,他又禁不住好奇,轻轻地把被子掀开,发现夫人手中的那块红丝绸不见了……
第四章 惶恐
深夜“刘管家?”赵德山觉得好笑,都什么时代了,这么破落的地方怎么还会有管家呢?但他仔细一想,又觉得恐怖,这里不是早已没人了吗?怎么还有个管家?赵德山向后退了两步,慌张而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称是刘管家的人。
夕阳已经残落,人间没有了光芒。赵德山内心恐慌的火苗这时才燃起来,他第一次来这个充斥着恐怖传说的地方就遇到了让自己疑惑的事。
“你来这干什么?”刘管家抢先问道,随着光线的逐渐暗淡,刘管家的脸也没原先那么白了,一些斑纹出现在了脸上。赵德山以前看过奶奶脸上的斑,那是老人斑,但与刘管家的不太相同。赵德山也说不出那是什么。毕竟一介书生,刚刚踏入社会,知晓的东西还是有限的。他现在想的不是刘管家脸上长的是什么斑,而是他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对方是人还是鬼决定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就在赵德山一时无语的时候,从巷子的一头,一群人在聒噪着向他们这里走来,其中一个人高喊着“赶走‘牛鬼蛇神’”的口号,看来他们是去开批斗大会的。
赵德山愣神的工夫,刘管家却失去了刚才的冷静,他慌乱地看着走来的队伍,低声说:“我得去告诉我家主人!”赵德山回过头,已不见了刘管家,只有铁门轻微地晃荡了一下。他搔着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难道院子里还有别人?难道这里其实一直有人住?难道这个刘管家是“牛鬼蛇神”?门虽然没有上锁,但赵德山也不敢贸然进入。
这时,那支队伍已经向他走来了。为首的一个人身材魁梧,手里还拿着一根鞭子。见到赵德山在那里呆呆地站着,大喝道:“你是人是鬼?怎么在这里站着?”
赵德山急中生智,说:“我是来打倒‘牛鬼蛇神’的。”又指了指南兵马司。
那人点了点头,却不敢往南兵马司看,只是虚虚地瞥了一眼。看来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这些人再张狂也不过是人而已。人该怕的,他们也还是会害怕的。赵德山赶快摆出顺应大家的架势,高举着手,喊着口号,随着队伍暂时离开了这里。
批斗会上,赵德山看到了楼下的那个老头。赵德山忽然觉得生命的苍白,知识也是在外界巨大的束缚下才产生了新力量,而这种束缚一旦解开,人类原本的野性,那种狂热所提供的力量却足以毁坏一切。在野蛮面前,文明是脆弱的。赵德山这么想。
老人被推到了地上,全场人的情绪更加高涨了。赵德山感到畏惧,害怕得浑身发抖,指不定有一天,自己也会在那台上,在那老人的位置上。这个世界的某些地方隐藏着你熟睡时没有察觉的疯狂。
从批斗会出来,外面的天空已经被星星占满了,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想着刚才参加的批斗会,赵德山的心里除了恐惧之外,还有那么一点说不出的不舒服。赵德山按原路回到了南兵马司,路上的萧条比起这里亦算是热闹了。这里除了破碎的大字报和新贴的几张不久后就会被盖住的大字报,什么都没有。赵德山站在门前,犹豫了起来。进还是不进?是不是该敲敲门呢?或许里面有人。那个刘管家不知是不是在里面。
赵德山清了清嗓子,喊出来的声音却是弱弱的,听了自己都感到害怕,“有人在吗?”
他的声音飘在空中,很快便消失了。赵德山的心不知不觉地提了上来,他咽了口唾液,把耳朵附在了门上,听里面的动静。里面很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赵德山隔着门似乎还看到了里面深邃的黑暗。
“谁啊?”突然,一个声音从门后传了出来,打断了赵德山试图再次叫门时提上来的那股气。那声音如此清晰,似乎就在眼前。由于太突然,又是这么的近,赵德山毫无准备,猛地咽下了那口气,向后踉跄地退了一步,门开了一道缝。赵德山静静地看着门,等待那个刘管家或者别人出来。过了许久却没见什么人出来。赵德山只好再次来到门前,顺着门缝,推开了门。门发出咯吱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一个垂死老人拖着长音在问:“谁?”可能刚才的声音就是门开时发出的,让他误以为是人声了。赵德山先观察了一下周遭的环境,夜不是那么黑,一切景物都幽幽地摆在了他的面前。一切都阴森森的,赵德山总觉得这阴森的背后似乎还有什么。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万一有人路过,看到他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那就麻烦了。赵德山缩了一下身子,进了院子,轻轻合上门。
赵德山像个贼一般,蹑手蹑脚地走进了院子。院子里到处长满了荒草,草已经有半人高了,面前是个两层高的会馆。会馆顶层的窗户已经全没有了,只剩下框架的窗户宛如一双双瞎子的眼睛,空洞而直勾勾地盯着进来的赵德山。会馆的一层有一排屋子,当中的那间屋子的门是最完好的一扇,即使这样,也有半扇门已经倾斜了。风一起,这些破损的物件就会随之发出令人发毛的声音来。
赵德山悄悄绕过屋子,屋后是一个四合院,通过一个过道,又是一个格局差不多的院落。赵德山边记着自己走过的路,边走过一个又一个的过道。就这么走了几个院落,他发现这里是一院套一院的格局,像是一个迷魂阵。原本,他是想找一个深一点的院子住,这样比较安全,可越往里走他越觉得自己在走向一个恐怖的深渊。越往里走,他所产生的恐惧感就越强。赵德山在他的神志将要被黑暗中的诡异气氛击垮前,赶紧按原路退了回去,在第一个会馆后面的院落里找了间屋子躲了进去。
赵德山许久都没有摆脱窒息的感觉,看着自己将要居住的地方,他就发慌得想逃。但想到刚才参加的那个批斗大会,赵德山告诉自己有什么比那还可怕呢?“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其实是人。”赵德山小时候因为一只蟑螂而吓得到处乱跑时,爷爷告诉了他这句话。当时他还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终于顿悟到了。
院子里漆黑一片。赵德山本能地想找一个人陪他一起住在这里。那么,傍晚时见到的那个刘管家住在哪儿呢?或许住在里面更深的院落里?反正赵德山进门时没有看到他。如果他真的就住在这里的